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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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朗把周先生領進學堂,周先生四下看了一圈,摸了摸那些書,沒說話,走到講台後面坐下。

  開學那天來了三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五六歲,站在院子裡嘰嘰喳喳。陳三的兒子陳安擠在最前面,黑瘦黑瘦的,眼睛很亮。阿朗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孩子,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太會說話,便只說了句:「好好讀書。」說完就走了。

  周先生教書不緊不慢。上午識字,下午讀經,黃昏練字。孩子們坐不住,他就讓他們站著讀,站著還不行就跪著,跪著再不行就趴著。陳安最皮,趴了三回,第四回老實了。漢斯路過學堂,聽見裡面念書的聲音,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孩子們念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聽不懂,但他覺得好聽。

  阿朗每天傍晚去學堂看一眼。他站在窗外,看孩子們寫字,聽他們念書。周先生看見他,沖他點點頭,繼續教。阿朗看一會兒就走了,不打擾。

  南安府的城牆上,炮台又多了一座。林水從礦場運來新鑄的十門銅炮,炮身比以前的更長,膛線更深,射程遠了三百步。阿朗站在炮台邊上,看著兵們操練。裝彈、瞄準、點火,動作一遍一遍重複,快到看不清。林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個木槌,誰慢了就敲一下。

  「清軍水師怎麼樣了?」阿朗問。

  林土搖頭。「沒動靜。監國說施琅還在天津練兵,船造了十幾條,但兵沒練出來。海上不比陸上,站都站不穩,怎麼打炮。」

  阿朗點頭。「那就練咱們的。清軍不來,荷蘭人也會來。誰來都一樣。」

  火藥工坊里,漢斯在磨硝石。磨盤轉得飛快,硝石粉白花花的,嗆得他咳嗽。阿朗走進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那些粉末。

  「漢斯,火藥夠了嗎?」

  「三百二十桶。」漢斯頭也沒抬。「夠打五天五夜。」

  阿朗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漢斯忽然叫住他。

  「阿朗。」

  「嗯。」

  「我女兒的事,監國來信了嗎?」

  阿朗停下來,轉過身。漢斯站在磨盤邊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沒有。但監國說了,在找。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南安府就是你的家。」

  漢斯低下頭,把銅幣貼在胸口。「我知道。」

  阿朗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杭州城裡,朱煥之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邊的方向。林義拄著拐杖站在他旁邊,風吹得他白髮亂飄。

  「監國,施琅的兵練了大半年了,船造了二十多條。再過幾個月,就能南下。」

  朱煥之沒回頭。「他南下了,咱們就打。在海上打,不讓他上岸。他的兵沒打過海戰,上了岸也是暈的。」

  林義點頭。「南安府那邊,阿朗來信了,說學堂開了,三十多個孩子。」

  朱煥之轉過身。「三十多個不夠。讓他接著招,南安府的孩子都要上學。不認字,一輩子都是睜眼瞎。」

  林義把話記下來。朱煥之從懷裡掏出玉,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

  「鄭藩主,」他說,「南安府有學堂了。孩子們在念書。您在天上聽見了嗎?」

  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下樓去。

  南安府的學堂開了三個月,孩子們認了不少字。陳安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趴在桌上寫了一下午,寫得歪歪扭扭,拿回去給他爹看。陳三不認字,但看著那張紙,咧嘴笑了。

  「好。寫得好。」

  他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第二天扛著鋤頭下地,從懷裡掏出那張紙看了又看,看完再揣回去。

  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海。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藍的後面,有人在造船,在練兵,在磨刀。南安府也在磨刀。炮在鑄,火藥在做,兵在練,孩子在念書。刀磨快了,誰來也不怕。

  他轉過身,走下城牆。走過學堂門口,聽見裡面在念書。孩子們念的是《論語》,「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他聽了一會兒,沒進去。走過茶館門口,陳三的媳婦在倒茶,看見他,喊了一聲:「阿朗,喝茶不?」他搖頭,繼續走。走到田邊,麥子快熟了,金燦燦的,風一吹沙沙響。

  他站在地頭上,看了很久。


  「監國,」他說,「南安府站穩了。您快來。」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玉是溫的。他看了一會兒,把玉揣回懷裡,轉過身,走回城裡。

  康熙的密使從北京出發那天,朱煥之就知道了。不是探子報的信,是施琅。施琅托人帶了一封密信到杭州,信上只有一句話:朝廷遣使往巴達維亞,欲與荷蘭人聯手攻南安府。

  朱煥之把信看了兩遍,放在桌上。林義站在旁邊,臉色發白。「監國,康熙真跟荷蘭人聯手了?」

  「還沒聯上。」朱煥之站起來,走到海圖前面,「使臣走陸路,從北京到廣州,再從廣州坐船去巴達維亞。走陸路要一個月,坐船又要一個月。兩個月,夠咱們做很多事了。」

  林義愣了一下。「做什麼事?」

  朱煥之轉過身。「搶在他前面。派人去巴達維亞,先跟荷蘭人談。談成了,康熙的使臣就白跑了。談不成,再想辦法。」

  林義點頭,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讓鄭經去。他會說荷蘭話,在南洋待過,知道怎麼跟他們打交道。」

  鄭經接到信的時候,正在泉州造船廠。他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很亮。看完信,他把信折起來揣進懷裡,對身邊的人說:「備船,去巴達維亞。」

  船從泉州出發,走了半個月。鄭經站在船頭,看著南邊的方向,手裡攥著那塊玉,朱煥之給他的那塊,鄭成功的印。他把玉貼在胸口,站了很久。

  巴達維亞的荷蘭總督叫范·戈恩,高個子,紅頭髮,說話聲音很大。他聽說大明來了使臣,愣了一下,讓人請進來。鄭經走進總督府,沒跪,拱了拱手。范·戈恩看著他,笑了。「你就是鄭成功兒子?」

  鄭經點頭。「我爹是鄭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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