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清流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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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清流施壓

  這日一大早,今年剛任禮部尚書的王家屏便登了內閣的門。

  此人年逾花甲,鬚髮斑白,一身朝服漿洗得筆挺,帽翅一絲不亂。他身後不跟隨從,不攜幕僚,雙手捧著兩本聖賢典籍。

  《周禮》在上,《周易》在下。腳步沉穩,目不斜視,穿過內閣廊道時,書辦們紛紛退避行禮。

  他徑直走向張居正的值房,書辦想要通報,被他抬手制止。

  門被推開。

  張居正正坐在案前批閱重要公文,抬頭看見王家屏,神色平靜,並無半分意外。擱下筆,起身相迎:「王尚書,請坐。」

  王家屏沒有坐。

  他將《周禮》和《周易》並排放在張居正的案上,書頁已然翻開,泛黃的紙張上印著歷代註疏,密密麻麻。

  「天尊地卑,乾坤定序。」他指著《周易·繫辭》上的文字,一字一頓,「天在上,地在下,此乃天道綱常。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華夏居天地之中,四夷環列四周。這是千年的聖理,萬古不易的規矩,首輔大人熟讀經史,自然比老夫更清楚。」

  張居正沒有說話。

  王家屏繼續翻到《周禮·考工記》一頁:「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這方」,不只是形制,是秩序。天圓地方,不是一句空話。地若是圓的,天覆在何處?星辰日月如何輪轉?人站在球面之下,豈不要墜入虛空?大地若為圓球,天道何在?

  大明若不居中,天命何在?」

  「本官從未否定聖道。」張居正開口,語氣平和。

  「可你藏了那張妖圖。」

  「圖封存於內閣,無人得見。」

  「你看過,便是禍根。」王家屏雙手按在案上,指節發白,「首輔,下官不是來跟你辯經。天地秩序,不是學問之爭,是國本之爭。嘉靖朝大禮議,爭的是一個禮」字,朝堂吵了整整三年,多少清流折戟沉沙。如今這張圖,要翻的是千年的天。一旦流傳出去,會引起多大的亂子,你想過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沉重:「一條鞭法推行至今,你得罪了多少世家豪強?考成法考核百官,你裁撤冗官、壓減驛站,你得罪了多少地方勢力?朝堂上那些被你動過蛋糕的人,都在瞪大眼睛等著你出錯。這張西洋異圖,就是送上門來的刀。」

  「那些被你清丈出隱田的藩王,那些被你裁撤驛站的勛貴,那些因考成不達標被降職的官員,他們會拿這張圖做文章,說你動搖天道、蠱惑聖聽、引夷亂華。到時候非議四起,新政何以為繼?」

  張居正沉默不語。

  王家屏直起身,將兩本書緩緩合上,聲音恢復了老尚書的沉穩:「下官今日登門,不為彈劾,不為爭執。只為勸你一句:請首輔焚毀妖圖,驅逐夷人,以安天下人心。

  說完,他不留餘地地拱了拱手,轉身推門而出。袍角捲起一陣風,門外廊下幾個正在簽文的書辦連忙低下頭。

  張居正獨自站在值房裡,看著那兩本合上的聖賢典籍,又緩緩坐回案前。

  王家屏來內閣的消息傳得飛快。比六百里驛馬還要快。

  都察院值房裡,孫承謨正坐在案前翻看御史們遞上來的彈章。他在都察院的位置上坐了幾年,經歷過考成法的爭議,經歷過清丈田畝的風波,每一次新政出台,他都是清流言官的代言人。這一次也不例外。

  心腹御史趙朴快步進來,附耳低語:「大人,禮部王尚書剛從內閣出來,臉色鐵青。

  聽說張閣老沒有答應焚圖。」

  孫承謨放下手中的彈章,微微眯眼:「他當然不會答應。那張圖,他留著有用。」

  趙朴低聲問:「那我們————」

  「出手。」孫承謨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都察院的後院,秋風吹得梧桐葉簌簌地落。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神色冷峻:「但這次,不能跟張居正辯天道對錯。」

  「大人的意思是?」

  「爭天道,永遠沒有輸贏。你引《周易》,他引《孫子兵法》;你講天圓地方,他講海防實測。辯到後頭,不過是各說各話。但我們可以跟他爭規矩,爭法度,爭海防隱患。」

  孫承謨冷笑一聲:「廣東地方官私下接納夷人,未經內閣核准就擅自獻圖,這是僭越。利瑪竇在肇慶暗中聚攏信徒,私藏異教信物,這是禍亂。內閣明知此圖悖逆舊制,仍留中不發,這是縱容。三條罪狀,條條扣在朝綱規矩上,條條跟天地大道無關。」


  趙朴眼前一亮:「大人高明。」

  「草擬彈章。」孫承謨轉身下令,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條,追責廣東官吏。肇慶知府未經朝廷敕令,私自接納西洋夷人,私獻異端圖紙,僭越無度,目無朝綱。第二條,彈劾夷人居心叵測。利瑪竇實為佛郎機暗探,借獻圖為名窺探我山河形勝,私藏異教信物、

  聚攏鄉野愚民,居心叵測,不可不查。第三條,問責內閣疏於管控。明知圖紙悖逆舊制,仍留中不發,縱容異說,有負輔國重任。」

  趙朴應下,轉身要走。

  「且慢。」孫承謨叫住他,「還有一件事。」

  「大人請講。」

  「分批上奏。每天兩到三封,隔一日再加一封,不要扎堆同一天全遞上去。讓人日日都能在邸報上看到彈劾西洋輿圖的奏疏,讓百官日日議論這件事。半個月下來,輿論之勢自然成形,張居正再想保那張圖也保不住。另外,不要只盯著輿圖說事,要往海防隱患上靠。利瑪竇一個傳教士,憑什麼能把大明的海岸線畫得比兵部還准?他不是探子是什麼?」

  趙朴心領神會,快步退出去擬稿。

  接下來的幾天,奏疏像雪片一樣飛進乾清宮。

  第一天,三道。彈劾廣東布政使司失察,指責肇慶知府僭越獻圖,要求內閣嚴查地方官吏。

  第二天,又三道。痛斥利瑪竇「借圖立足,意在傳教」,彈劾其私藏異教經書、聚攏信徒,以夷變夏之心昭然若揭。

  第三天,五道。這回不彈劾地方了,矛頭直指內閣。說張居正「留圖不發,縱容異說」,「明知圖紙悖逆舊制,仍一意孤行,剛愎自用」。

  每一道彈章都寫得引經據典、言辭犀利。有的從海防安全切入,說利瑪竇畫的海岸線如此精準,「若非細作,何以洞悉我山河形勝」;有的從朝綱法度入手,說廣東官吏私納夷人、擅獻異圖,是「大不敬」;還有的從夷夏之防立論,說西洋教「毀人倫、滅綱常」,一旦流入中土,「禍將不測」。

  角度各不相同,結論卻完全一致:焚毀妖圖,驅逐夷人,嚴懲地方官吏。

  朱載這次沒有將這些奏疏留中,直接讓馮保轉交張居正。

  整個朝堂的風向瞬間變了。禮部的清流給王家屏站台,都察院的御史給孫承謨幫腔。

  六科給事中里那些靠彈劾博名聲的年輕人更是打了雞血般踴躍,三天之內上了十幾道奏疏。

  務實派官員人人噤聲。戶部尚書私下跟張四維說了句「測繪之術對田畝清丈有益」,第二天彈章上就多了一個「與首輔結黨」的名字。兵部尚書雖然心向海防,但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也不敢貿然出頭。六部堂官集體沉默,誰都不願引火燒身。

  只有張居正。

  他每天照常在內閣值房批閱公文,照常主持部議,照常與呂調陽、張四維商議新政推行進度。那些堆積如山的彈章,他一封封看完,從不回應。

  入夜。

  張府書房。

  張居正獨坐案前,窗外秋風漸涼,寒意在書房裡瀰漫開來。他面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銀耳羹。

  案上攤著那份寫了又改的手本。紙上依舊是那十六個字:留圖密用。限人粵境。禁傳邪教。暗學技藝。

  他提起筆,在手本下面加了一段文字。

  「夫守經與達變,非二事也。不守經,則國本動搖;不達變,則國勢日削。今西洋輿圖之精,測繪之巧,實為海防田畝之急需。若因忌其來源而一概拒之,是自掩耳目、自縛手足也。然若因用其技而縱其教,是開門揖盜、引狼入室也。」

  「故臣之策:取其器械之長,絕其教義之侵。留其圖而禁其書,用其術而限其人。此非中庸之折中,乃審時度勢之必然。」

  寫完,他擱下筆,起身走到窗前。

  這幾天張居正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他不是當年的王崇古,不是在前線跟蒙古人面對面談判。他是在朝堂上,跟一群從來沒見過大海的官員辯一張輿圖的對錯。

  但道理是一樣的。

  一味守舊,只會閉目塞聽。一味排外,只會自縛手腳。

  下一次大朝會,便是他一人,對陣滿朝保守群臣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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