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造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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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船廠開工那天,阿朗是被炮仗聲震醒的。

  他連滾帶爬從棚子裡鑽出來,光著腳往沙灘上跑。跑過村口的時候撞見林水,林水也跑,兩人撞在一起又爬起來繼續跑,跑得滿頭滿臉都是沙子。

  沙灘上站滿了人。

  林義站在最前頭,手裡拿著根繩子,繩子這頭繫著塊石頭,石頭垂在地上,畫了一道筆直的印子。他身後站著幾十個漢子,光著膀子,曬得黝黑,手裡拿著斧頭、鋸子、刨子,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那邊堆著幾十根柚木,堆了快一個月了,風吹日曬,顏色變深了,摸著更硬了。太陽照在木頭上面,泛著暗沉沉的光,像睡著的野獸。

  「就這兒。」林義指著地上那道印子,「龍骨擱這兒。」

  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有興奮的,有緊張的,有等著看的。

  范德蘭特隆站在邊上,手裡拿著根木頭尺子,眯著眼往那道印子上看。他在台灣待過三年,見過荷蘭人造船,知道龍骨怎麼放,肋骨怎麼安,船頭怎麼翹。朱煥之讓他當技術指導,一天多給一碗飯。

  他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地上那道印子,站起來,往那堆柚木走。

  走得很慢。走到木頭跟前,他蹲下來,一棵一棵摸過去。摸到那根最粗最長的,停下來,抬起頭,沖林義點了點頭。

  「這根。」

  林義一揮手,幾十個漢子圍上去。

  繩子套上去,木槓穿進去,肩膀扛上去。林義站在最前頭,喊著號子,聲音大得壓過了海浪聲。

  「起——」

  幾十個人一起使勁,臉憋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腳在沙子裡往下陷,陷進去又拔出來,拔出來又陷進去。那根木頭一點一點被抬起來,一點一點離開沙地,一點一點懸在半空。

  阿朗蹲在邊上看著,大氣不敢出。

  他看見那些汗從那些人的脊背上淌下來,在太陽底下閃著光。看見那些牙咬得咯咯響,那些眼睛瞪得溜圓,那些腿抖得像篩糠。

  他看見那根木頭被一點一點抬到架子上,一點一點對準那道印子,一點一點放下去。

  木頭落在架子上的時候,咚的一聲悶響,震得腳下的沙子都在抖。

  林義站在那兒,盯著那根木頭,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根木頭。

  沙灘上安靜得只剩海浪聲,一下一下的。

  然後林義開口了,聲音發啞:

  「成了。」

  人群炸了。

  有人開始喊,有人開始笑,有人跑回去拿酒,有人互相拍著肩膀說「媽的,真成了」。林土擠過來,蹲下來摸那根木頭,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完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顆牙。

  阿朗也擠過去,蹲下來摸了一把。

  木頭還是溫的,被太陽曬的,摸上去糙糙的,有點扎手。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會兒,感覺那木頭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跳似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抬起頭,看著林義。

  「義叔,這船能跑多遠?」

  林義低頭看他,想了想,說:「能跑到你看不見的地方。」

  阿朗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

  他跑開了,跑到遠處,回頭看著那根木頭。

  那根木頭躺在架子上,周圍開始有人往上架別的木頭,一根一根的,直的彎的,粗的細的。他看著那些人忙活,看著那些木頭一點一點拼起來,看著那條船的骨架一點一點露出來。

  他忽然想,這船要是造好了,他一定要坐上去,坐到那個「看不見的地方」去。

  看看那裡有什麼。

  下午的時候,漢斯來了。

  他從林子裡出來,走到沙灘邊上,站在遠處看著。不靠前,就那麼站著,眼睛往一個方向看。

  阿朗注意到他在看什麼。

  不是看船,是看沙灘盡頭那棵歪脖子樹。那棵樹旁邊,堆著砍下來的邊角料,木頭茬子白花花的,堆成一小堆,沒人管。

  漢斯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阿朗沒跟上去,但他記住了。

  晚上回到營地,他蹲在朱煥之的棚子裡,把這事說了。


  朱煥之坐在草蓆上,沒說話。

  阿朗憋不住了:「監國,他看那些木頭幹啥?」

  朱煥之抬起頭,看著他。

  「那些木頭能幹啥?」

  阿朗想了想:「能燒火?」

  朱煥之搖頭。

  「能當記號?」

  朱煥之還是搖頭。

  阿朗想不出來了。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看著外頭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些木頭,」他說,「能漂。」

  阿朗愣住了。

  漂?

  漂到哪兒去?

  他忽然想起那些樹上的記號。一路指向海邊。海邊那些木頭堆成山。現在又多了這些邊角料,堆在那兒,等著被人撿走,扔進海里,漂出去,漂到很遠的地方。

  漂到有人看見的地方。

  他後背忽然發涼。

  「監國,」他聲音有點抖,「漢斯他……」

  朱煥之沒回頭。

  「讓他做。」他說。

  阿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第七天,船架子搭好了。

  幾十根木頭拼在一起,彎的彎,直的直,肋骨一根一根立著,遠遠看去,像一條魚的骨架。林義站在船頭的位置,手摸著那根最粗的龍骨,臉上的肉笑成一團。

  范德蘭特隆站在邊上,也看著那條骨架。眼神怪怪的,像在看自己老家。

  阿朗跑過去,鑽進骨架裡頭,抬頭往上看。天被木頭切成一條一條的,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晃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那兒,站在那些木頭中間,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海上傳過來的。

  他鑽出去,往海上看。

  什麼也沒有。

  只有浪,只有天,只有那條看不見的地平線。

  林義走過來,拍了一下他腦袋。

  「發啥呆?」

  阿朗搖頭,說沒什麼。

  但他心裡記下了那個聲音。

  那天晚上,村里擺了幾桌酒。

  林土坐在最邊上,一碗一碗喝,喝完了還倒,倒滿了又喝。漢斯坐在他旁邊,也喝,但喝得慢,一碗能喝半天。

  他看見漢斯喝完了那碗酒,站起來,往邊上走。走得很慢,像是隨便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樹旁邊,停下來,往海里看。

  阿朗眯著眼看,看見他的手往懷裡摸了一下。

  那個亮亮圓圓的東西。

  漢斯對著月亮舉起那東西,舉了幾秒,然後收回去,往回走。

  阿朗縮回腦袋,假裝在玩沙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從他身邊走過去,沒停。

  他抬起頭,看著漢斯的背影,看著那背影走進人群里,坐下,繼續喝酒。

  遠處海面上,什麼也沒有。

  但阿朗盯著那片海,盯了很久。

  他知道那東西舉起來的時候,是在給誰看。

  那個人現在還沒來。

  但總會來的。

  天快亮的時候,阿朗做了一個夢。

  夢裡那條船造好了,很大,比荷蘭人的船還大。他站在船頭上,往遠處看。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什麼也看不見。

  忽然他看見一個黑點,貼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那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變成一條船。船上站著很多人,端著火銃,往他這邊沖。

  他想跑,但腿動不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聲。

  那條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撞上來——

  他醒了。

  枕頭濕了,後背全是汗。

  他爬起來,跑出去,跑到海邊。


  天還沒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什麼也沒有。沒有黑點,沒有船,沒有人。

  他站在那兒,喘著氣,心跳得像擂鼓。

  過了很久,他慢慢平靜下來。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俘虜營後頭的時候,他看見漢斯又蹲在那兒削木頭。一刀一刀的,很穩。削下來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魚鱗。

  阿朗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

  漢斯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阿朗沒躲,也沒動,就那麼站著。

  漢斯笑了笑,那笑跟平常一樣,憨憨的。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削木頭。

  阿朗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他想起夢裡那條船,想起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想起那些端著火銃的人。

  他攥緊拳頭。

  那個人會來的。

  那些記號,那些木頭,那些亮亮圓圓的東西,都在等那個人來。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

  遠處海面上,有一個黑點。

  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貼在灰濛濛的天海之間。

  阿朗眯著眼看了很久。那黑點沒動,也沒變大,就那麼靜靜地待在那兒。

  他的手心出汗了。

  他盯著那黑點,盯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那黑點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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