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居正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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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居正破局

  張居正立在御階之下,身形如松。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依舊平穩如常,但語氣中的力道已經變了。

  「各位同僚,西洋輿圖之事,本官已奏明陛下,獲準定下三條鐵律,以安諸位之心。」

  「其一,朝廷絕不會縱容西洋異教在中土流傳。」

  「其二,朝野之間絕不會肆意散播西洋詭異之說。」

  「其三,我華夏儒家禮教根基,分毫不搖,半分不動。」

  三句話落地,殿內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松。清流官員們互相交換眼神,不少人暗自點頭。王家屏緊繃的面色稍稍緩和。

  他來之前最擔心的,就是張居正借著這張輿圖把西洋的地圓之說引入大明的學宮和科舉。現在張居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話堵死了,至少在異教、異說這兩條紅線上,首輔沒有後退。

  但孫承謨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太了解張居正了。這人先退一步,是為了把真正的戰場收窄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果然,張居正話鋒一轉,目光直直地看向彈劾得最凶的趙朴:「趙御史方才痛斥利瑪竇包藏禍心、西洋人居心巨測,言辭懇切,本官深以為然。但本官有一個疑問,想請教趙御史。」

  趙朴一愣。

  「趙御史說利瑪竇獻圖是虛、窺探國情是實。那本官問你,近年佛郎機番船,在我東南月港外海,前後出沒凡幾次?最近一次,距我沿海衛所岸線,又是多少里?」

  趙朴驟然被問,張口結舌,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張居正沒有等他,自行報出答案,每一個數字都精準無誤:「隆慶十五年至今,佛郎機番船在閩粵外海先後出沒六次。最近一次,距福建銅山所海岸線,不足三十里。」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疊放整齊的兵部海防旬報,展開,舉示殿內百官。旬報上的日期、

  地點、船型、數量,記錄得一清二楚。

  這一串數字砸下來,殿內頓時安靜了。

  「諸位口口聲聲指責廣東地方官失察、指責夷人居心不良,本官也深以為然。但本官還想再問一句—」張居正又看向一連上了三道彈章的刑科給事中李用敬,「海防要不要知己知彼?抵禦外寇,要不要知曉敵情?守衛萬裏海疆,難道憑空談天道義理、憑大人們坐而論道,就能把佛郎機的戰船擋在海外嗎?」

  接連三問,層層遞進,直中要害。李用敬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出半個字。

  張居正不等對方喘息,繼續加碼。他從袖中又抽出一份文書,是戚繼光的海防手本摹本,上面標註著福建沿海的暗礁與倭寇登陸點。

  「戚總兵在薊鎮修了十六年邊牆,建了一千多座空心敵台,蒙古人連薊鎮的邊牆都不敢靠近。可他在福建抗倭時,最頭疼的不是倭寇的刀有多快,是海圖不准。暗礁畫錯了位置,沉了多少船?海岸線量錯了里程,誤了多少軍機?諸位大人在京城的朝堂上談天說地,可曾想過那些在海上拿命搏的將士?一紙粗陋的海圖,要害死多少人才夠?」

  滿殿死寂。

  坐在龍椅上的朱載,聽著張居正把戚繼光的海防堵在清流臉上,心裡默默給這位首輔豎了個大拇指。這就是專業。不跟你辯天道,不跟你扯理學,直接把海防前線的情況拍在桌上。你們誰比戚繼光更懂海防?沒人。那就閉嘴。

  沉默片刻後,張居正放慢了語速,坦誠地承認了保守派的部分指控:「諸位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利瑪竇私藏異教信物,暗中聚攏信徒,此事屬實,本官絕不否認。」

  群臣面露意外。王家屏眼中更是閃過一絲期許。然而下一刻,張居正便給出了滴水不漏的處置方略:「正因如此,本官已議定規矩:廣東按察使司每月定期巡查夷人居所;肇慶知府每季度如實上報利瑪竇一行人的行蹤舉止。一言一行,一紙一字,皆須嚴查細查。

  絕不許其私下傳教、蠱惑百姓!此為堵死邪路,斷絕禍根,護我中土民心!傳教之門,本官絕不會開!」

  堵死邪路之後,他話鋒再次陡轉,聲音陡然提高:「但諸位切記,睜眼看四海,不等於搖尾乞憐!堵死傳教作亂的門,也要給大明睜開看清海外的眼!」

  他從袖中再次抽出兩張圖,當著滿殿百官的面並排展開。左邊一張,是大明兵部的沿海輿圖,用計里畫方之法,海岸線粗直如刀切,暗礁彎角幾不可辨。右邊一張,是利瑪竇所繪西洋輿圖的沿海墓本,蜿蜒曲折如蟹爪,每一處港灣、每一塊暗礁,都以細線勾勒得纖毫畢現。


  兩圖並列,差距一目了然。「諸位大人請看。這是兵部舊圖,這是西洋募本。同一個銅山所,一張圖上是平的,一張圖上是三處暗礁、兩道洋流。這不是西洋人的妖術,是實測!是一船一船人漂在海上測出來的!」

  朱翊鈞站在殿側,盯著那兩張並排的圖,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乾清宮,張居正跟他說的話,「殿下,我們落後了。不是船不行,是海圖不行。」此刻這兩張圖擺在一起,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張居正緊接著把話題引向國內新政:「不獨海防。我朝推行一條鞭法,清丈全國田畝已歷數年。各省上報田畝數字,誤差少則數百頃,多則上千頃。並非地方官懈怠無為,是我大明的丈量之法本就粗陋。步弓量地,一弓五尺。山地、水田、梯田,形狀不規則,全靠弓手經驗估算。各省加總,誤差自然大得驚人。」

  「而西洋經緯測繪之術,若能取其所長、為我所用,一條鞭法的田畝底數便可徹底夯實。考成法追究地方官錢糧完課,底數都不准,怎麼考核?怎麼問責?」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如洪鐘般落下結語:「故而本官今日在此,把話說個明白:西洋邪教,必禁必堵,絕不容忍!西洋實用技藝,當學當用,絕不推辭!」

  「擇朝中精通曆算、測繪之臣,密赴粵地,只學測繪算術,不學夷教異理。學成歸朝,技藝歸我大明所有,用以固海防、丈田畝、修訂曆法。利國利民,何樂不為?如若學不成,即刻召回,緊閉國門,朝廷無半分損失!」

  滿朝寂靜中,張居正忽然側身,看向殿側的朱翊鈞。他的語氣變得溫和而從容,像是一個嚴師在向滿堂賓客介紹他最得意的門生。

  「另有一事。太子殿下近年潛心研習政務,心懷天下。自去歲始,殿下於經筵之上屢次問及海外邦交、水師海防之事。日前殿下更親往欽天監調閱數十年間西洋歷算舊檔,詳加研讀。」

  他頓了頓,目光從太子身上移開,掃過殿內百官。

  「殿下於臣處談及,欲通曉萬國大勢、開闊儲君眼界,以圖日後治國理政之時能有經緯天下的胸襟。臣以為此乃儲君上進之心,難得可貴,不可挫傷。」

  「故臣擬議:這張西洋萬國輿圖,殿下可按需觀覽,由專人陪同講解海外地理、海疆形勢。每次觀圖,起居注全程記錄,不涉教義,不違禮制,光明正大。」

  這一招,堪稱釜底抽薪。

  太子要看的圖,誰敢焚?儲君要開闊的眼界,誰敢攔?

  王家屏站在文官班列中,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出列。他身後的清流官員也個個面色複雜。張居正這一手,把太子搬出來,既給了儲君人情,又堵了所有人的嘴。再反對下去,傳到太子耳朵里,日後登基了怎麼算這筆帳?

  孫承謨垂著眼帘,心裡嘆了口氣。都察院那十七封彈章,在太子觀圖這四個字面前,全成了廢紙。

  殿側的朱翊鈞心頭驟然一暖。張先生此舉,看似隨口一提,實則是在護著自己。

  既給了他開闊眼界的機會,又把所有可能的非議用「起居注全程記錄」擋了回去。他依舊沒有開口,只是脊背挺得更直,眼底閃過一抹篤定與感激。

  張居正將條陳高舉過頂,朗聲道:「臣謹擬西洋輿圖及傳教士處置方略共五條,恭請陛下聖裁!」

  御座上的朱載聞言,微微頷首,靜待張居正的陳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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