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有人笑了，有人沒笑。陳三自己也沒笑。他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平地，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地。地是黑的，肥得很，風一吹能聞到泥土的味道。他想起自己餓死的娘，餓死的媳婦，餓死的兒子。他們要是還活著，也能來這兒。也能分一百畝地，也能吃上飽飯。
他低下頭，把碗裡的粥喝乾淨。
第二天一早，阿朗帶著陳三去看地。地靠河邊，離寨子不遠，走兩刻鐘就到了。河不寬，但很深，水是清的，底下的石頭看得一清二楚。地是黑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絮上。陳三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
「好地。」他說。「比台州的好。」
阿朗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條河。「這條河，從南邊的山裡流下來的，常年不斷。有水，地就能活。」
陳三站起來，看著那片地。一百畝，一眼望不到頭。他轉過身，看著阿朗。「這地，真給俺了？」
阿朗點頭。「真給了。監國說了，誰種的地，就是誰的。」
陳三站在那兒，愣了很久。然後蹲下去，把地契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地契是紙的，上面蓋著朱煥之的印。他看了很久，把地契折起來，揣進懷裡。
「種地。」他說。「種麥子，種玉米，種紅薯。種啥都行。」
當天下午，陳三就開始翻地。他媳婦幫他，他孩子也幫他。鋤頭是鐵打的，沉得很，但他有的是力氣。一鋤頭下去，翻起來一塊黑土，土裡還有蚯蚓，扭來扭去的。他把蚯蚓撿起來，扔到旁邊的地里。「蚯蚓是好東西，能鬆土。」
他媳婦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以前可不這樣。以前種地，種的是別人的地，收成再好也是別人的。現在種的是自己的地，連蚯蚓都捨不得殺了。」
陳三沒說話，又掄起鋤頭，翻了一塊土。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一百畝地翻了不到一畝。陳三站在地頭上，看著那片翻過的地和那片沒翻過的地，看了很久。「明天接著翻。翻完了，等雨。雨來了，下種。種下去了，等收。收了，就有糧了。有糧了，就不怕了。」
他轉過身，看著寨子的方向。寨子裡炊煙裊裊，移民們都在做飯。他媳婦已經在河邊洗好了米，回去生火煮粥了。他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西邊的天空紅通通的，太陽快落下去了。他看著那片紅，忽然想起朱煥之。想起朱煥之站在杭州的碼頭上，對他說「到了南邊，好好種地」。他攥緊了鋤頭把。
「監國，」他說，「俺一定好好種。種好了，俺就是新大陸第一個富戶。」
他轉過身，繼續往回走。身後的地里，新翻的土在暮色里發著暗光。遠處的河面上，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天快黑了，但他不著急。地在那兒，跑不了。明天再翻，後天再翻，總有一天能把一百畝全翻完。翻完了，下種。種下去了，等著收。收了，就不怕了。
新大陸的移民越來越多。陳三到的那年秋天，第二批一萬人也到了。碼頭上擠滿了人，沙灘上搭滿了棚子，林子邊上新開了幾十個菜園子。紅薯收了三茬，玉米收了第一茬，麥子剛種下去，還沒出苗。阿朗每天從早忙到晚，早上看移民上岸，中午看地，下午看礦場，晚上還要寫信給杭州。
林土從礦場回來，帶了一塊金子。不是金沙，是一整塊，拳頭大，黃澄澄的，在太陽底下發亮。「阿朗，南邊那條河溝里撿的。滿溝都是。」
阿朗接過來掂了掂，沉得墜手。他把金子揣進懷裡。「寫信。告訴監國，新大陸發現金礦。」
信送走了。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送信的船越來越遠，消失在海平線上。他轉過身，看著岸上的寨子。寨子已經不是寨子了，是鎮子。木屋一排一排的，街道一條一條的，還有了鋪子——賣糧的，賣布的，賣農具的，賣魚的。鋪子是移民自己開的，沒本錢，賒帳，等收了糧再還。阿朗沒管，讓他們自己折騰。
陳三的地翻了兩個月，一百畝翻完了。種子下去了，紅薯、玉米、麥子，一行一行種得整整齊齊。他站在地頭上，看著那些剛出苗的綠芽，心裡踏實。他媳婦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剛滿月，睡得正香。
「給孩子起個名吧。」他媳婦說。
陳三想了想。「叫陳安。平安的安。南安的安。」
他媳婦念了兩遍：「陳安，陳安。好聽。」
杭州城裡，朱煥之收到阿朗的信，看完之後放在桌上。金礦。新大陸有金礦。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的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慢飄著。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拿起筆，蘸滿墨。在信的背面寫了一行字：金礦暫不開採，先種地。地種好了，人站穩了，再開礦。寫完了，把信折起來，遞給林義。「送去南邊。交給阿朗。」
林義接過信，揣進懷裡，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還有，告訴阿朗，讓他回來一趟。」
林義愣住了。「監國，阿朗回來，南邊誰管？」
「林水管礦場，林土管兵，漢斯管地。阿朗回來，我有話跟他說。」
林義點了點頭，走了。
阿朗接到信的時候，是秋天。新大陸的秋天跟夏天沒什麼區別，還是熱，還是潮，只是風變了，從南風轉成北風，乾爽了不少。他把信看了三遍，揣進懷裡，把林土、林水、漢斯叫過來。
「監國讓我回去一趟。南邊的事，你們管。林水管礦場，林土管兵，漢斯管地。移民照常安置，地照常分，紅薯照常收。」
林土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漢斯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沒說話。阿朗看著他。「漢斯，你跟我一起回去。」
漢斯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回去？回杭州？」
阿朗點頭。「回杭州。你不是要找女兒嗎？八府找不到，去南洋找。南洋找不到，去別的地方找。監國說了，找到為止。」
他低下頭，把碗裡的粥喝乾淨。
第二天一早，阿朗帶著陳三去看地。地靠河邊，離寨子不遠，走兩刻鐘就到了。河不寬，但很深，水是清的，底下的石頭看得一清二楚。地是黑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絮上。陳三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
「好地。」他說。「比台州的好。」
阿朗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條河。「這條河，從南邊的山裡流下來的，常年不斷。有水，地就能活。」
陳三站起來，看著那片地。一百畝，一眼望不到頭。他轉過身，看著阿朗。「這地，真給俺了？」
阿朗點頭。「真給了。監國說了，誰種的地，就是誰的。」
陳三站在那兒，愣了很久。然後蹲下去，把地契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地契是紙的，上面蓋著朱煥之的印。他看了很久，把地契折起來，揣進懷裡。
「種地。」他說。「種麥子，種玉米，種紅薯。種啥都行。」
當天下午，陳三就開始翻地。他媳婦幫他，他孩子也幫他。鋤頭是鐵打的，沉得很，但他有的是力氣。一鋤頭下去，翻起來一塊黑土，土裡還有蚯蚓，扭來扭去的。他把蚯蚓撿起來，扔到旁邊的地里。「蚯蚓是好東西，能鬆土。」
他媳婦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以前可不這樣。以前種地，種的是別人的地，收成再好也是別人的。現在種的是自己的地，連蚯蚓都捨不得殺了。」
陳三沒說話，又掄起鋤頭，翻了一塊土。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一百畝地翻了不到一畝。陳三站在地頭上，看著那片翻過的地和那片沒翻過的地，看了很久。「明天接著翻。翻完了，等雨。雨來了，下種。種下去了，等收。收了，就有糧了。有糧了，就不怕了。」
他轉過身，看著寨子的方向。寨子裡炊煙裊裊，移民們都在做飯。他媳婦已經在河邊洗好了米，回去生火煮粥了。他站了一會兒，扛起鋤頭，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西邊的天空紅通通的，太陽快落下去了。他看著那片紅，忽然想起朱煥之。想起朱煥之站在杭州的碼頭上，對他說「到了南邊，好好種地」。他攥緊了鋤頭把。
「監國，」他說，「俺一定好好種。種好了，俺就是新大陸第一個富戶。」
他轉過身，繼續往回走。身後的地里，新翻的土在暮色里發著暗光。遠處的河面上，最後一抹光正在消失。天快黑了，但他不著急。地在那兒，跑不了。明天再翻，後天再翻，總有一天能把一百畝全翻完。翻完了，下種。種下去了，等著收。收了，就不怕了。
新大陸的移民越來越多。陳三到的那年秋天，第二批一萬人也到了。碼頭上擠滿了人，沙灘上搭滿了棚子，林子邊上新開了幾十個菜園子。紅薯收了三茬，玉米收了第一茬，麥子剛種下去，還沒出苗。阿朗每天從早忙到晚，早上看移民上岸，中午看地，下午看礦場，晚上還要寫信給杭州。
林土從礦場回來，帶了一塊金子。不是金沙，是一整塊，拳頭大，黃澄澄的，在太陽底下發亮。「阿朗，南邊那條河溝里撿的。滿溝都是。」
阿朗接過來掂了掂，沉得墜手。他把金子揣進懷裡。「寫信。告訴監國，新大陸發現金礦。」
信送走了。阿朗站在碼頭上，看著送信的船越來越遠，消失在海平線上。他轉過身，看著岸上的寨子。寨子已經不是寨子了，是鎮子。木屋一排一排的，街道一條一條的，還有了鋪子——賣糧的，賣布的，賣農具的，賣魚的。鋪子是移民自己開的，沒本錢，賒帳，等收了糧再還。阿朗沒管，讓他們自己折騰。
陳三的地翻了兩個月，一百畝翻完了。種子下去了，紅薯、玉米、麥子，一行一行種得整整齊齊。他站在地頭上，看著那些剛出苗的綠芽，心裡踏實。他媳婦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剛滿月，睡得正香。
「給孩子起個名吧。」他媳婦說。
陳三想了想。「叫陳安。平安的安。南安的安。」
他媳婦念了兩遍：「陳安，陳安。好聽。」
杭州城裡，朱煥之收到阿朗的信，看完之後放在桌上。金礦。新大陸有金礦。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的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慢飄著。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拿起筆，蘸滿墨。在信的背面寫了一行字：金礦暫不開採，先種地。地種好了，人站穩了，再開礦。寫完了，把信折起來，遞給林義。「送去南邊。交給阿朗。」
林義接過信，揣進懷裡，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還有，告訴阿朗，讓他回來一趟。」
林義愣住了。「監國，阿朗回來，南邊誰管？」
「林水管礦場，林土管兵，漢斯管地。阿朗回來，我有話跟他說。」
林義點了點頭，走了。
阿朗接到信的時候，是秋天。新大陸的秋天跟夏天沒什麼區別，還是熱，還是潮，只是風變了，從南風轉成北風，乾爽了不少。他把信看了三遍，揣進懷裡，把林土、林水、漢斯叫過來。
「監國讓我回去一趟。南邊的事，你們管。林水管礦場，林土管兵，漢斯管地。移民照常安置，地照常分，紅薯照常收。」
林土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漢斯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沒說話。阿朗看著他。「漢斯，你跟我一起回去。」
漢斯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回去？回杭州？」
阿朗點頭。「回杭州。你不是要找女兒嗎？八府找不到，去南洋找。南洋找不到，去別的地方找。監國說了，找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