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考成法再升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8章 考成法再升級

  進入九月下旬的時候,各府的編查進度陸續報到了戶部。北直隸各府同時鋪開編查,各府進度不一。

  這本在預料之中,但真定府報上來的一份記過文書,讓人精神一振。

  事情的起因要從真定縣第七甲說起。

  真定縣的編查從八月初開始,比清苑晚了一個月。真定縣知縣姓周名壩,在真定已經幹了五年0

  他轄下第七甲的編查過程中碰上了一位宗室的莊子。

  莊頭不拒查,反而笑臉相迎,把莊戶名冊捧出來,冊面乾乾淨淨,紙張平平整整,一看就是新造的。

  周塤沒當場翻臉,接過冊子帶回了縣衙,然後做了一件事:讓戶房書辦把第七甲近五年繳納丁銀的舊檔全部調出來,一戶一戶跟新冊比對。

  這一比對就比出了問題。舊檔上第七甲實征丁銀的戶數是一百一十戶,新冊上只有九十六戶。

  少了十四戶。再往下查,少了的十四戶全是青壯年多的人家,留在冊上的多是老弱。周塤當天夜裡親自帶了三個衙役,悄悄去了第七甲的甲長家。

  甲長姓賀,在第七甲當了九年甲長。周壩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喝酒,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和半壺燒酒。

  周塤把兩份冊子往桌上一放,說:「賀甲長,你幹了這麼多年甲長,第七甲多少戶多少人,你心裡比我清楚。十四戶不在冊,人在哪裡?」

  賀甲長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從柜子里摸出一壺酒,又拿了個杯子,給周塤斟滿。「周大人,大晚上還跑一趟,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周塤沒碰酒杯。他把兩份冊子攤開,指著舊檔上少了的十四戶,一戶一戶問:「這一戶,人去哪了?這一戶,人去哪了?」

  問到第三戶的時候,賀甲長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放下酒壺,說:「周大人,我跟您說實話。

  那些人沒走遠,就在莊子邊上住著,名冊上沒有,但人都在。您也知道,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保甲冊上不寫,丁銀不收,大家都省事。」

  周塤問:「是大家都省事,還是你省事?」

  賀甲長不說話了。

  周塤站起來,把兩份冊子收好。「賀甲長,今晚你用酒招待我,我當沒看見。這兩份冊子我帶回去,明天你自己來縣衙說清楚。你願意說,態度算你的。你不願意說,我替你報。」

  第二天賀甲長沒來縣衙。莊子那邊也沒動靜。

  第三天,周塤把第七申的編查結果如實上報到真定府。冊子上列為「拒查」,注了一行說明:

  莊頭態度恭順,但新造冊與舊檔比對,少報青壯年十四戶。莊頭不拒冊,但所造冊不實,等同於拒查。

  真定知府收到這份報告,沒壓也沒拖,直接附了記過文書上報戶部,同時發抄北直隸其餘各府0

  記過文書到戶部那天,張居正把張邦彥叫進了值房。

  張邦彥是戶部郎中,今年春天才從山東調來。張居正見過他在山東查鹽引的案卷,條理分明,擅於查帳。

  張居正把真定記過文書遞給張邦彥,說:「你帶兩個人去一趟真定。」

  張邦彥接過文書,當天就帶了兩名戶部書吏,騎快馬趕赴真定。

  幾天後,複查報告擺在了張居正案頭。

  報告寫得很細。

  第七甲實有人口一百三十七口,比新冊登記的一百二十四口多出十三口。其中青壯年多出九人。這九人俱系莊子隱丁,在莊內有固定住所,有穩定營生,但不在保甲冊上。甲長賀某明知瞞報,並於編查期間提酒行賄。莊頭表面配合,實則另造假冊以為應付。

  張居正放下複查報告,讓書辦把這份複查報告抄錄發往各府。附了一行批語:真定周知縣登記拒查莊子在冊,免責。第七甲甲長瞞報行賄,按律處置。各府以此為例。

  各府知府收到文書之後就知道抽查不是走過場。瞞報要追責,如實登記則免責。這兩件事放在同一份文書里發下去,比發十份考成條例都管用。

  辦完這件事,張居正把考成法修改草案從案頭翻出來。

  草案不長,四條。他提起筆,把草案謄正。

  第一條:丁銀徵收率以隆慶十六年為基準單獨列項,各省府州縣正官逐級考核。

  第二條:徵收不足者單獨追責,不得再以攤派方式轉嫁給自耕農。違者以舞弊論。


  第三條:各省按察使司每季巡查一次,巡查結果報都察院,都察院匯總呈內閣。

  第四條:各州縣編查保甲,遇有拒查、瞞報、阻撓編查者,如實登記在冊,報府備查。登記在冊者免責。

  寫完後,張居正將草案遞給呂調陽和張四維。

  張四維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太岳,以今年為基準。北直隸各府今年丁銀徵收率多在六成上下。你這個基準一定,等於把今年的攤派全都默認了。」

  張居正說:「今年是讓他們習慣看真實數字。以前丁銀和田賦混在一起,考成法只看總額,地方官連自己轄區里丁銀實征幾成都不清楚。每年夏稅秋糧報上來,田賦完成了,丁銀也完成」了一怎麼完成的?把丁銀缺口攤進田賦里,總額對上就算完。戶部看總額,考成法看總額,內閣看總額,沒人看這個總額是怎麼拼出來的。現在單列出來,丁銀是丁銀,田賦是田賦,兩本帳分開。

  先把底數摸清。」

  「明年的基準呢?」

  「比今年只高不低。今年六成的明年七成,今年五成八的明年六成八。一年往上拽一成,拽到八成為止。」

  呂調陽把草案放下,語氣平緩但問得很準:「一年一成,聽著不多。可真定今年五成八,明年要提到六成八一多出來的這一成丁銀從哪來?要麼從隱丁身上收,要麼繼續攤給自耕農。你把第二條卡死了,攤派不許再做,就只剩下一條路:把隱丁找出來交稅。」

  「對。」張居正說,「地方官為了完成徵收額,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隱丁找出來。不找,徵收額就完不成。完不成,考成法就動他。這把刀不是架在宗室脖子上,是架在地方官脖子上。宗室可以不聽朝廷的,但地方官不敢不聽考成法。」

  張四維又問:「真定那個案子,周塤登記了拒查莊子,免責了。但他的登記冊上寫的是莊頭拒查,據甲長估報約有隱丁四五十口」。估報—一不是實報,是估報。明年編查,別的府縣都有樣學樣,把拒查莊子往冊子上一登,寫個估報數字,就算交了差。估報的數字能當徵收基數用嗎?」

  「不能。」張居正說,「估報只是第一步。第一步是把門敲開,把數字記下來。第二步才是核實。明年編查之前,各府要把登記在冊的拒查莊子名單匯總報上來。哪些莊子去年拒查了,拒查了幾次,莊頭是誰,背後是哪家宗室,全部造冊。造完冊之後,由按察使司逐莊比對。去年估報的,今年必須實報。去年拒查的,今年再拒查就不是登記免責了,是抗敕。」

  張居正把草案譽正,蓋上內閣關防,讓書辦抄送戶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