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敕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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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敕諭

  敕諭到保定府那天,是七月初四。

  知府劉泮正在籤押房裡核算夏稅的最後一批帳目。書辦把封套捧進來,牛皮紙,火漆封口,鈴著內閣敕諭印。劉泮拆開,先看抬頭「敕保定府知府劉泮」

  然後看正文。

  全文不過三百字。開篇引太祖定製,十戶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話鋒一轉,說近年以來保甲廢弛,丁額失實,著北直隸八府先行編查。每戶丁口、田產、職業一一登冊,三個月為期。隱丁願出籍者,由所在州縣撥給荒地墾種,三年不起科。

  他翻到後面附的兩份文書。

  第一份是北直隸各府丁銀徵收率清單,保定府一行寫著:丁銀徵收六成,攤入田畝每畝六厘。

  第二份是考成新規草案。丁銀徵收率單列考核,徵收不足者單獨追責,不得再攤入田畝轉嫁給自耕農。

  劉泮把清單放在案上,對書辦說:「去請趙同知和清苑李知縣。」

  同知趙朴先到。他分管保甲和刑名,一聽「整飭保甲」四個字就皺了眉頭。接過敕諭看了一遍,沒說話。

  他在保定府同知任上於了六年,經歷過清丈、一條鞭法、禁毒令,每一次新政下來,頭一件事就是和宗室莊子打交道。他知道這次也不會例外。

  清苑知縣李珠隨後進門。他是隆慶二年授的清苑知縣,在保定府屬縣裡資歷最淺,但清苑是附郭縣,所有新政試點都從他轄地開始。

  劉泮讓他們傳閱了敕諭和附件。等兩人都看完,他說:「兩件事並行。查人,備地。

  清苑是附郭,先從清苑開始。」

  李珠問:「府尊,荒地怎麼劃?」

  劉泮從案頭翻出一本嘉靖年間的屯田舊冊,翻到最後一頁。「城東那二百多畝廢屯田。原先是保定左衛的屯地,嘉靖三十八年軍戶逃光了,地就撂了荒。官冊上還是屯田,實地早就是蒿草地。你把這塊地的四至查清楚,先圈出來。」

  李珠接過舊冊,翻開。冊子紙頁發脆,邊角一碰就碎。上面記著:城東屯田,二百一十六畝,軍戶十七戶,嘉靖三十八年逃絕。旁邊有一行小字:有水渠一,淤平。有舊井三,俱廢。

  「這塊地緊挨著壽昌王的莊子。」

  「挨著就挨著。地是朝廷的,不是他壽昌王的。」

  李珠不再問了。他帶著敕諭抄本和那份屯田舊冊連夜回了清苑縣衙。

  書辦已經把荒地冊和保甲舊檔備好,堆在籤押房案上。李珠先翻荒地冊。清苑縣在冊荒地共有四處,最大的一處就是城東那二百餘畝,原為保定左衛屯田,嘉靖三十八年軍戶逃亡後拋荒。

  冊上注了一行小字:「有水渠一,淤平。有舊井三,俱廢。」其餘三處都在西南角,零星分散,加起來不過百畝,一處是民戶絕戶後拋荒的,兩處是河灘地,沙多土薄,種不了莊稼。

  他把城東那塊圈了。撥地給隱丁,地不能太分散。太分散了,水利不好修,墾戶之間也沒個照應。城東這二百多畝雖然荒了二十多年,但地界完整,舊渠的溝還在,比西南角那幾塊零碎地強得多。

  然後翻保甲舊檔。清苑縣上次編查保甲是嘉靖四十一年。冊子紙頁泛黃,邊角多有蟲蛀,翻的時候能聞到一股霉味。

  冊子上的丁口數還是嘉靖朝的,無需多查,看一眼便知這本冊有很多問題。

  許多名字已經對不上人了。有的戶主名字寫著,人估計早不知道去哪了;有的戶全家遷走,冊上仍注著「暫出」;有的戶名存實亡,青壯年都不在冊,只剩一兩個老人頂著戶頭,估計上面的人也不在了。

  他翻到城東幾個莊子所在的坊廂,冊上登記了一百二十戶,但每年實征的丁銀不到八十戶的額。少了的那些戶去了哪裡,冊子上沒有寫。不是不知道去了哪裡,是不敢往上寫。誰都知道那些人就在誰的莊子裡,但莊子的門一關,胥吏進不去,甲長不敢報,一年一年就這麼拖下來了。

  他把兩份冊子合上,鋪開紙,開始起草清苑縣的編查章程。窗外蟲鳴正響,七月夜燥熱難當。他寫的章程第一條是:「各坊廂據實編查,丁口田產一一登冊。有不在冊者,限十日內自首。願出籍者,撥城東廢屯田墾種,每丁授地五畝,三年不起科。」

  寫到「授地五畝」時他停了一下。五畝夠不夠?那塊地他去年路過一次,土質不算差,就是水利廢了。五畝荒地,開出來至少要兩年才能見糧。

  三年免稅看著寬裕,但隱丁能不能撐過第一年,他心裡沒底。他在邢台當知縣時見過墾荒的屯軍,頭一年最難,地是生的,渠是乾的,種子下去不一定能出苗,出了苗不一定能撐到收。屯軍有軍餉兜底,隱丁什麼都沒有。


  他想了想,在章程後面又加了一條:「墾荒之戶,所種蕎麥種子由縣衙平價糶給,不取息。」

  蕎麥。這東西他在邢台當知縣時見過。生長期短,兩個月就能收一茬,不挑地,荒地第一年就能種。產量不如小麥,但勝在快。對開荒的人來說,第一年能有收成比什麼都重要。蕎麥還有個好處就是種子便宜,平價來給墾戶,縣衙墊不了幾個錢。

  寫完章程,他擱下筆。書辦端了一碗綠豆湯進來,放在案角。李珠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是涼的,帶著淡淡的甜味。他喝完湯,把章程謄正,蓋上縣衙關防。

  「明天一早發。」他把章程遞給書辦,「各坊廂胥吏,辰時來縣衙領命。」

  當夜,編查章程發往清苑縣各坊廂。

  胥吏們開始挨坊通知:保甲編查,十戶一牌,十牌一甲,如實申報丁口田產。

  鑼聲從縣城敲到城外,從城外敲到莊子邊上。有人推門出來看,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瞧,有人把門關得更緊。

  在冊的編戶倒還好,問什麼答什麼,反正地是登在冊上的,人是登在冊上的,再編一遍也不怕。

  而那些沒登冊的人家,聽見鑼聲就往巷子深處走,不露頭,不應聲。胥吏敲了半天門,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也不知是真沒人還是裝沒人。

  鑼聲響到城東莊子附近時,一個管事的站在莊門口,攔住了敲鑼的胥吏。「這是王爺的莊子。編查保甲,你們縣衙有王爺的手令嗎?」

  胥吏把蓋了府衙關防的敕諭抄本給他看。管事看了一眼,沒接。「我不管什麼敕諭。

  莊子裡的事,得王爺點頭。王爺不點頭,你們不能進。」

  胥吏回去稟報李珠。李珠正在看各坊廂報上來的進度,聽完稟報,把筆擱下了。

  「莊子不讓進?」

  「不讓。說要有王爺手令。」

  李珠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城東那塊荒地緊挨著壽昌王莊子。

  現在編查的鑼聲剛敲到莊子邊上,就被擋回來了。接下來呢?等其他莊子都編完,只剩下壽昌王莊子的時候,他拿什麼去敲那扇門?

  他沒有硬來。他在進度冊上注了一筆:「城東壽昌王莊子,尚未編查。莊頭拒入,待報府。」然後把這一頁翻了過去。

  硬闖是給壽昌王送把柄,到時候人家一封奏疏遞到京城,說他「縱容胥吏騷擾宗室莊田」,有理也變成沒理。

  第二天,鑼聲繼續響。城東廢屯田邊上,有一個人已經蹲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不看敲鑼的,他看的是那塊地。蒿草長了一人多高,風吹過去像一層綠浪。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拔了一棵草,捏了捏草根下的土。

  土是黑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往縣衙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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