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被圈禁的國舅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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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被圈禁的國舅爺

  時隔一年多,刑部將李文全一案的擬定判決奏疏送入乾清宮時,北京城裡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擬判內容很明確:原錦衣衛千戶李文全身為皇親,私自製販違禁丹藥,勾結錦衣衛徐爵打通關節,擾亂國法,罪證確鑿,擬流放邊疆充軍,量刑是否妥當,清陛下聖裁。

  馮保捧著奏疏入內時,朱載正在翻閱各地錢糧帳冊。他接過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卻沒有立刻硃批,只是將文書放在一旁,起身走到窗前。

  雪不大,綿密細碎,落在宮道磚上便化了,只留下一片濕痕,像一層抹不開的涼意。

  朱載型站了片刻,心裡已有定數。

  他走回御案,提起硃筆,將「流放三千里」一句勾去,重新批覆:削錦衣衛千戶職,交武清伯府嚴加管束,終身永不起復。非法所得一應資產,抄沒入官。

  「流放是眼不見為淨。」朱載放下筆,自言自語道:「朕好歹也要顧及一下太子和李貴妃的顏面。就讓他在家中日日反省,想來一眾皇親國戚也應該警醒,這比流放更有效果。」

  又過了一日,京中另一邊,徐爵案也一併審結。徐爵對收受李文全賄賂、為丹藥走私保駕護航一事供認不諱,刑部擬斬監候,朱載型批覆「照准」。

  馮保從乾清宮出來,站在宮道上,雪又開始飄。徐爵跟了他近十年,從小旗爬到錦衣衛指揮同知。如今徐爵待決,他只罰俸半年,已是天恩浩蕩。

  他撣了撣肩頭落雪,轉身走向司禮監方向。

  三日後,雪停,天光大亮。朱翊鈞時隔數月,又一次輕車簡從踏入武清伯府。

  伯府門楣不算張揚,但好歹也是貴妃的娘家,門前石階已被磨得發亮。

  朱翊鈞推門而入。院子裡空曠冷清,花圃凍土堅硬,花木早已枯敗,花盆邊緣結著一層薄冰,全然沒有往日勛貴府邸的熱鬧氣象。

  武清伯李偉站在正堂廊下,一身半舊棉袍,見太子到來,慌忙要行跪拜大禮。朱翊鈞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外祖父不必多禮。我再來探望一下舅舅。」

  李偉嘴唇哆嗦,指著後院方向,一句話說不出來。

  朱翊鈞穿過月亮門,來到後院僻靜廂房。門口兩名家丁守著,見了太子連忙跪倒。他推門而入,屋內光線昏暗,窗戶被木條封死,只留一道小縫透氣。

  李文全就坐在牆角一把舊椅上。

  不過數月光景,他已瘦得脫了形,鬚髮雜亂,面色灰敗,身上穿著粗布衣裳,早已沒有了往日風采。聽見門響,他緩緩抬頭,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之人是朱翊鈞。

  「鈞兒————,不,是太子殿下來看我了。」他聲音沙啞乾澀,幾乎不成調。

  朱翊鈞站在他面前,沒有落座,語氣平靜:「舅舅。」

  李文全喉結滾動,卻說不出更多話。

  朱翊鈞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桌案上。一樣是那隻泥制小娃娃,彩繪剝落,周身還有裂紋,手裡抱著一尾紅鯉,模樣憨拙。這是他在舅舅後院一個雜物箱裡找到出來的。另一樣,是李貴妃親手抄的一卷佛經。

  「這隻泥人,舅舅為何一直留著?」朱翊鈞問。

  李文全的目光落在泥人上,瞬間就定住了。他怔怔看了許久,又看向那捲佛經,眼眶一點點泛紅,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深色水漬。

  「鈞兒,舅舅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他聲音哽咽,「小時候給你買糖畫、買泥人,那時候,是我最像個人樣的時候,也是最體面的時候。你母妃————

  她抄這經,是在替我贖罪吧。」

  朱翊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著。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有些體面,一旦丟了,再多銀子也買不回來。

  他站了片刻,轉身便要離開。

  「太子殿下。」李文全突然出聲。

  朱翊鈞停步,卻沒有回頭。

  「你母妃她————,你轉告她,我對不起她,給她丟人了。」

  「母妃在宮中佛堂,日日為舅舅抄經祈福。」

  門輕輕合上,隔斷了屋內的昏暗與屋外的天光。

  朱翊鈞走出武清伯府時,陽光刺眼。他微微抬眼,天空湛藍,一片雲都沒有O


  內閣值房,呂調陽將今年全國一條鞭法徵收數據匯總完畢。

  禁毒令推行一年多了,全國田賦徵收率從原先不足七成,一路拉升至近九成。山東增幅五成,南直隸四成五,河南四成,雲南三成八,遼東三成五。國庫歲入新增銀數十萬兩。

  他在奏疏末尾附言:「非民畏法,乃權貴打點之銀斷,胥吏不敢遮掩,田賦乃得歸庫。」

  張四維看完,沉默片刻,嘆道:「這每一筆增收的稅銀背後,都是隱藏著好幾個像李文全、徐邦瑞,孔繼祖、郭懷恩這樣的人。」

  呂調陽將奏疏封好,淡淡道:「還有朱。他死了,胙城王府的稅便足額繳了。有時候,人死了,反倒比活著管用。」

  張四維嘆道:「朝廷還借沐的事情和沐王府收了雲南的部分稅權,這也算意外之喜了。」

  「全仰仗陛下天威。咱們做臣子的能做的就是恪盡職守。」

  臘月二十三,小年。朱翊鈞到慈慶宮給李貴妃請安。

  佛堂香菸裊裊,李貴妃端坐案前,面前是一部抄了一半的佛經。朱翊鈞在蒲團上坐下,室內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輕響。

  李貴妃抄完一頁,擱下筆,看向兒子:「你又去見過你舅舅了?」

  「見過了。」

  「他說了什麼?」

  朱翊鈞沉默片刻,輕聲道:「他說,小時候給我買泥人、買糖畫,是他最體面的時候。他還說對不起你。」

  李貴妃沒有接話,只是重新蘸墨,翻開新一頁經文,落筆依舊沉穩。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卻堅定:「削職圈禁,已是陛下天大恩典,我只有日日抄經,為他祈福了。」

  朱翊鈞坐在蒲團上,望著母親抄經的身影,窗外雪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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