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宣大遣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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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宣大遣使

  宣府。

  宣大總督鄭洛接到內閣八百里加急發來的手本時,正在籤押房裡對著邊牆防務圖琢磨今年秋防的兵力調配。

  拆開火漆封口,正是首輔張居正的親筆,他逐字逐句讀了兩遍,然後把幕僚全叫了進來。

  「內閣定調了。」他把手本往桌上一拍,「不啟戰端,以撫為主。核心是找到三娘子,把她請回來穩住汗庭。」

  幕僚們傳閱手本,面面相覷。

  一個老幕僚忍不住開口:「督台,黃台吉想打,三娘子出走,草原亂成一鍋粥,朝廷不趁機出兵,反倒要幫三娘子回去掌權?這女人再厲害也是蒙古人,非我族類————」

  「你見過三娘子嗎?」鄭洛打斷他。

  老幕僚一愣。

  「我見過。」鄭洛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宣府灰濛濛的天,遠處的邊牆像一道灰線橫亘在天際線上。

  「隆慶四年把漢那吉來降,我隨王崇古王部堂處理此事。後來封貢談判,鍾金哈屯以俺答第三哈屯身份親自參與,全程坐在俺答身邊。蒙古女人參與政事的不多,但她是個例外。俺答晚年厭兵,全靠她在背後推動。互市的規矩是她跟王部堂一條一條定下來的,馬匹數量、交易口岸、賞賜額度,她比咱們戶部的帳房算得還細。你們手裡那本互市章程,有一半是她的手筆。」

  他轉過身。

  「這裡放一句話。你們不要把她當成普通婦人。她是能在汗庭里拍板的人。黃台吉他爹都聽她的,他一個剛上來的新汗,沒她點頭,號令不出汗庭。眼下她出走不是怕了黃台吉,而是不肯定遵從草原收繼婚習俗,更是不想看著先汗的誓約被撕毀。朝廷這時候不幫她,難道眼睜睜看著黃台吉把草原重新綁上戰車?」

  沒人再吭聲。

  鄭洛不再多說,讓人去傳參將周良臣。

  周良臣來得很快。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精瘦,一張被邊關風沙磨得粗糙的臉,眼神活絡,一看就是常年跟蒙古人打交道的老手。

  他在歸化城馬市待了十來年,可以說一口流利的蒙語,跟三娘子本人喝過酒,見過她坐在帳中跟各部首領議事的氣勢。

  「末將叩見督台。」

  「周參將,內閣有密令。」鄭洛把手本遞給他,「朝廷定了撫策。你要替本督走一趟草原,找到三娘子,把朝廷的條件當面告訴她。」

  周良臣接過手本細看,看完抬頭:「督台,三娘子出走後再無音訊,草原這麼大,恐怕不容易找啊。」

  「本督給你線索。」鄭洛鋪開一張手繪的草原輿圖,指著歸化城以西的一片區域,「三娘子帶走的三百親兵是她娘家舊部,也是俺答汗當年撥給她的直屬精銳,對先汗和她本人忠心耿耿。她出走不可能往東,東邊是黃台吉的勢力範圍,也不可能往北,北邊太遠太荒。只可能往西,往她的娘家土默川方向靠。那邊有幾個小部落是她親信,一直在替她放牧。你就按照這個線索找人。」

  他抬起頭:「你帶上兩個通譯,扮成收皮張的商人。黃台吉現在到處找她,你帶兵反倒打眼。找到她之後,把朝廷的意思一個字不差地告訴她。」

  周良臣斟酌了一下措辭:「督台,末將能不能加一句?」

  「說。」

  「末將想告訴她,先汗的誓約,朝廷認。她若守誓約,朝廷就守她。」

  鄭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動:「你小子還挺會說話。行,加上。」

  他收起輿圖,正色道:「周參將,本督有幾句話要囑咐你。第一,務必趕在黃台吉的人之前找到她。黃台吉也在找她他不但想要她手裡的兵和帳冊,想通過娶她來名正言順地號令諸部。一旦被他先找到,朝廷就被動了。第二,見到她禮數要足,她是先汗第三哈屯,不是普通婦人。第三,話要說透。不必卑躬屈膝,但要讓她感受到朝廷的誠意。分寸你自己把握。」

  周良臣一抱拳:「督台放心。末將在馬市上跟蒙古人打了十幾年交道,知道怎麼說話」」

  。

  「還有。」鄭洛從抽屜里取出一封親筆信,「這是本督給三娘子的信。本督以宣大總督的名義擔保,她若回來主持貢市,朝廷絕不虧待。你當面交給她。」

  周良臣接過信,塞進貼身的皮袋裡。那皮袋縫在裡衣內側,是夜不收專門用來藏密件的,外頭看著就是尋常的羊皮襖,刀都劃不破。


  「末將這就出發。」

  「等會兒。」鄭洛轉身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刀,刀鞘樸實無華,黑犀皮包木胎,沒有任何裝飾,「這把刀是本督當年隨王部堂辦把漢那吉事件時,俺答汗贈的。你把這把刀也帶去,三娘子認得這把刀。」

  周良臣雙手接過刀,插進腰帶內側。這把刀的來歷他知道。當年俺答封貢,王崇古在得勝堡款待俺答與三娘子,席間俺答汗贈刀為信,誓言永守太平。

  他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當夜,周良臣和兩個通譯扮作收皮張的商人,趁夜色從宣府西門悄然出關。

  他沒有走正關大道,而是拐進一條夜不收專用的秘密通道,那是鄭洛到任後專門開闢的幾條暗線之一,沿途有暗樁接應,避開了黃台吉的巡邏游騎。

  夜色籠罩著草原,遠處有狼嚎,近處是風吹草低的簌簌聲。

  周良臣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邊牆,灰黑色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傷疤。他摸了摸懷裡那封信和腰間的刀,踢了一下馬肚,三匹馬消失在西邊的夜色里。

  幾天後,草原深處。

  三娘子暫居的營地設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背後。

  三百親兵環列駐紮,營帳扎得嚴密規整,外圍設有明哨暗哨數層。周良臣剛一靠近就被攔下了。

  百夫長是條老硬漢,臉上有道刀疤從眉心劃到嘴角,步履沉穩老練。他打量了一番周良臣的行頭,用蒙語喝問:「什麼人?」

  周良臣翻身下馬,雙手遞上鄭洛的親筆信:「大明宣大總督麾下參將周良臣,求見鍾金哈屯。有要事相稟。」

  百夫長接過信,狐疑地打量他。周良臣站在原地,任他看。片刻後,百夫長轉身進帳。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他才出來:「哈屯召見。你一個人進去。」

  周良臣跟著他走進營地中央的氈帳。

  帳內陳設簡樸,沒有多餘的裝飾。

  三娘子坐在案後,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袍,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沒有戴從前哈屯禮服上那些珠玉。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銳利,像刀子,像鷹,不含半點雜質。案上攤著幾張羊皮紙,上面寫滿了數字和蒙文標註。

  周良臣單膝跪地:「大明宣大總督麾下參將周良臣,拜見鍾金哈屯。」

  三娘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周良臣。我記得你。」她用漢語應道,發音標準,「歸化城馬市,你管過三年茶馬交易。先汗有一次誇你們的茶磚好,是你親自送進大帳的。」

  「哈屯好記性。」

  「咱們就不繞彎了,你們竟然能找到我這裡,肯定是朝廷有了態度,你說正事吧。」

  周良臣不再廢話。他把鄭洛親筆信交給了三娘子,然後將朝廷的態度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他說完,取下腰間的短刀,雙手呈上。

  「這把刀哈屯可還記得?」

  三娘子接過刀,手指摩挲著刀鞘。她沒有拔刀出鞘,因為她知道那是草原太平的起點。

  「王部堂。」她低聲說,「難得他還記得這把刀。」

  「王部堂已經去世了。」周良臣說,「刀是鄭總督讓末將帶來的。鄭總督說,朝廷的信義不會隨人亡而消散。」

  三娘子沉默片刻,將刀輕輕放在案上。帳外風聲呼嘯,帳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你先回吧。」她站起來,「告訴鄭總督,告訴朝廷:先汗的誓約,一字不改。」

  周良臣一揖:「末將一定帶到。敢問哈屯,您什麼時候動身回去?」

  三娘子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帳門口,掀開皮簾,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草原上起了風,遠處有牧民的帳篷,炊煙被風吹得四散。

  「去年冬天,草原上死了不少羊羔。互市一停,牧民換不到糧,老人和孩子先扛不住。黃台吉不懂這個,他覺得草原上的事就是刀和血。」她轉過身,「你回去告訴鄭總督,我已經收拾好了,兩天後出發。」

  周良臣深深一揖,退出帳外。

  翻身上馬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三娘子還站在帳門口,青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撥轉馬頭,沿著來路策馬而去,腦海里盤旋著一個念頭:這個女人回了歸化城,黃台吉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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