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會耽精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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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的時候,阿朗已經站在門口了。他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腰裡別著刀,手裡攥著那枚銅幣,看見朱煥之出來,把銅幣揣進懷裡。

  「走吧。」朱煥之說。

  兩個人往碼頭走。天邊剛露了一點白,海面上灰濛濛的,船隊的桅杆像一片禿了的樹林子。林義站在碼頭邊上,腰上纏著布條,花白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他看見朱煥之來了,迎上去。

  「監國,船備好了。就一條,小的,不顯眼。」

  朱煥之點點頭,上了船。阿朗跟上去,林義也要上,朱煥之攔住了他。

  「你別去。」

  林義愣住了:「監國,就你們倆?」

  「就我們倆。」

  林義站在那兒,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監國的脾氣,說了不去就不去,說再多也沒用。他退後一步,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小船慢慢離開岸邊,往北邊開去。

  船小,走得快。風從南邊吹過來,帆吃得滿滿的,船頭像劈豆腐一樣切開海浪。阿朗坐在船尾,手裡攥著那枚銅幣,看著岸上的房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朱煥之站在船頭,看著北邊。

  「監國。」阿朗忽然開口。

  朱煥之沒回頭。

  「您不怕嗎?」

  「怕什麼?」

  「耿精忠。他萬一翻臉……」

  「他不會。」朱煥之說,「他不敢。」

  阿朗沒再問。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銅幣。銅幣在晨光里發亮,人頭像的鬍子已經快磨平了,但他還記得漢斯的臉。他想起八年前那個晚上,漢斯站在沙灘上,把銅幣遞給他,說「等我回來,還我」。八年了。他還活著。他在巴達維亞,被荷蘭人看著,出不來,但他還是想辦法送了那張紙條。他欠南安的,他一直記著。

  阿朗把銅幣貼在胸口。

  「打完這仗,我去找你。」他說,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

  福州在廈門北邊,走海路,大半天的工夫。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已經能看見福州的碼頭了。碼頭上停著幾條船,不大,掛著「靖南王」的旗。岸邊站著幾個人,穿官服,戴官帽,遠遠看見他們的船,開始交頭接耳。

  船靠岸的時候,一個人迎上來。朱煥之認得他,陳斌,來過廈門兩次了。陳斌也認出了他,臉上擠出一個笑,拱了拱手。

  「監國遠來,靖南王已在府中恭候。」

  朱煥之沒說話,上了岸。陳斌在前面帶路,走得很快,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阿朗跟在後面,手按著刀柄,眼睛盯著四周。街上的人不多,店鋪開著門,但沒什麼客人。有人在路邊站著,看見他們,縮回去了。有人在窗口探出頭,看一眼又縮回去。福州的城樓上掛著「靖南王」的旗,旗在風裡飄,但顏色發舊,邊角都磨毛了。

  走了兩刻鐘,到了靖南王府。府門很大,兩扇朱漆大門,銅釘一顆一顆的,擦得鋥亮。門口站著兩排兵,穿鎧甲,拿著刀,站得筆直。陳斌先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朱煥之走進去。院子裡鋪著青石板,打掃得很乾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兩邊種著幾棵桂花樹,還沒開花,葉子綠得發暗。正廳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滿臉鬍子,穿一件蟒袍,戴著王冠。

  耿精忠。

  朱煥之走進正廳,站住了。耿精忠坐在上首,看著他,他也看著耿精忠。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陳斌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阿朗站在門口,手按著刀柄。

  耿精忠先開口了:「你就是朱煥之?」

  朱煥之說:「你就是耿精忠?」

  耿精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很短,像扯了一下嘴角就收回去了。

  「坐。」

  朱煥之坐下來。耿精忠盯著他看了很久,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瘦,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你比我想的年輕。」耿精忠說。

  「你的信,我收到了。」

  「我知道。」

  「你說的話,我想了。」

  「想清楚了?」

  耿精忠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讓我歸附。歸附你一個十六歲的娃娃?」


  朱煥之沒說話。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放在桌上。玉在燈光下發亮,龍紋清清楚楚。耿精忠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鄭成功的印。」朱煥之說,「他給我的。十年前他讓我往南走,我走了。十年後我回來,他沒了。但這塊印還在。」

  他把玉收起來,揣回懷裡。

  「我不是來跟你商量。我是來告訴你,福建沿海的港口,歸我管。你的糧船,我替你運。你的兵,你自己帶。但你記住,你不是大明的王,你是清朝的靖南王。你跟我結盟,不是兩國交好,是臣子歸附。這話我說了四遍了,不想再說第五遍。」

  正廳里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外頭風吹桂花樹葉子的聲音,沙沙沙的。

  耿精忠坐在那兒,臉上的肉在抖。他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節發白。陳斌站在旁邊,臉白得像紙。門口的兵握著刀柄,但沒人敢動。

  過了很久,耿精忠笑了。這回是真笑,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

  「你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誰?」

  「鄭成功。」耿精忠說,「我見過他,年輕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坐在那兒,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朱煥之沒說話。

  耿精忠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窗外是福州的城樓,城樓上掛著「靖南王」的旗,旗在風裡飄。

  「我爹是降將。」他說,「我是降將的兒子。這一輩子,別人看我,都是降將。清廷看我,是降將。大明看我,也是降將。我自己看自己,也是降將。」

  他轉過身,看著朱煥之。

  「你說得對。我不是大明的王,也不是清朝的王。我就是個反覆小人。」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十六歲,比耿精忠高半個頭,站著的時候像一棵樹。

  「你不是反覆小人。」他說。

  耿精忠愣住了。

  「你是沒得選。」朱煥之說,「你爹降了清,你不降,全家都得死。你降了,別人罵你。你不降,別人也罵你。你反清,別人說你反覆。你不反清,別人說你當狗。你怎麼做都是錯,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沒得選。」

  耿精忠站在那兒,嘴唇在抖。

  朱煥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但現在,你有得選了。」

  耿精忠盯著他,盯了很久。久到陳斌以為他要動手了,久到門口的兵把刀柄攥出了汗。

  然後他伸出手。

  「我選跟你站一邊。」

  朱煥之握住他的手。耿精忠的手很涼,乾瘦,骨節粗大,像枯樹枝。但握得很緊。

  那天下午,朱煥之在靖南王府吃了一頓飯。菜不多,四菜一湯,魚是閩江里的,菜是園子裡種的,酒是福州本地的老酒,黃澄澄的,倒在碗裡泛著光。耿精忠給他倒了滿滿一碗。

  「你喝酒嗎?」耿精忠問。

  「喝。」朱煥之端起來,喝了一口。辣,嗆,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沒皺眉頭,又喝了一口。

  耿精忠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在南洋十年,怎麼熬過來的?」

  朱煥之放下碗,想了想。

  「種地,打魚,造船,打仗。」他說,「剛開始什麼都不會。種地種不好,打魚打不著,造船造不出來,打仗打不過。慢慢學,學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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