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個叫「野豬皮」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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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那個叫「野豬皮」的年輕人

  遼東的雪還沒化透,渾河兩岸的凍土硬得像淬火的精鐵,風卷著殘雪刮過赫圖阿拉的木柵欄,發出嗚嗚的聲響。

  二十五歲的努爾哈赤坐在漏風的牛皮帳里,指尖一遍遍撫過面前攤開的干三副鐵甲。

  甲片邊緣卷了刃,縫隙里嵌著洗不淨的暗褐血漬,是數日前從古勒寨的火場裡拼死扒出來的。

  祖父覺昌安與父親塔克世的遺物。建州左衛的老族人都知道,塔克世給這個長子取的名字,在女真話里是「野豬皮」。

  白山黑水的林子裡,只有最耐得住苦寒、扛得住撕咬的野豬,才能在群狼環伺的林莽里活過一個又一個嚴冬。

  數日前的那場火,燒紅了半邊天。李成梁的遼東鐵騎踏破古勒寨,投明的建州部首領尼堪外蘭哄開寨門做了內應。

  祖父與父親本是入寨勸降,卻死於亂軍之中。事後明朝的處置來得極快。

  坐鎮遼陽的李成梁收到了首輔張居正的手札,嚴令「遼東夷情,務須秉公處置,以安諸部之心,切不可激成邊患」。

  最終給了努爾哈赤三十道敕書、三十匹馬,准他襲封建州左衛指揮使。明面上是安撫,實則是拿他當做制衡尼堪外蘭的棋子。

  來傳旨的明軍千戶姓周,四十來歲,在遼東戍邊十餘年,會說簡單的女真話。

  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努爾哈赤躬身接旨,眼神里沒有輕慢,只有邊防武官慣有的審視與戒備。

  宣讀完敕書,他把文書遞給身邊的通事,對努爾哈赤說了句:「李帥讓我帶句話,朝廷待你不薄,好自為之。」

  努爾哈赤把額頭貼在冰冷的雪地里,姿態恭順得像只被拔了翎毛的海東青。「努爾哈赤世代為大明守邊,絕不敢忘朝廷恩德。請千戶大人轉告李師,建州左衛一切聽憑調遣。」

  周千戶點了點頭,撥轉馬頭,帶著隨從策馬離去。

  馬蹄踏起的雪沫子揚了努爾哈赤一身。他沒有起身,直到馬蹄聲消失在遠處的山坳里,才慢慢站起來。藏在袖管里的手鬆開,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經凍成暗紅的冰碴,粘在掌心上。

  他走進帳內,把敕書放在火塘邊的案上。敕書上的文字他不能全讀通,但那三十道敕書和三十匹馬,他數得清楚。

  他比誰都清楚此刻他面對的是什麼。隆慶皇帝臨朝十七年,張居正總領內閣,李成梁的遼東鐵騎兵鋒正盛,背後是中樞源源不斷的糧餉與軍械支撐。

  就他眼下這點人手,十三副遺甲,不到百人的親隨,但凡露出半分反意,明軍的鐵騎頃刻間就能把赫圖阿拉踏為平地。

  帳里的火塘啪作響,火星濺在鐵甲上,轉瞬即滅。

  帳外的族人各懷心思。

  建州五部大半都趕著去投奔有明軍撐腰的尼堪外蘭。

  蘇克素護河部、渾河部、完顏部、董鄂部、哲陳部,除了他身邊的寥寥數干人,其餘都跑了。

  連他的同族叔伯都在暗地裡商議,要綁了他去獻功,換明軍的賞賜。

  他的堂叔龍敦昨日來過,坐在帳里喝了兩碗馬奶酒,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父親是我的親兄弟」,然後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沒了父祖、只剩十三副遺甲的年輕酋長,除了乖乖做大明的棋子,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只有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額亦都、安費揚古、費英東幾人知道,他埋在恭順底下的,是怎樣的狠戾與算計。

  大明朝廷要一個安分守邊的建州衛,他就先扮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尼堪外蘭是明軍推出來的代理人,他就先拿這條狗開刀,立自己的威,收攏散落的建州部族。

  他要的不是一時的血勇,而是在大明的眼皮底下、在遼東的夾縫裡,一點點攢出能站穩腳跟的本錢。

  額亦都掀簾走進帳內,身上還帶著風雪,單膝跪地,壓低聲音稟報:「貝勒,圖倫城的哨探回來了。尼堪外蘭還在城裡擺酒慶功,說要請明軍千戶來赴宴,以為有明軍撐腰便高枕無憂。守兵鬆懈得很,連城門的崗哨都從六人減到了三人,夜裡只有兩個哨兵守著城門。城牆東北角有一處豁口,用木柵欄草草堵著,沒來得及重修。」

  努爾哈赤抬眼,目光落在帳外漫天風雪裡。遠處的長白山黑沉沉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他伸手拿起火塘邊的腰刀,刀鞘磕在鐵甲上,發出一聲沉鈍的響。


  「東北角的豁口有多寬?」

  「約莫兩丈。柵欄是松木,砍斷不難。城垛上原本守兵輪值的位置現在空著,後半夜沒人巡。」

  努爾哈赤站起來,鐵甲的重量壓在肩上,像父祖死不瞑目的目光釘在脊樑上。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帳外的雪已經下了一整天,積到小腿深。這種天氣,尼堪外蘭不會想到有人敢出兵。

  「點齊所有人馬。」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風雪裡磨出來的冷硬,「三更出發,四更到達。從東北角攻入,直取尼堪外蘭大帳。今夜奇襲圖倫城,用尼堪外蘭的人頭,祭我父祖在天之靈。」

  「貝勒,明軍那邊————」額亦都低聲提醒。

  「明軍千戶還在遼陽。李成梁不會為了尼堪外蘭,連夜調兵。等他收到消息,我們早已退回山林。」努爾哈赤把腰刀掛在腰間,「還有,傳令下去:入城之後,不准殺戮降民,不准搶奪財物。只取尼堪外蘭一人首級。其他人,投降者免死,願降我者編入部伍,不願降者放歸山林。讓建州諸部都看著我努爾哈赤起兵,是為父祖報仇,不是屠戮同族。」

  額亦都重重叩首,起身出帳。

  帳簾被風掀起一角,風雪灌進來,刮在努爾哈赤臉上。他沒有眨眼。帳外的赫圖阿拉已是一片忙碌。

  馬匹被牽出馬廄,刀箭被分發給親隨,火把在風雪中點燃。一共不到百人,十三副鐵甲分給最精銳的十三名前鋒,其餘人披著皮甲,拿著獵弓和砍刀。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猶疑。

  遠在遼陽的總兵府里,李成梁正對著手下的塘報,指尖叩著案幾,眉頭微蹙。桌案上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努爾哈赤襲封建州左衛指揮使的存檔,另一份是尼堪外蘭前日送來的請安帖。帖子的末尾小心地提了一句,「努爾哈赤近日聚攏亡命之徒,恐有異圖,懇請朝廷發兵彈壓」。

  李成梁把兩份文書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

  尼堪外蘭想要他出兵,替他滅了努爾哈赤。努爾哈赤想要借明軍的默許,吞掉尼堪外蘭。兩個人都想借他的刀,但刀只有一把,借給誰,得看誰更有用。

  尼堪外蘭已是建州名義上的首領,如果再幫他滅了努爾哈赤,他在建州便無人可制。

  尾大不掉,不是好事。

  而努爾哈赤,這個父祖剛死、只剩十三副遺甲的年輕人,此刻對明軍的依賴最深,也最容易控制。用他咬碎尼堪外蘭,比直接出兵更划算。

  但絕不能讓他借著復仇的名頭,統一建州諸部,成了新的邊患。張居正的手札里說得清楚:「以夷制夷,分而治之。」分,才是關鍵。

  李成梁提起筆,在尼堪外蘭的請安帖上批了四個字:「靜觀其變。」

  又在另一份密報上,繼續寫他的邊情奏報。這份奏報他已經寫了三天,反覆修改措辭。寫到末尾,他停了筆,又看了一遍那道關於努爾哈赤的字句。

  「此人約束部屬甚嚴,行事有度,不像尋常部落首領。」

  他把這句話留在密報末尾,沒有刪。寫完,他吹乾墨跡,封好,遞給親兵。

  「八百里加急,送京。交張閣老親啟。」

  親兵接報,轉身出屋。遼東寒風卷著雪沫子刮過屋檐。

  李成梁站起來走到窗前。

  遼陽城外,渾河的冰面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他知道努爾哈赤一定會去報仇。他也知道,只要明軍不干涉,尼堪外蘭撐不了多久。

  問題不在於誰贏,問題在於,贏了之後,那個叫「野豬皮」年輕人會不會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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