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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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三從城下上來,胳膊上還纏著布條,手裡拿著一把新鋤頭,鐵打的,沉甸甸的。「阿朗,地翻完了。麥子出苗了。」

  阿朗轉過身。「出苗了?」

  陳三咧嘴笑了。「出了。綠油油的,一拃高了。」

  阿朗跟著他下了城牆,往城外走。走了兩刻鐘,到了田邊。麥苗綠油油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風一吹像波浪。阿朗蹲下來,掐了一根麥苗,放在手心裡。苗是嫩的,綠的,帶著一股青草味。他站起來,把麥苗揣進懷裡。

  「種下去就好。苗出來了,就能活。」

  陳三蹲在地頭上,看著那些麥苗,看了很久。「阿朗,你說荷蘭人再來的時候,麥子能收嗎?」

  阿朗沒回答。他看著那片麥田,看了很久。「能收。收不了,就再種。地在這兒,跑不了。」

  漢斯從火藥工坊回來,手裡拿著一桶新做好的火藥。「阿朗,火藥夠了。一百五十桶。夠打三天三夜。」

  阿朗接過火藥桶,掂了掂,沉甸甸的。「夠用了。荷蘭人再來,讓他們嘗嘗。」

  他轉過身,看著城牆上那面旗。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回城裡。府衙燒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還能用。他坐在桌前,攤開地圖,在海防線上畫了幾個圈。炮台的位置、兵力的部署、火藥的儲備,一件一件寫下來。寫完了,放下筆,把地圖捲起來。

  「漢斯。」

  「嗯。」

  「你說,監國什麼時候來?」

  漢斯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枚銅幣。「不知道。但他會來的。」

  阿朗沒說話。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玉是溫的,帶著他的體溫。他看了一會兒,把玉揣回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安府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孩子在跑,鋪子在吆喝。陳三的媳婦在茶館門口賣紅薯葉茶,幾個老移民坐在那兒喝茶,說閒話。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想起南安,那個南洋的小村子。那時候他只有十幾歲,跟著朱煥之,從南安到廈門,從廈門到杭州,從杭州到新大陸。走了十幾年,走過了半個世界。現在他站在南安府的城牆上,身後是一座城,城外是幾千畝地,地里有麥苗。

  他把玉貼在胸口。

  「鄭藩主,」他說,「您保佑南安府。保佑這些種地的人。他們不該死。」

  遠處,海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不是荷蘭人的船,是杭州來的船。阿朗的心跳加快了。他跑下城牆,跑到碼頭上。船靠岸,從船上走下來一個人,瘦得脫了相,走路都在晃。鄭經。

  阿朗愣住了。「鄭……鄭王爺?」

  鄭經走到他面前,從懷裡掏出那塊玉,遞過去。「監國讓我帶給你的。」

  阿朗接過玉,低頭看。龍紋,溫的,帶著鄭經的體溫。他攥著玉,手在抖。

  「監國說,這是鄭藩主的印,讓你好好守著。」鄭經說完,轉過身,看著城牆上那面旗,看了很久。「我爹的印,又回來了。」

  阿朗站在那兒,把玉揣進懷裡。懷裡有兩塊玉了,一塊是朱煥之給的,一塊是鄭成功的。兩塊玉貼在一起,溫溫的,像兩個人的體溫。

  「鄭王爺,您來了,南安府就有船了。」

  鄭經點頭。「船在泉州造好了。十條大船,每條能裝五百兵,炮二十門。下個月就到。」

  阿朗看著海面上那條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城裡的街道,看著城牆上的旗,看著城外那片綠油油的麥田。

  「荷蘭人再來,」他說,「不怕了。」

  鄭經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麥田。「我爹當年想往北打,沒打成。現在往南打,打成了。他在天上看著,會高興的。」

  「走,去看炮台。」他說。

  鄭經帶來的十條大船靠岸時,南安府的碼頭上站滿了人。船比預想的大,每條能裝五百兵,炮二十門。船體是柚木的,硬得像鐵,炮是南洋鐵鑄的,膛線筆直。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鬆了一點。

  鄭經從船上下來,走路還晃,但精神比上次好。他讓人把船上的貨物卸下來,不是糧,不是布,是炮。四十門新鑄的銅炮,用油布裹著,搬上岸時沉得幾個人抬不動。阿朗蹲下來,掀開油布,炮身在太陽底下發亮,膛線里還塗著防鏽的油脂。

  「監國讓造的。」鄭經說,「專打荷蘭人的船。」

  阿朗點頭,讓人把炮抬上城牆。城牆剛修好,新壘的石頭還沒幹透,炮架上去的時候,石頭被壓得嘎吱響。林水從礦場趕來,帶著幾十個工匠,連夜安裝。炮口對準海面,黑洞洞的,像一排眼睛。

  漢斯從火藥工坊搬來三十桶火藥,整整齊齊碼在炮台後面。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不說話,只是幹活。搬完火藥,又去搬炮彈。銅彈頭一箱一箱的,摞起來比人高。陳三也來了,帶著幾十個種地的漢子,幫著挖戰壕。戰壕從城牆根一直挖到海邊,彎彎曲曲的,一人深,人走在裡面,外面看不見。

  阿朗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人忙活。他想起朱煥之信里最後一句話:守住了,大明就有根了。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每天想一遍。

  三天後,瞭望哨喊了。不是荷蘭人的船,是杭州來的快船。信使跑上城牆,遞上一封信。朱煥之的筆跡,很急:康熙已命施琅為水師提督,在天津、登州、崇明三處造船。

  半年後,清軍水師可成。屆時,清軍必從海路攻南安府。你務必在半年內,將南安府城防加固,火藥備足,兵練精。另,我已派人在琉球、台灣設哨,清軍一出海,我即知。

  阿朗看完信,把信折好,揣進懷裡。半年。施琅。清軍水師。他走下城牆,走到兵營。林土正在練刀,刀光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阿朗站在旁邊,等他練完。

  「林土,半年後,清軍可能從海上來。」

  林土把刀插回鞘里,擦了擦汗。「清軍打海戰?他們打過嗎?」

  「沒打過。但施琅打過。他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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