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鄭成功病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月的天,熱得不對勁。

  在鄭成功的帶領下,圍困熱蘭遮城,擊敗荷蘭巴達維亞援軍,用火船燒荷艦,將荷蘭殖民者徹底趕出台灣寶島,統一了台灣。

  慶功宴設在碼頭,幾十張桌子排開,火把燒得半邊天通紅,文官推杯換盞,武官拼酒吃肉,壓抑了半年,今晚全撒開了。

  朱煥之坐在鄭成功旁邊,碗裡堆著肉,但他吃不下去。

  他想起前世的事,校門口的奶茶,冰箱裡的冰西瓜,半夜外賣的炸雞,那些東西,這輩子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他低頭扒飯,眼睛四處亂瞄。

  然後他看見了鄭成功的臉。

  紅的,不是喝酒上臉,是潮紅,像發高燒的人,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在火把光里亮晶晶的。

  二月天,海風吹著都嫌冷,他出這麼多汗?

  「不吃了。」鄭成功放下筷子,「晚上熱熱再吃。」

  侍衛把飯菜收走。

  朱煥之心咯噔一聲。

  壞了,歷史的大手開始發力了。

  鄭成功是六月死的,瘧疾。

  現在是二月。

  還有四個月。

  「看什麼?」鄭成功盯著他。

  「沒……沒什麼。」他趕緊低頭。

  鄭成功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那笑跟平時一樣,有點疲憊,有點懶。

  但朱煥之現在看出來了——那不是疲憊,是病。

  「這幾天讀書讀得怎麼樣?」鄭成功問。

  「陳先生教到《千字文》了。禍因惡積,福緣善慶。」

  鄭成功沒說話,閉上眼。

  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潮紅的臉,在光里像燒著了一樣。

  「去吧。」鄭成功擺手,「找你娘去。」

  朱煥之點點頭站起來,拿了塊糕點,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鄭成功還靠在那兒,眼睛半閉著,下面的文武百官還在推杯換盞,外面的火光映在他臉上。

  朱煥之轉身,掀開門帘。

  周娘子在暗處等著,見他出來,一把抱起他。

  「給你。」他把糕點遞過去。

  周娘子摸了摸他的頭,把糕點包起來,塞進包袱里。

  「藩主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回到家,周娘子點了燈,蹲下來看著他。

  「煥兒,有什麼事跟娘說。」

  朱煥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能說什麼?說藩主要死了?說他只有四個月了?

  周娘子嘆了口氣:「行,你先歇著,娘去洗衣服。」

  她轉身往外走。

  「娘。」

  周娘子腳步頓住。

  「藩主是不是不舒服?」

  周娘子沒回頭,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看,然後關緊窗戶,走回來。

  「別瞎說。」她聲音壓得很低,「這地方,說錯一句話是要死人的,記住了沒?」

  朱煥之點頭。

  周娘子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每天去請安,每天看鄭成功的臉。

  那張臉一天比一天不對勁。

  吃飯時,鄭成功的筷子夾得越來越少,有時喝幾口粥就放下。

  議事時,他聲音越來越低,說著說著就咳,咳完得緩好一會兒。

  有一天,鄭成功從議事廳出來,走著走著,忽然扶了一下牆。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錯覺。

  但朱煥之看見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著。

  躺在床上,聽著海浪聲一下一下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還有多久?

  他知道歷史,1662年,六月。

  現在是二月。

  四個月。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一道裂縫,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起高考前那段時間,他也是這樣睡不著,躺在床上數日子,那時候數的是還有幾天考試。

  現在也是數日子。

  這個日子,定的是他的生死。

  鄭成功是這島上唯二護著他的人。

  鄭成功要是死了,他怎麼辦?那個武將還會拔刀嗎?那些文官還會主張把他交出去嗎?

  他不敢往下想。

  又過了幾天。

  那天夜裡,他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來,忽然聽見隔壁有人說話。

  是周娘子和那個青袍文官。

  「……大夫怎麼說?」周娘子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太好,說是瘴氣,藩主打了一輩子仗,身子虧了,這一病來得很兇。」

  「能好嗎?」

  沉默。

  「不好說。」

  「你別說出去,尤其是別讓朱監國知道,他還小,知道這事沒用,反而添亂。」

  周娘子應了一聲。

  腳步聲遠去,門關上了。

  朱煥之坐在黑暗裡,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

  他甚至知道鄭成功活不過今年。

  但他不能說。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頂,一夜沒睡。

  第二天去請安,桌上的粥幾乎沒動過。

  鄭成功看見他,招招手:「過來坐。」

  朱煥之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鄭成功看著他:「最近是不是沒睡好?」

  朱煥之愣了一下,點頭。

  鄭成功笑了一下:「小孩子,應該多睡覺,長身體。」

  朱煥之沒說話。

  他坐在旁邊,看著那張臉,比前幾天更差了,眼眶凹下去,顴骨凸出來,那層潮紅還在,但顏色不對了。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藩主你好好休息」,想說「藩主你多喝水」。

  但他知道,這些話從一個六歲孩子嘴裡說出來,太奇怪了。

  他只能坐著,看著。

  鄭成功忽然睜開眼:「有事?」

  朱煥之搖頭。

  鄭成功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

  「沒事就回去吧,好好讀書。」

  朱煥之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停住了。

  他轉過身。

  「藩主。」

  鄭成功抬眼看他。

  朱煥之張了張嘴。那些話在喉嚨里打轉。

  最後他說:「我娘說,發燒要多喝水,多休息。」

  鄭成功愣了一下。

  朱煥之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鄭成功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知道了。」他說,「去吧。」

  朱煥之轉身,掀開門帘。

  外面陽光刺眼,周娘子在廊下等他,見他出來,趕緊抱起他。

  「藩主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周娘子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抱著他往回走。

  朱煥之趴在她肩上,閉著眼。

  他知道鄭成功會死。

  他知道是六月。

  但現在才二月。

  他有四個月。

  四個月里,他能做什麼?

  什麼也做不了,他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連說話都得小心,說多了會被人懷疑,說少了什麼也改變不了。

  他睜開眼,看著遠處的海。

  海是藍的,天也是藍的。


  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他忽然想起昨晚夢裡那個畫面,鄭成功站在碼頭邊,背對著他,他喊,鄭成功不回頭。海浪越漲越高,最後把那個人吞沒了。

  他閉上眼。

  夢裡的事,會不會成真?

  第二天早上,他被急促的腳步聲吵醒。

  周娘子不在屋裡,他跳下床,光著腳跑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周全斌,洪旭,還有幾個武將,他們臉色不對,聚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忽然,周全斌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朱煥之趕緊縮回腦袋。

  外面安靜了幾秒。

  門被推開了。

  周娘子站在門口,臉色煞白。

  「煥兒,快起來。」

  「娘,怎麼了?」

  周娘子沒說話,一把抱起他,轉身就往外跑。

  朱煥之趴在她肩上,看見院子裡那些人都在看他。那眼神他說不清是什麼,同情?害怕?

  他忽然想起昨晚夢裡,鄭成功被海浪吞沒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現在這些人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