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大明南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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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沙灘上點起火堆。

  七頭野豬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阿朗帶著那群孩子圍著火堆跑,阿都拉的土人敲著鼓,林義跟周全斌拼酒,林水蹲在一邊烤豬腿,烤好了先遞給監國。

  朱煥之坐在石頭上,接過豬腿,咬了一口,燙,但香。

  阿朗跑過來,蹲在他旁邊,小聲問:

  「監國,藩主好了,會來南安嗎?」

  朱煥之想了想,搖頭。

  「為啥?」

  「台灣更需要他。」

  阿朗點點頭,又問:「那咱們就在南安,不回去了?」

  朱煥之看著遠處的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火堆的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不回去了。」他說。

  阿朗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門牙。

  「那往後,南安就是咱們的家?」

  朱煥之低頭看著他。那孩子眼睛亮得嚇人,臉上糊著油,笑得像只撿到骨頭的狗。

  「對。」他說,「咱們的家。」

  阿朗站起來,轉身就跑。他跑進那群孩子中間,喊著什麼,那群孩子跟著喊起來,喊得亂七八糟,但朱煥之聽懂了。

  他們在喊「南安」。

  林義端著碗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監國,那幫紅毛番問,往後他們算啥人?」

  朱煥之咬了一口豬腿:「算南安人。」

  林義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得刀都握不穩。

  「南安人!這話夠狠!」

  遠處,林土站在火堆邊上,正給那幫紅毛番分肉,漢斯接過肉,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沖朱煥之點了點頭。

  朱煥之沒點頭,但他也沒搖頭。

  周全斌走過來,單膝跪下。

  「監國,末將明日一早回台灣。藩主有話讓末將帶給您。」

  朱煥之看著他。

  周全斌說:「藩主說,往南走,別回頭,但他還有一句,走累了,就往北看,台灣在那兒,他也在那兒。」

  朱煥之攥緊了手裡的豬腿。

  周全斌站起來,轉身走了。

  火堆噼啪響著。

  朱煥之坐在那兒,看著遠處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裡是哪裡。

  但他知道,往北的那片黑里,有個人在看他。

  天快亮的時候,周全斌的船開了。

  朱煥之站在沙灘上,看著那條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林土站在他身後,忽然問:「監國,藩主啥時候能來?」

  朱煥之沒回頭。

  「等他該來的時候。」

  林土撓了撓頭,沒聽懂。

  阿朗跑過來,站在他旁邊,仰著頭問:

  「監國,今天幹啥?」

  朱煥之低頭看著他。

  那孩子臉上還糊著昨晚的油,眼睛亮得嚇人,遠處,那群孩子正在沙灘上瘋跑,林水帶著人在巡邏,林義在點數,阿都拉的土人已經開始下地。

  太陽正從海那邊升起來,照得沙灘發亮。

  朱煥之忽然想起穿越那天,他站在鄭成功的議事廳里,腿在抖,心在跳,不知道自己能活幾天。

  現在他站在這裡,身後是村子,是糧倉,是火銃,是七十多個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玉。溫的。

  「幹活。」他說。

  阿朗咧嘴一笑,轉身就跑。

  那群孩子跟在他身後,跑得比兔子還快。

  朱煥之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遠處的海,看著升起來的太陽。

  海浪聲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鄭成功最後那句話:走累了,就往北看。

  他沒走累。


  但他還是往北看了一眼。

  那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那條船消失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個人在那兒。

  夠了。

  他轉身往回走。

  沙灘上留下一串小腳印,深的淺的,一直延伸到村里。

  ……

  林土帶著人進山那天,阿朗非要跟著。

  朱煥之沒攔他,只說了一句話:「活著回來。」

  阿朗點頭點得腦袋都快掉下來,轉身就跑,跑出十幾步又回頭喊:「監國放心!林土叔帶著我呢!」

  林土在旁邊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顆門牙。

  進山的路不好走。林子密得透不過光,腳下全是爛泥和樹根,踩一腳陷進去半條腿。阿朗一開始還蹦蹦跳跳,走了半個時辰就開始喘,走了兩個時辰就開始拖,走到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已經掛在林土胳膊上了。

  「叔,還有多遠?」

  「快了。」

  「你半個時辰前就說快了。」

  林土撓頭:「那這次真快了。」

  阿朗翻了個白眼,那表情跟朱煥之一模一樣。

  漢斯走在前頭開路,手裡拿把砍刀,砍斷藤蔓和樹枝,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阿朗。阿朗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就沖他笑一下。漢斯也笑,笑完繼續開路。

  阿朗覺得這個紅毛番挺好的,話少,幹活勤快,教他荷蘭話的時候特別耐心。監國說過,紅毛番里有好人也有壞人,得自己分辨。阿朗分辨不出來,但他覺得漢斯應該是好人。

  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山谷,四面環山,中間一條小溪流過。月光底下,能看見山坡上長著一片矮樹,樹上結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果子,紫紅色的,聞著一股沖鼻子的香味。

  林土蹲下來,揪了一片葉子,搓了搓,湊到鼻子跟前聞。

  「是這個不?」

  漢斯點頭:「肉豆蔻。果子曬乾了就是香料。」

  阿朗蹲下來學他的樣子,搓葉子,聞,嗆得打了個噴嚏。

  林土咧嘴笑:「香不香?」

  阿朗揉著鼻子:「香……香得鼻子疼。」

  林土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山谷里靜得只剩溪水聲,月光照得樹影模模糊糊的。

  「今晚就在這兒歇。」他說,「明早開始摘。」

  阿朗問:「摘多少?」

  林土想了想:「能摘多少摘多少。」

  那晚他們生了一堆火,圍著火堆啃乾糧。漢斯坐在最邊上,背對著林子,時不時往黑暗裡看一眼。阿朗注意到了,問他:「你看啥?」

  漢斯搖頭:「沒啥。」

  阿朗沒再問,但他記住了。

  半夜阿朗被尿憋醒,爬起來往林子邊上走。回來的時候,他看見漢斯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個東西,對著月光看。

  阿朗湊過去:「啥東西?」

  漢斯愣了一下,把東西揣進懷裡:「沒啥。」

  阿朗盯著他看了幾秒,沒說話,鑽回自己的草鋪上躺下。

  他閉上眼,但沒睡著。他在想漢斯懷裡那個東西,亮的,圓的,像石頭又不是石頭。

  第二天天亮,他們開始摘果子。

  林土帶著人爬上爬下,摘了一筐又一筐。阿朗個子小,夠不著,就在底下撿掉下來的。漢斯也摘,但他摘一會兒就停一會兒,停下來就往山谷四周看。

  阿朗問他:「你找啥?」

  漢斯說:「找路。」

  「找路幹啥?」

  「記路。」漢斯說,「下次來好找。」

  阿朗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中午的時候,出事了。

  林土正在樹上摘果子,忽然聽見一陣喊聲。他往下看,十幾個土人從林子裡衝出來,手裡拿著長矛,臉上畫著白道道,把他的人圍在中間。

  阿朗被一個土人揪著領子提起來,兩條腿懸在空中亂蹬。


  林土從樹上跳下來,摔得膝蓋生疼,爬起來就往那邊跑。

  「放開他!」

  土人聽不懂,但看他的架勢,長矛往前一遞,抵在他胸口。

  阿朗被提在半空,臉憋得通紅,忽然用荷蘭話喊了一句:「我們是來摘果子的!」

  全場安靜了一瞬。

  土人里走出一個年紀大的,臉上畫的道道最多,盯著阿朗,用生硬的荷蘭話問:「你們是荷蘭人?」

  阿朗搖頭:「我們是南安人。」

  「南安?」

  「南邊,海邊。」阿朗說,「不是荷蘭人。」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又看看林土,看看那些筐,看看筐里裝著的紫紅色果子。

  這是一種香料。

  「這片林子是我們的。」他說,「果子也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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