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村里亂成一團。

  朱煥之站在林子邊上,看著那些荷蘭兵從棚子裡往外跑,有的捂著腦袋,有的拖著同伴,火銃扔了一地。

  棚子頂上,那些孩子還在砸。石頭、木棍、瓦片,什麼都能扔,什麼都往腦袋上扔。

  一個荷蘭兵被砸倒在地,掙扎著要爬起來,又被一塊石頭砸中腦袋,不動了。

  阿朗從棚子頂上跳下來,跑到那個荷蘭兵身邊,撿起他的火銃,扛著就跑。

  朱煥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林義帶著人從林子裡衝出來,堵在村口。火銃響了,幾個剛跑出來的荷蘭兵應聲倒地。

  范德蘭特隆被堵在村里,進退不得。

  他站在火光里,端著火銃,四處張望。

  然後他看見了朱煥之。

  隔著二十丈,隔著火光、濃煙、喊叫聲,他們四目相對。

  范德蘭特隆舉起火銃。

  朱煥之沒動。

  「砰!」

  槍響了。

  但不是范德蘭特隆打的——是林義,從側面一槍打在他肩膀上。

  范德蘭特隆晃了晃,火銃掉在地上。他捂著肩膀,單膝跪下去,抬頭看著朱煥之。

  那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樣。

  不是覺得好玩,不是覺得驚訝,是一種朱煥之說不上來的東西。

  朱煥之沒說話。他站在那兒,看著范德蘭特隆被幾個荷蘭兵拖著往後撤,看著他們退到河邊,退到那條還沒燒的船上。

  船開了。

  它帶著剩下的荷蘭人,退到海里,越退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了。

  朱煥之站在沙灘上,看著眼前的狼藉。屍體、血跡、碎木頭、燒成骨架的船。

  林朝興走過來,腳步比平時慢。

  「監國,」他說,「林木傷了。」

  朱煥之回頭:「重嗎?」

  「胳膊中了一槍,林土背回來的。」

  朱煥之點點頭,沒說話。

  林朝興又說:「村里死了兩個人。土人。被火銃打中的。」

  朱煥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阿朗呢?」

  「在村里。帶著那群孩子,在數撿回來的火銃。」

  朱煥之愣了一下:「撿了多少?」

  林朝興臉上忽然有了點笑模樣:「十七桿。還有火藥,兩桶。」

  朱煥之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的海。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條船上的人,還會回來。

  林朝興站在他身後,忽然問:「監國,昨天那孩子……是您安排的?」

  朱煥之搖頭:「他自己想的。」

  林朝興愣住了。

  朱煥之轉過身,往村里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著林朝興:

  「往後,那群孩子,歸我親自管。」

  朱煥之是被林朝興叫醒的。

  「監國,有船。」

  他猛地坐起來,天還沒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但那條船就在那兒,不遠,看得見輪廓。

  不是荷蘭人的船。是他們的那條。

  林木拄著根木棍站在岸邊,臉色比昨天更白。他胳膊上纏著布,血滲出來,但他眼睛盯著那條船,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朱煥之走過去。

  林木沒回頭:「我弟在上面。」

  林土。

  昨天夜裡,那條船燒了,兩條荷蘭船,一條燒沒了,一條跑了。沒人注意那條船是怎麼出去的。

  林木說:「他帶著十幾個人,趁亂摸上那條船。等荷蘭人開船往外退的時候,他跳上去的。」

  朱煥之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一個人?就他一個人?

  林木像是看懂了他在想什麼,說:「他那人,腦子不好使。但這種事,他幹得出來。」

  遠處,那條船越來越近。

  朱煥之忽然看清了——船頭站著一個人,黑得像炭,正沖他們揮手。

  林土。

  他身後,甲板上還站著幾個人。不是荷蘭人,是土人,是阿旺,是那幾個南洋漢子。

  林朝興忽然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沙灘上,咚的一聲。

  他跪在那兒,看著那條船越來越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船靠岸了。

  林土跳下來,渾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跑過來,跑到朱煥之面前,忽然單膝跪下。

  「監國,」他說,「船弄回來了。」

  朱煥之低頭看著他:「還有呢?」

  林土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門牙:「還有二十幾個荷蘭人,綁在船艙里。」

  林土撓了撓頭,說:「他們想跑,船開出去沒多遠,我們就動手了。人不多,十幾個人,都帶著刀。他們沒防備。」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還有一箱子東西,我們沒打開。」

  朱煥之看著他,忽然問:「你為什麼要去?」

  「我……」他撓了撓頭,「我看他們跑,不甘心。」

  船艙里綁著二十三個荷蘭人。

  朱煥之站在艙門口,看著那些人。有的低著頭,有的盯著他,眼神里全是恐懼。

  林土站在他身後,低聲說:「那個領頭的,在那邊。」

  朱煥之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角落裡坐著一個人,高鼻深目,鬍子剃得乾乾淨淨,肩膀上纏著布,血滲出來。

  范德蘭特隆。

  他抬起頭,看見朱煥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樣——不是覺得好玩,不是驚訝,是一種……認輸了,又不太想認的笑。

  「大明監國,」他說,「又見面了。」

  朱煥之沒說話。

  范德蘭特隆看著他,忽然問:「你幾歲?」

  「六歲。」

  范德蘭特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打過很多仗。跟蘇丹打,跟土人打,跟西班牙人打。沒見過六歲的對手。」

  朱煥之看著他,忽然問:「你簽的那份文書,還在嗎?」

  范德蘭特隆愣了一下,然後苦笑:「燒了。船燒的時候。」

  朱煥之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出艙門,他忽然停住,回頭說:「我會再給你寫一份。用你們的字寫,用我們的字寫,兩份,你簽字,按手印。」

  范德蘭特隆愣住了。

  「這次,」朱煥之說,「不用交錢。」

  夜裡,朱煥之坐在河邊。

  阿朗跑過來,遞給他一塊烤魚。朱煥之接過來,咬了一口。

  阿朗蹲在他旁邊,忽然問:「監國,那些人,怎麼處置?」

  朱煥之沒回答。

  他看著遠處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裡是哪裡。

  但他知道,那條船上,還有二十三個人。

  他知道,巴達維亞那邊,還有五條船在等著。

  他知道,鄭成功在台灣,身體又出了問題。

  阿朗又問了一遍:「監國,怎麼處置?」

  朱煥之回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睛亮得嚇人。

  朱煥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走吧,」他說,「去告訴他們,往後怎麼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