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帶著漢斯一個人走過去。走到村口，幾個黑人從柵欄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長矛。漢斯用葡萄牙話喊了一句，那些人聽不懂。他又用當地話喊了一句，那些人還是聽不懂。漢斯想了想，用手比劃，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阿朗，指了指村子。一個年紀大的黑人從柵欄後面走出來，手裡沒拿長矛，上下打量著他們。
漢斯繼續比劃，指了指遠處的平地，指了指天，指了指地。那個老頭忽然開口了，說了一句漢斯聽不懂的話，但語氣不凶。漢斯搖搖頭，表示聽不懂。老頭又說了一句，這回漢斯聽出了一個詞——葡萄牙語裡的「朋友」。老頭會說葡萄牙話，只會幾個詞，但夠用了。
漢斯用葡萄牙話慢慢說：「我們是從北邊來的。想在這塊地上種糧。不搶你們的地，不殺你們的人。跟你們做朋友。」老頭聽懂了，點了點頭，轉身對村里人喊了一句。柵欄門開了，幾個黑人婦女端出食物來，烤魚和木薯。阿朗和漢斯被請進村子，坐在一棵大樹底下。老頭指著遠處的平地，說了一大串話，漢斯只聽懂幾個詞：「地」「河」「打獵」。老頭又指了指北邊的方向，搖了搖頭。漢斯猜他的意思是，北邊來的葡萄牙人搶過他們的地。
阿朗聽完漢斯的翻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告訴他，我們是中國人，不是葡萄牙人。中國人不搶別人的地，中國人種地。」漢斯把話翻譯了。老頭盯著阿朗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阿朗握住。老頭的手很乾，骨節粗大，但握得很緊。
當天晚上，阿朗在村里住下了。他讓漢斯問老頭，南州的地能不能種糧。老頭說能，他們種過，但葡萄牙人來了之後，他們就不敢種了，怕被搶。阿朗說，葡萄牙人不會再來了。老頭問為什麼。阿朗說，因為中國人來了。
第二天一早，阿朗帶著漢斯往回走。走了十天，回到南安府。他走進府衙，寫信給朱煥之：監國，南州有土人，不凶，能做朋友。地很大，能種糧。派人來，占了。信送走了，阿朗站在窗口，看著南邊的方向。遠處的海面上，幾條商船正在靠岸。碼頭上，移民們正在下船。城裡，孩子們在學堂里念書。田裡，麥子快熟了。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監國，」他說，「南州是咱們的了。」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城樓。
朱煥之站在杭州城樓上，手裡捏著一封信。阿朗從南州送來的，信上只有幾行字，但每行都像釘子一樣扎在他心上：監國，南州有土人，不凶，能做朋友。地很大，能種糧。派人來，占了。他把信折好，揣進懷裡。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風吹得他白髮亂飄。
「監國，南州的事，怎麼安排？」
朱煥之轉過身。「移民，先從八府調三千人去南州。再從山東、河南招七千人。湊夠一萬，全送過去。南州的地，一人一百畝。頭三年不收稅。第四年起，每畝收半成。」
林義把話記下來，猶豫了一下。「監國，從北方招人，清廷會攔。」
朱煥之看著他。「攔得住嗎？老百姓要活命，清廷攔得住？他們不讓人走，人自己會走。派人去接，在山東、河南、直隸設幾個接應點。來了就給糧，給路費，給牲口。到了南安府，先安置，再送南州。」
林義點頭，轉身走了。
南安府的碼頭上，三千移民正在上船。船是鄭經新造的，十條大船，每條能裝三百人。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上跳板。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扛著鋤頭的，有背著包袱的，有牽著牛的。陳三站在人群里，扛著鋤頭，胳膊上的傷已經好了，曬得漆黑。
阿朗走過去。「陳三，你也去？」
陳三咧嘴笑了。「俺去。南州的地比南安府好，土是黑的，肥得很。俺去了，先占一塊好地，等安頓好了，把媳婦孩子接過去。」
阿朗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陳三扛著鋤頭上了船。船開了，十條大船排成一列，帆吃得滿滿的，往南邊開去。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海平線上。漢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
「阿朗，南州那邊，土人會不會跟咱們打？」
阿朗搖頭。「不會。他們的頭領是個老頭，人不錯。他怕葡萄牙人，不怕咱們。咱們不搶他們的地，只種沒人種的地。夠了。」
船隊走了三天，到了南州。阿朗帶著漢斯先上岸，去找那個村子。村子還在，茅草屋還是那些茅草屋，木柵欄還是那道木柵欄。老頭從柵欄後面走出來，看見阿朗，笑了。漢斯用葡萄牙話跟他打招呼，老頭點了點頭，指著遠處的平地，說了一串話。漢斯翻譯：「他說，那塊地，你們種。葡萄牙人不來就好。」
阿朗點頭，轉過身，對著船上的移民喊：「下船！分地！」
移民們從船上下來，站在沙灘上，黑壓壓的一片。阿朗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那些人。他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朱煥之，想起朱煥之站在南安的沙灘上，對著幾百個人說「從今天起，你們是南安人」。現在他也站在沙灘上，對著三千個人，該說什麼？
「從今天起，」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你們是南州人。地分給你們了，一家一百畝。頭三年不收稅。第四年起，每畝收半成。多一厘也不收。」
他頓了頓，掃視著眼前這些人。他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發呆。
「這塊地方，是大明的。你們，是大明的人。好好種地，好好活著。活好了，朝廷還會來人。來更多的人，種更多的地。這塊地方，就不會空了。」
漢斯繼續比劃，指了指遠處的平地，指了指天，指了指地。那個老頭忽然開口了，說了一句漢斯聽不懂的話，但語氣不凶。漢斯搖搖頭，表示聽不懂。老頭又說了一句，這回漢斯聽出了一個詞——葡萄牙語裡的「朋友」。老頭會說葡萄牙話，只會幾個詞，但夠用了。
漢斯用葡萄牙話慢慢說：「我們是從北邊來的。想在這塊地上種糧。不搶你們的地，不殺你們的人。跟你們做朋友。」老頭聽懂了，點了點頭，轉身對村里人喊了一句。柵欄門開了，幾個黑人婦女端出食物來，烤魚和木薯。阿朗和漢斯被請進村子，坐在一棵大樹底下。老頭指著遠處的平地，說了一大串話，漢斯只聽懂幾個詞：「地」「河」「打獵」。老頭又指了指北邊的方向，搖了搖頭。漢斯猜他的意思是，北邊來的葡萄牙人搶過他們的地。
阿朗聽完漢斯的翻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告訴他，我們是中國人，不是葡萄牙人。中國人不搶別人的地，中國人種地。」漢斯把話翻譯了。老頭盯著阿朗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阿朗握住。老頭的手很乾，骨節粗大，但握得很緊。
當天晚上，阿朗在村里住下了。他讓漢斯問老頭，南州的地能不能種糧。老頭說能，他們種過，但葡萄牙人來了之後，他們就不敢種了，怕被搶。阿朗說，葡萄牙人不會再來了。老頭問為什麼。阿朗說，因為中國人來了。
第二天一早，阿朗帶著漢斯往回走。走了十天，回到南安府。他走進府衙，寫信給朱煥之：監國，南州有土人，不凶，能做朋友。地很大，能種糧。派人來，占了。信送走了，阿朗站在窗口，看著南邊的方向。遠處的海面上，幾條商船正在靠岸。碼頭上，移民們正在下船。城裡，孩子們在學堂里念書。田裡，麥子快熟了。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監國，」他說，「南州是咱們的了。」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城樓。
朱煥之站在杭州城樓上，手裡捏著一封信。阿朗從南州送來的，信上只有幾行字，但每行都像釘子一樣扎在他心上：監國，南州有土人，不凶，能做朋友。地很大，能種糧。派人來，占了。他把信折好，揣進懷裡。林義拄著拐杖站在旁邊，風吹得他白髮亂飄。
「監國，南州的事，怎麼安排？」
朱煥之轉過身。「移民，先從八府調三千人去南州。再從山東、河南招七千人。湊夠一萬，全送過去。南州的地，一人一百畝。頭三年不收稅。第四年起，每畝收半成。」
林義把話記下來，猶豫了一下。「監國，從北方招人，清廷會攔。」
朱煥之看著他。「攔得住嗎？老百姓要活命，清廷攔得住？他們不讓人走，人自己會走。派人去接，在山東、河南、直隸設幾個接應點。來了就給糧，給路費，給牲口。到了南安府，先安置，再送南州。」
林義點頭，轉身走了。
南安府的碼頭上，三千移民正在上船。船是鄭經新造的，十條大船，每條能裝三百人。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上跳板。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有扛著鋤頭的，有背著包袱的，有牽著牛的。陳三站在人群里，扛著鋤頭，胳膊上的傷已經好了，曬得漆黑。
阿朗走過去。「陳三，你也去？」
陳三咧嘴笑了。「俺去。南州的地比南安府好，土是黑的，肥得很。俺去了，先占一塊好地，等安頓好了，把媳婦孩子接過去。」
阿朗沒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陳三扛著鋤頭上了船。船開了，十條大船排成一列，帆吃得滿滿的，往南邊開去。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海平線上。漢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
「阿朗，南州那邊，土人會不會跟咱們打？」
阿朗搖頭。「不會。他們的頭領是個老頭，人不錯。他怕葡萄牙人，不怕咱們。咱們不搶他們的地，只種沒人種的地。夠了。」
船隊走了三天，到了南州。阿朗帶著漢斯先上岸，去找那個村子。村子還在，茅草屋還是那些茅草屋，木柵欄還是那道木柵欄。老頭從柵欄後面走出來，看見阿朗，笑了。漢斯用葡萄牙話跟他打招呼，老頭點了點頭，指著遠處的平地，說了一串話。漢斯翻譯：「他說，那塊地，你們種。葡萄牙人不來就好。」
阿朗點頭，轉過身，對著船上的移民喊：「下船！分地！」
移民們從船上下來，站在沙灘上，黑壓壓的一片。阿朗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那些人。他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朱煥之，想起朱煥之站在南安的沙灘上，對著幾百個人說「從今天起，你們是南安人」。現在他也站在沙灘上，對著三千個人，該說什麼？
「從今天起，」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你們是南州人。地分給你們了，一家一百畝。頭三年不收稅。第四年起，每畝收半成。多一厘也不收。」
他頓了頓，掃視著眼前這些人。他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發呆。
「這塊地方，是大明的。你們，是大明的人。好好種地，好好活著。活好了，朝廷還會來人。來更多的人，種更多的地。這塊地方，就不會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