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羽柴秀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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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羽柴秀吉

  倭國。

  近江賤岳的山崗上,硝煙還沒散盡,風裡裹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春雨的濕冷,吹得大營的旗幡獵獵作響。

  四十六歲的羽柴秀吉坐在主帳里,手裡把玩著一枚從戰場上撿來的、崩了口的永樂通寶。

  帳外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麾下的將士們在喊他的名字「羽柴筑前守!」

  「太閤殿下!」

  他臉上沒什麼多餘的笑意,只有一雙眯起的眼睛,在燈火下閃著捉摸不定的光。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帶著麾下兵馬,在這片山崗上徹底擊潰了柴田勝家的北陸軍。

  那個跟著織田信長打了一輩子仗、號稱「鬼柴田」的筆頭家老,那個從來都看不起他這個農民出身、張口閉口叫他「猴子」的老武夫,只帶著殘兵狼狽逃向了北之莊城。他派出去的追兵已經星夜啟程。

  羽柴秀長率領兩萬人馬,沿著琵琶湖北岸一路追擊,北之莊城已是孤城一座。

  用不了多久,柴田勝家的首級就會擺在他的案頭。

  帳里的家臣們還在興奮地報著戰功。石田三成捧著厚厚一摞記錄冊,逐條稟報:斬首三千二百餘級,俘獲一千五百餘人,繳獲糧草六千石、鐵炮兩百挺:戰馬三百匹。

  柴田勝家最倚重的猛將佐久間盛政,被羽柴秀長親自率軍截住退路,只帶了十幾騎倉皇脫逃,輔重物資盡數丟棄。

  秀吉笑著抬手,給他們賞酒、賞金銀,語氣隨和得像個鄰家的長者。「三成,記下來。此戰有功將士,一律論功行賞。秀長追擊之功,加封五千石。三成,你督運糧草之功,加封三千石。」

  石田三成叩首稱謝,繼續稟報:「殿下,北之莊城外已築起圍城工事,預計五日內可破城。」

  「五天。」秀吉把永樂通寶在指間轉了一圈,「太慢了。傳令秀長,三天。柴田勝家不死,越前、加賀那些還在觀望的大名,就還存著僥倖。」

  帳內短暫安靜了一瞬。然後家臣們齊齊叩首:「殿下英明!」

  秀吉笑著擺擺手,讓他們繼續喝酒慶功,自己拿起酒碗,走到帳門口,望著帳外被硝煙燻得發暗的夜空。

  就在一年前,本能寺的火光沖天而起,織田信長與嫡子信忠死於明智光秀的叛亂,織田家的天一夜間塌了。

  那時他還在備中高松城下與毛利家對峙,隔著瀨戶內海,隔著數百里山路,隔著一個正在崩潰的天下。

  全倭國的大名都在觀望,所有人都覺得,這個靠著給信長提鞋、端茶倒水爬上來的農民兒子,沒了主君撐腰,就該夾著尾巴滾回尾張的鄉下。

  他記得高松城下接到急報的那個深夜。黑田官兵衛拿著那封染血的急報衝進他的軍帳,臉色白得像紙。他看完急報,一句話沒說,坐了一刻鐘。然後站起來,對黑田說了兩個字:「議和。」

  與毛利家議和、五日內交接防務、帶著三萬大軍五天內狂奔兩百餘里。

  從備中到山崎,從山崎到天王山,他一口氣打完了別人需要花一年才能打完的仗。

  在山崎合戰里一舉擊潰明智光秀,搶下了給信長報仇的首功。清洲會議上,他憑著這份大義壓下了柴田勝家,扶立了信長的幼孫三法師,成了織田家實際的掌權人。

  如今賤岳一戰,他又徹底打垮了織田家內部最能打的反對勢力。再也沒人能憑著老資格、好出身,輕易把他踩在腳下了。

  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映得案上的日本六十六國地圖發亮。

  秀吉坐回主位,端起酒碗。他想起小時候在尾張國中村的泥地里打滾,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冬天只能裹著破麻布縮在稻草堆里取暖。

  他的父親彌右衛門是個半農半兵的足輕,在他七歲那年就死了,臨死前連副棺材都沒有,是村里人湊了幾文錢用草蓆裹了埋了。

  母親改嫁後,他被送到寺里當小沙彌,幹了兩年被趕了出來。

  住持說他「眼睛裡沒有佛」。他在村子裡到處給人打雜,跑腿、搬貨、給武士牽馬,被人指著脊樑叫「猴子」。

  那時他就想不明白,憑什麼武士家的孩子生下來就能穿鎧甲、騎駿馬,而他這樣的農家子弟就只能在泥地里討一輩子生活。

  織田信長給了他答案。那個被全天下叫做「尾張大傻瓜」的男人,第一次見他時,他正跪在地上給信長提鞋,鞋還是溫的。信長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猴子,你的眼睛不安分。不安分的人,要麼殺頭,要麼出頭,你選哪個?」


  他選了出頭。

  信長不嫌他出身低賤,把他從一個雜役,一步步提拔成足輕、足輕大將、侍大將、城主、鎮守一方的大名。

  他跟了信長二十六年,從尾張打到美濃,從美濃打到近江,從近江打到中國,每次衝鋒都沖在最前面。

  身上那些刀疤,每一道都是他往上爬的階梯。如今信長不在了,他打下來的這半壁江山,自然該由能守住它、能把它擴得更大的人來接手。

  那些看不起他出身的人,那些想瓜分織田家基業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帳簾被掀開,黑田官兵衛躬身走了進來,遞上一封書信。織田信雄的親筆,字跡恭順,措辭謙卑,稱他為「叔父大人」,感謝他「為織田家掃清叛逆」,願意「一切聽從叔父大人調遣」。信末還附了一份禮單:太刀一柄、駿馬十匹、黃金百兩。

  秀吉掃了一眼,隨手把信扔在案上,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信雄倒是比他老子識趣。」

  黑田俯身:「殿下,德川家康那邊————」

  「家康。」秀吉端起酒碗,沒有立刻回答。

  德川家康,那個在三河坐擁五國的男人,從清洲會議後就一直在觀望。

  既不公然反對,也不主動示好,像一塊怎麼啃都啃不動的石頭。

  他剛剛和柴田勝家打完一場硬仗,兵力折損不少,眼下不是和家康翻臉的時候。

  「給他寫封信。」羽柴秀吉說,「措辭客氣些。就說羽柴筑前守仰慕德川殿下的武略,願意結為姻親。我有個妹妹,可以嫁給他。」

  黑田官兵衛沉吟了一瞬。「殿下,家康不會輕易答應。」

  「不需要他答應。」秀吉抿了口酒,「只需要他猶豫。他猶豫了,就不會在三河調兵。他不調兵,我就有足夠的時間,先把四國收拾乾淨。那些小大名,誰先表態,我就先賞誰。誰觀望到最後,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在拍一支早已在心裡唱了無數遍的調子。

  柴田勝家已是窮途末路。接下來,就是在三河觀望的德川家康,在九州割據的島津義久,在關東坐擁兩百萬石的北條氏政,還有那些首鼠兩端的織田同族。

  他端起酒碗一口飲盡,烈酒燒過喉嚨,像當年在戰場上沖陣時刀划過皮肉的灼熱感。

  他把酒碗擱在案上,目光從地圖上的九州往西移,停在海峽對岸那片標註著「大明」

  的墨跡上,沒有再說話。

  往來於中日之間的海商,早已給他帶來了最詳盡的消息。這個隔海相望的龐然大物,正處在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

  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挑戰的對手。

  帳內的家臣們還在慶賀勝利。石田三成與加藤清正在爭論要不要立即發兵越前,福島正則喝多了酒,把戰刀拔出來在帳里耍了一通,幾個年輕武將拍著桌子叫好。沒人敢提那個遙遠的大明,更沒人敢揣測主君此刻在想什麼。

  只有秀吉自己清楚,統一倭國從來都不是他的終點。他知道大明的強盛,知道這顆樹有多粗壯。

  但那又怎樣?他這輩子本就是從泥地里一步步爬上來,專走旁人不敢走的路,專啃旁人不敢啃的硬骨頭。

  織田信長當年說「人生五十年」,如今他四十六歲,還剩下四年。四年不夠跨過對馬海峽,但足夠他把這四分五裂的日本攥在手裡,積攢足夠的兵力與糧草。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賤岳的夜空已經放晴,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灑在山崗上,照亮了漫山遍野的營火那是他的三萬大軍。火把的煙柱升騰,映在他的眼底,像兩團不肯熄滅的火。

  終有一天,他要跨過對馬海峽,去那片更廣闊的土地上闖一闖。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福建巡撫衙門。負責海防的巡海道早已把倭國這場決定國運的戰事寫成了詳細塘報,八百里加急遞往北京內閣。海商的見聞、倭寇殘餘的動向、日本國內戰局的最新變化,逐條列明。

  塘報抵達內閣時,張居正正在批閱河南河道的堤壩加固方案。他接過塘報,從頭看到尾:

  羽柴秀吉在賤岳擊敗柴田勝家,大坂築城已成形制,織田舊部大半歸附。看完,他提筆在末尾批了十六個字:「倭亂初平,夷情多變,整飭海防,勿得鬆懈。」

  擱下筆。又將塘報中關於大坂築城的那一段謄抄了一份,放進邊情密檔的倭國專頁。

  上一份倭國情報還是福建巡撫送來的那份,當時勝負未分,局勢未明。

  現在勝負已分。他把兩份情報並排放在一起,在最新的那份上注了一筆:「倭國羽柴秀吉勢力漸成,東南海防需未雨綢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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