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立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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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的時候,人回來了。

  阿旺跑在最前面,渾身是泥,臉上熏得漆黑,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身後跟著幾個土人,中間架著一個老頭。

  那老頭被架到朱煥之面前,渾身是傷,衣服破得遮不住肉,但眼睛是亮的。

  他低頭看著僅有6歲的朱煥之,愣了幾秒。

  然後他看見朱煥之手裡那塊玉。

  他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這……」他的聲音發抖,「這印,哪兒來的?」

  朱煥之說:「鄭成功給的。」

  老頭忽然跪下去,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

  「臣……林朝興,南明永曆朝兵部員外郎,見過監國。」

  朱煥之愣住了。

  林義也愣住了。

  老頭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十五年……我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了……」

  朱煥之扶他起來,但老頭不肯起。

  「監國,」他抬起頭,「紅毛番在這邊只有兩條船、五十個人。但他們船上炮多,硬打打不過。」

  朱煥之說:「我知道。所以我們燒了他們的棚子。」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監國燒的?」

  朱煥之點頭。

  老頭忽然磕了一個頭:「那臣斗膽,再求監國一件事。」

  「什麼事?」

  「把他們趕走。」老頭說,「徹底趕走。這片地,本來是大明的。」

  朱煥之沒說話。

  老頭抬起頭,看著他:「臣在這邊十五年,建了三個村子,收了一百多戶土人。

  臣有三個兒子,各帶一隊人,能打,臣知道紅毛番的虛實,他們什麼時候換防,船什麼時候檢修,炮什麼時候不能響。」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臣還知道,他們的船上,有多少箱銀子。」

  林義的眼睛亮了。

  當天下午,林朝興的三個兒子帶人來了。

  老大林木,三十出頭,黑得像炭。老二林土,臉上有道疤。老三林水,最年輕。

  他們身後,跟著四五十個土人,有的拿矛,有的拿弓,有的拿砍刀。

  林木走到朱煥之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他爹。

  林朝興說:「跪下。」

  林木愣了一下,沒動。

  林朝興一巴掌扇過去:「這是大明監國!跪下!」

  林木跪下了,他身後那些人,嘩啦啦跪了一地。

  朱煥之站在那兒,火把光照在他臉上。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個人了。

  當天夜裡,林朝興帶著人摸到河邊。

  他知道荷蘭人的規矩,夜裡船上只留一半人,另一半上岸睡覺,他還知道,今晚上岸的那一半,睡在棚子廢墟旁邊的帳篷里。

  「先燒帳篷。」他說,「船上的人一定會下來救,等人下來,再燒船。」

  林木點頭,帶著人往帳篷那邊摸。

  林土帶著人埋伏在船邊。

  朱煥之站在遠處的坡上,看著。

  火先是從帳篷那邊燒起來的,喊聲,槍聲,人影亂跑。

  船上的荷蘭人果然下來了,端著火銃往帳篷那邊沖。

  然後,河邊也燒起來了。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朱煥之攥緊了手裡的玉。

  一個時辰後,林木回來了,渾身是血,但眼睛是亮的。

  「燒了。」他說,「紅毛番跑了十幾個,剩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剩下的都在河裡。」

  林土扛著兩個大箱子走過來,往地上一扔,箱子裂開,白花花的銀子滾出來。

  朱煥之愣住了。

  林朝興走過來,踢了踢箱子:「這是他們三個月搜刮的。本來要運走,現在運不走了。」

  他看向朱煥之:「監國,這些銀子,怎麼分?」


  朱煥之站在火把光里,看著那兩箱銀子,又看著眼前那幾十個土人。

  他們渾身是汗,滿臉是灰,但眼睛都盯著那兩箱銀子。

  朱煥之忽然明白了。

  他走到箱子旁邊,抓起一把銀子,舉起來。

  「這些銀子,」他說,「是你們用命換的。」

  翻譯說完,土人們愣住了。

  「我不會帶走。」朱煥之說,「分給你們。」

  翻譯說完,土人們譁然。

  一個老土人站出來,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翻譯說:「他問,為什麼?」

  朱煥之說:「因為往後,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搶自己人的錢。」

  老土人愣住了。

  林朝興忽然跪下去,朝著朱煥之磕了一個頭。

  他身後,林木跪下去,林土跪下去,林水跪下去。

  然後那些土人,一個接一個,跪了下去。

  火把光照在他們臉上。

  朱煥之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把銀子。

  他忽然想起鄭成功的話:救過我的人,在這島上沒人敢動。

  他現在不在那個島上了。

  但他好像,找到了一個新的島。

  天亮了。

  朱煥之站在河邊,看著那兩條破船,看著河對岸那片空地。

  林朝興站在他身後,指著那片地說:

  「那兒,就是臣當年建的村子,現在荒了,但地還在,有水,有林子,能種稻,能打魚。」

  他頓了頓,又說:「往北走半里地,是荷蘭人堆貨的地方,臣去看過,還有十幾箱沒來得及搬。」

  朱煥之回頭看他:「還有什麼?」

  林朝興笑了:「還有火銃,二十幾杆。火藥,三桶。炮彈,一堆。」

  朱煥之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那片空地。

  太陽正在升起來,照得河水發亮。

  他忽然想起,剛穿越那時,對前途的迷茫和生死的考量。

  現在他身後,站著林義,站著林朝興,站著林木林土林水,站著幾十個土人戰士,站著兩箱銀子,站著二十幾杆火銃。

  他忽然開口:

  「林朝興。」

  「臣在。」

  「這片地,叫什麼?」

  林朝興愣了一下,然後說:「以前叫馬蘭。」

  朱煥之想了想,說:

  「改個名吧。」

  林朝興看著他:「監國賜名。」

  朱煥之看著那片空地,看著那條河,看著那兩艘燒成骨架的船,看著那些跪過他的人。

  他忽然想起鄭成功最後那句話。

  往南走,別回頭。

  「就叫南安。」他說。

  林朝興愣住了。

  朱煥之沒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起來。

  銀子分了,火銃收了,人有了,地有了。

  但朱煥之站在河邊,忽然問了一句話:

  「林朝興,你剛才說,紅毛番跑了十幾個?」

  林朝興點頭。

  朱煥之看著遠處那片海。

  「他們會回來嗎?」

  林朝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會。」

  朱煥之沒再問。

  但他知道,下一場仗,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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