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尚之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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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煥之讓船隊停在江口,沒往裡去。他派了一條小船,送了一封信給尚之信。信很短:我來了。在韓江口等你。你來,我們談。你不來,我自己走。

  送信的人去了兩個時辰。兩個時辰里,船隊停在江口,沒動。士兵們坐在甲板上吃飯,吃的是乾糧,就著涼水。林義站在船頭,盯著岸上的動靜。林土在擦刀,擦了一遍又一遍。阿朗蹲在船舷邊上,看著那些紅樹林,看著那些泥灘,看著那些跑光了人的漁村。

  太陽偏西的時候,那條小船回來了。船上除了送信的人,還多了一個人。四十來歲,矮,胖,穿一身蟒袍,戴一頂王冠,臉上掛著笑,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他上了「南安號」,四下看了一眼,看見旗,看見炮,看見那些端著火銃的士兵,臉上的笑沒變,但眼睛動了一下。

  朱煥之坐在船尾,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茶。他沒站起來,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尚藩主,請坐。」

  尚之信坐下來。他看了看桌上的茶,沒喝,盯著朱煥之看了很久。十六歲的年輕人,瘦,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坐在那兒,背挺得很直。

  「你比我想的年輕。」尚之信說。

  「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知道。」

  「你說你來談。談什麼?」

  朱煥之看著他。

  「談你怎麼選。」

  尚之信臉上的笑收起來了。他看著朱煥之,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讓我選什麼?」

  「選跟誰站一邊。」朱煥之說,「跟清廷站一邊,還是跟我站一邊。」

  尚之信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是跟清廷站一邊呢?」

  朱煥之沒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尚之信,那雙眼睛在夕陽里發亮。

  「那你就不該來。」

  尚之信坐在那兒,臉上的肉在抖。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手按著刀柄,但沒人敢動。

  過了很久,尚之信笑了。這回是真笑,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

  「你像一個人。」

  「誰?」

  「鄭成功。」尚之信說,「我見過他,年輕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那兒,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朱煥之沒說話。

  尚之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的。他沒皺眉頭,又喝了一口。

  「我爹是大明的平南王。」他說,「他替大明打了一輩子仗。後來清軍來了,他降了。別人罵他降將,我不罵。因為他沒得選。」

  他放下茶杯,看著朱煥之。

  「現在我也沒得選。清軍在南邊打吳三桂,在北邊盯著我。你在海上看我。我往哪兒走都是死路。」

  朱煥之看著他。

  「你不是死路。」他說,「你跟我站一邊,就不是死路。」

  尚之信盯著他看了很久。

  「跟你站一邊,我能得到什麼?」

  「廣東的港口歸你管。你的糧船我替你運。你的兵你自己帶。清軍打過來,我幫你打。」

  尚之信想了想。

  「我要是不跟你站一邊呢?」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船舷邊,看著遠處的海。夕陽快落下去了,海面被染成金紅色。船隊的旗在風裡飄,四十多條船,排成雁陣,從江口一直延伸到海里。

  「你不跟我站一邊,」他轉過身,看著尚之信,「我就自己走。從潮州走到廣州,從廣州走到廣西。你的地盤,我一條船一條船地過。你的糧船,我一艘一艘地扣。你的兵,我一個一個地打。你不跟我站一邊,我就打到你跟我站一邊。」

  尚之信的臉白了。他盯著朱煥之看了很久,久到夕陽落下去了,久到船上的燈點起來了,久到他身後的隨從把刀柄攥出了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朱煥之面前,伸出手。

  「我跟你站一邊。」

  朱煥之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朱煥之在船上請尚之信吃了一頓飯。菜不多,魚是韓江里的,菜是岸上買的,酒是廣東本地的米酒,白白的,倒在碗裡像水。尚之信喝了三碗,臉紅得像關公,話多起來了。他講他爹的事,講他爹怎麼替大明打仗,講他爹怎麼降的清,講他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之信,爹對不起大明」。講著講著,眼淚下來了。


  朱煥之聽著,沒插話。他想起鄭成功,想起十年前在台灣的議事廳里,鄭成功蹲下來問他怕不怕。那時候他六歲,什麼都不懂。現在他十六了,懂了一些,但還有很多不懂。

  吃完飯,尚之信站起來,要走。朱煥之送到船舷邊,尚之信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朱煥之。」

  「嗯。」

  「你剛才說,我跟你站一邊,就不是死路。我信你。」

  說完,他跳上小船,走了。

  朱煥之站在船舷邊,看著那條小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韓江口的夜色里。他轉過身,走回船尾,坐下來。阿朗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監國,尚之信說的話,您信嗎?」

  朱煥之沒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玉。溫的。

  「信不信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他選了跟咱們站一邊。選了就行。」

  他站起來,走到海圖前面。海圖上標著廣東、福建、廣西、雲南。吳三桂在雲南,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廣東,鄭經在台灣。清軍的主力在湖南。現在,南邊這四個人站在一起了。

  「寫信。」他說,「給耿精忠,給鄭經,給吳三桂。」

  阿朗拿起筆,蘸滿墨。

  「告訴耿精忠,尚之信歸附了。讓他把兵調到福建廣東交界的地方來,跟咱們的兵會合。」

  阿朗寫完了。

  「告訴鄭經,讓他再調五千人來。加上他帶來的一萬五,湊夠兩萬。加上南安的三千,加上耿精忠的人,加上尚之信的人,夠了。」

  阿朗又寫完了。

  「告訴吳三桂,南邊的四個人站在一起了。讓他撐住。他撐住了,清軍的主力就拖在湖南。他撐不住了,清軍南下,咱們誰都跑不了。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阿朗寫完了,把信折好,揣進懷裡。他轉身要走,朱煥之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阿朗回頭。

  「派人去巴達維亞。」

  阿朗的手猛地攥緊了。

  「告訴漢斯,南安的人要來接他了。讓他等著。」

  阿朗站在那兒,嘴唇在抖。他把那枚銅幣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攥得手心出汗。

  「監國,」他的聲音有點啞,「打完這仗,我親自去。」

  朱煥之點點頭。

  阿朗走了。朱煥之一個人坐在船尾,對著那幅海圖。廣東、福建、廣西、雲南。這些地方在地圖上連成一條弧線,像一張弓。弓弦是海,弓背是陸。他在這張弓的中間,箭搭在弦上,指著北邊。北邊是清軍,是康熙,是他走了十年才走回來的路。

  他把玉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玉在燈光下發亮,龍紋清清楚楚。

  「鄭藩主,」他說,「南邊的四個人站在一起了。您在天上看著,看我怎麼打。」

  他把玉揣回懷裡,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船隊的旗在風裡飄,四十多條船,排成雁陣,從韓江口一直延伸到海里。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遠處,岸上的燈火一點一點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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