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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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塊地方,是大明的。你們,是大明的人。好好種地,好好活著。活好了,朝廷還會來人。來更多的人,種更多的地。這塊地方,就不會空了。」

  沙灘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有人開始喊,有人跪下去磕頭。陳三站在人群里,沒鼓掌也沒喊,只是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土是黑的,鬆軟的,帶著一股草腥味。他站起來,看著那片一望無際的平地,咧嘴笑了。

  阿朗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漢斯旁邊。「漢斯,你留在南州。幫他們分地,幫他們蓋房,幫他們跟土人打交道。你懂土人的話,你在這兒,我放心。」

  漢斯愣了一下。「我留下?你呢?」

  阿朗看著北邊的方向。「我回南安府。那邊也不能沒人。南州的事,你管。地分好了,房蓋好了,莊稼種下去了,我再來。」

  漢斯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枚銅幣,攥得指節發白。「阿朗,我……」

  「別說了。」阿朗打斷他,「你在這兒,好好干。南州建好了,大明就有根了。根扎深了,就不怕風了。」

  漢斯沒再說話,把銅幣揣進懷裡,點了點頭。

  阿朗帶著船隊回了南安府。碼頭上,林土在等他,胳膊上的傷好了,但留了一道長長的疤。他看見阿朗從船上下來,迎上去。

  「南州那邊怎麼樣?」

  阿朗點頭。「地分了。人安頓下來了。漢斯留在那兒管。」

  林土愣了一下。「漢斯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他在那兒有用。南州跟土人打交道,他比誰都強。」

  林土沒再問。兩個人往城裡走。走過學堂門口,聽見孩子們在念書,念的是《論語》,「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阿朗聽了一會兒,沒進去。走過茶館門口,陳三的媳婦在倒茶,看見阿朗,喊了一聲:「阿朗,俺男人在南州咋樣?」

  阿朗停下來。「他占了塊好地,靠河邊,水方便。等安頓好了,接你去。」

  陳三的媳婦咧嘴笑了。「中!」

  阿朗繼續走。走到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海。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藍的後面,有人在盯著這邊。荷蘭人在看,清軍也在看。他們都在等,等機會。機會不會來。因為南安府不給他們機會。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

  「監國,」他說,「南州安頓好了。漢斯留在那兒管。您放心。」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城牆。

  府衙里,桌上攤著一封信。朱煥之的筆跡,很急:康熙已命施琅率水師南下,預計一個月後到杭州灣。你務必在半個月內,將南安府、南州的防務檢查一遍。炮台、火藥、兵船,缺什麼,趕緊補。另,我已派鄭經率水師北上,在舟山一帶設防。施琅若來,先打。打不過,往南撤。南安府不能丟。

  阿朗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揣進懷裡。他走出府衙,站在台階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海,是杭州

  施琅的船隊從崇明島出發那天,天沒亮。四十六條戰船,三千兵,沿著海岸線往南走。船是新的,炮是新的,兵是練了大半年的。施琅站在旗艦船頭,海風吹得他鬚髮飄飛,手裡攥著康熙的密旨——「拿下杭州灣,封侯」。

  船隊走了三天,到了舟山群島。海面上霧很大,看不清遠處。施琅讓船隊放慢速度,派了幾條小船往前探路。小船劃出去半個時辰,回來了,探子臉色發白。「大人,前面有船。很多船,掛著紅底黃龍的旗。」

  施琅的手緊了一下。他拿起望遠鏡,往南邊看。霧裡,隱隱約約有船影,一條、兩條、五條、十條。他數到二十條的時候,放下瞭望遠鏡。「鄭經。」他低聲說了一句。他認識鄭經,認識鄭成功的兒子。二十年前,他在鄭成功手下當將領,後來降了清。他沒想到,會在海上遇見鄭經。

  「列陣。」他說。

  清軍水師開始列陣。四十六條船,排成兩列,炮口朝南。鄭經的船隊也列了陣,二十條船,排成一列,炮口朝北。雙方隔著五里,誰也不動。

  施琅等了兩刻鐘,鄭經也不動。他急了,下令進攻。清軍水師的船開始往前開,炮手裝好了彈藥,火把舉著,等著命令。鄭經的船隊還是沒動。施琅的心裡開始發毛,他了解鄭經——鄭經不會打沒把握的仗。鄭經在等什麼?

  等風。

  海上的風變了。從北風轉成了東風,浪大了起來,清軍水師的船開始搖晃。兵們站不穩了,有人開始吐,有人蹲在甲板上,有人扶著船舷不敢鬆手。施琅站在船頭,臉色發白。他知道,他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兵暈船。

  鄭經的船隊動了。不是往後撤,是往前沖。二十條船,帆吃得滿滿的,借著東風,速度很快。炮口對著清軍水師,一輪齊射,炮彈落在清軍船隊中間,炸開一團一團的火光。清軍的船亂了,有的往前沖,有的往後撤,有的在原地打轉。施琅站在旗艦上,喊著讓兵穩住,但沒人聽他的。

  第二輪齊射又來了。炮彈擊中了清軍的一條戰船,船身破了,進水了,開始下沉。船上的兵跳進海里,撲通撲通的,喊救命。其他船看見了,更亂了。

  鄭經的船隊衝進了清軍船隊中間,炮打得更近了。清軍的船太大,轉不開身,炮打不著人。鄭經的船小,靈活,在清軍船隊裡穿來穿去,打一炮換一個地方。施琅站在旗艦上,看著自己的船隊被打得七零八落,心在滴血。

  「撤!」他喊。「往北撤!」

  清軍水師開始往北跑。船大的跑不快,船小的跑得快,跑著跑著就散了。鄭經的船隊追了二十里,又打沉了兩條船,才停下來。海面上漂著碎木頭、屍體、還有沒沉下去的船。

  施琅站在旗艦上,看著南邊的方向。鄭經的船隊已經看不見了,但那些紅底黃龍的旗還在他腦子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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