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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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義從懷裡掏出紙筆,等著。

  「告訴耿精忠,溫州拿下了。讓他把兵調到福建浙江交界的地方來,跟咱們的兵會合。」

  林義寫完了。

  「告訴尚之信,溫州拿下了。讓他把糧船調到浙江來,咱們的糧夠吃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就靠他了。」

  林義又寫完了。

  「告訴鄭經,溫州拿下了。讓他再調五千人來。加上他帶來的兩萬,湊夠兩萬五。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加上尚之信的人,夠了。」

  林義寫完了,抬起頭。

  「告訴吳三桂,溫州拿下了。南邊不是他一個人在打。讓他撐住。」

  林義把信折好,揣進懷裡。他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林義回頭。

  「派人去北京。」

  林義愣住了:「去北京?找誰?」

  「找康熙。」朱煥之說,「告訴他,溫州我拿了。浙江我來了。他要打,我就往北打。打到杭州,打到南京,打到北京。他要是不想打,就跟我談。」

  「這是告訴他,我不是鬧著玩的。」朱煥之轉過身,看著北邊的方向,「他要是想打,我就陪他打。他要是想談,我就跟他談。但他得知道,我不是耿精忠,不是尚之信,不是那些反了又降、降了又反的人。我姓朱,是大明的監國。我打他,不是因為他欺負我,是因為他占了我們的地方。」

  林義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朱煥之一個人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天快黑了,北邊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灰里,有台州,有寧波,有杭州,有南京,有北京。有康熙坐的地方。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對著最後一抹光。龍紋在光里發亮,像要從玉上游出來。

  「鄭藩主,」他說,「溫州拿下了。浙江我來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麼打。」

  他把玉揣回懷裡,轉身往城樓下走。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樓上的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在暮色里發著暗紅色的光。

  他轉回頭,走下去。

  那天晚上,朱煥之住在溫州的府衙里。府衙不大,院子裡的石板縫裡長著草,正廳的椅子上積了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攤著海圖,看了很久。阿朗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枚銅幣。

  「監國,」他忽然開口,「康熙會跟咱們談嗎?」

  朱煥之沒抬頭。

  「不會。」

  阿朗愣了一下:「那您還派人去?」

  朱煥之抬起頭,看著他。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在暗處發亮。

  「他會不會談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知道我在打。讓他睡不著覺。」

  阿朗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很輕,但朱煥之看見了。

  「監國,您這是要折騰他。」

  朱煥之沒笑。他低下頭,繼續看海圖。

  「他折騰了咱們幾十年。」他說,「該換換了。」

  外頭,城樓上的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在月光底下發著暗紅色的光。

  遠處海面上,船隊的燈一盞一盞亮了。

  朱煥之把海圖捲起來,放在桌上。

  「明天,」他說,「去台州。」

  阿朗點頭,轉身走了。

  朱煥之一個人坐在府衙里,對著那盞油燈。燈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牆上的人影跟著晃了晃。他把玉掏出來,放在桌上,看著它。

  「鄭藩主,」他說,「您讓我往南走,我走了。您讓我別回頭,我回了。現在我要往北走,走到台州,走到杭州,走到南京。您在天上看著,看我能走多遠。」

  他把玉揣回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溫州的城樓,城樓上的旗在風裡飄,紅底黃龍。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遠處,北邊的天空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人在看他。康熙在看,清軍在看,天下人都在看。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


  明天,去台州。

  船隊從溫州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朱煥之站在「南安號」的船頭,看著溫州的城樓越來越遠,城樓上的旗還在風裡飄,紅底黃龍,在晨光里發著暗紅色的光。他站了很久,直到那座城變成一條線,那條線變成一個點,那個點消失在海天之間。

  阿朗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枚銅幣。

  「監國,台州有清軍嗎?」

  「有。」

  「多嗎?」

  朱煥之沒回答。他轉過身,走回船艙,攤開海圖。台州在溫州北邊,走海路,一天一夜的工夫。海圖上標著台州外海的暗礁和淺灘,是鄭成功的舊部畫的,圖已經舊了,紙發黃,邊角都磨毛了。台州城外有一條江,江口窄,船開不進去。清軍的水師不怎麼樣,但陸上的兵不少。浙江是清軍的地盤,台州、寧波、杭州,一路往北,都是清軍的防區。

  林義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放在桌上。

  「監國,吃點東西。」

  朱煥之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沒放糖,苦的。他沒皺眉頭,又喝了一口。

  「林義,台州有多少清軍?」

  林義想了想:「不知道。但浙江的清軍,少說也有兩三萬。分散在各處,台州能有多少?三五千吧。」

  「三五千。」朱煥之放下碗,「咱們兩萬。打不打?」

  林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打。三五千,不夠塞牙縫的。」

  朱煥之沒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海。海是灰藍色的,浪不大,船走得很穩。

  「打之前,先送封信。」

  林義從桌上拿起筆,蘸滿墨。

  「告訴台州守將,大明監國朱煥之,率水師兩萬,戰船四十艘,來浙江剿清。限一日之內,獻城投降。不降,則攻城。城破,格殺勿論。」

  林義寫完了,抬起頭。「監國,這話跟溫州說的一模一樣。」

  「一樣就對了。」朱煥之沒回頭,「讓他們知道,我不是說著玩的。」

  小船掛著白旗,往台州方向去了。朱煥之站在船頭,看著那條小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江口的方向。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得海面發亮。船隊停在台州外海,沒動。士兵們坐在甲板上吃飯,吃的是乾糧,就著涼水。林土在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阿朗蹲在船舷邊上,看著台州的方向,手裡攥著那枚銅幣。

  「阿朗。」林土忽然開口。

  「嗯。」

  「你說台州的清軍會跑嗎?」

  阿朗想了想。「不會。」

  「為啥?」

  「溫州跑了,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台州知道了,就不會跑了。他們會在城裡等著,等咱們去攻城。」

  林土把刀插回鞘里,站起來,看著台州的方向。「那就打。」

  送信的人回來了。小船靠上「南安號」,那個人爬上來,跪在朱煥之面前。

  「監國,信送到了。台州守將說,他不降。」

  朱煥之看著他。「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那個人猶豫了一下,「他說,朱煥之是個十六歲的娃娃,仗著幾條破船,就想來浙江撒野。他讓監國趁早回去,免得死在這兒。」

  朱煥之沒說話。林義的臉色變了,手按上刀柄。阿朗攥緊了那枚銅幣。林土從甲板上站起來,臉上的疤在太陽底下發亮。

  朱煥之轉過身,看著台州的方向。台州城在江口北岸,城牆不高,但很厚。城樓上掛著清軍的旗,旗在風裡飄。

  「攻城。」他說。

  船隊開始往江口裡進。江口窄,船只能一條一條地過。第一條船進去了,第二條船進去了,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朱煥之站在「南安號」的船頭,看著兩岸的灘涂。灘涂上長著蘆葦,蘆葦枯了,黃燦燦的,風一吹就倒。岸上沒有人,連漁船都沒有。清軍把漁船都收走了,怕被朱煥之用來運兵。

  船隊走了半個時辰,到了台州城外的碼頭。碼頭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但朱煥之知道,清軍在城裡等著。他讓船隊停在碼頭外面,沒靠岸。

  「林義。」

  「在。」


  「帶三千人,從碼頭登陸。在城外列陣。」

  林義點頭,轉身走了。三千南安兵從船上下來,踩上碼頭,踩上石階,踩上泥地。他們排成方陣,火銃扛在肩上,站在台州城外。城樓上,清軍探出頭來看,看了半天,縮回去了。

  朱煥之站在船上,看著台州城。城牆不高,但很厚。城門關著,城樓上站著兵,端著刀,拿著弓。城牆上插著旗,清軍的旗,白底紅邊,在風裡飄。

  「監國,打不打?」阿朗問。

  朱煥之沒回答。他盯著台州城,盯了很久。

  「再送一封信。」

  阿朗愣了一下。

  「告訴台州守將,我給他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開城投降,既往不咎。一個時辰之後,攻城。城破,格殺勿論。」

  信送出去了。朱煥之站在船頭,看著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一個時辰,過得很快。碼頭上,三千南安兵站了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城樓上,清軍探了一次又一次頭,一次比一次縮得快。

  一個時辰到了。城樓上還是沒有動靜。

  朱煥之轉過身,看著林義。

  「攻城。」

  林義拔出刀,往前一指。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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