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帳冊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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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帳冊背後

  自八月張居正咳血暈倒,已過了兩月有餘。

  一條鞭法頒行以來。各省徵收數字陸續報來,呂調陽案頭的催繳文書越堆越厚。

  這日早朝,張居正的位置依舊空著。

  呂調陽出班。他先把三樣東西從袖中取出,讓當值太監並排捧起。

  第一樣,蘇州府二十九戶豪強清丈時畫押的田畝冊。前幾年搞清丈田畝,蘇州府是重點。這二十九戶的田產從原先在冊的兩萬三千畝,清出隱田一萬三千畝,實有三萬六千畝。每一頁都有戶主畫押,紅指印按得清清楚楚。

  第二樣,一條鞭法頒行後該府應徵稅額。按田分三等、按等定銀的章程,這三萬六千畝該征銀若干,一筆一筆列得明白。

  第三樣,半年來實際徵收到的數字。不足三成。

  殿內安靜了。

  「清丈時,這二十九戶認了。」呂調陽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畫了押,按了手印。一條鞭法按此定稅,稅額明白。半年過去,實收不足三成。同一批人,認田的時候畫押,交稅的時候不認。中間這半年,他們的銀子去了哪裡?」

  他從袖中再取出一份查訪記錄。

  「臣派人去蘇州查了。這二十九戶,半年內在蘇州城內七家丹藥作坊的消費,合計超過八千兩。打點府縣兩級書辦的銀子,不下四千兩。兩項合計一萬兩千兩。而他們拖欠的一條鞭稅銀,總計一萬三千兩。」

  他把查訪記錄呈上。

  「銀子花在了丹藥和打點上,稅銀就拖著。不是沒錢,是錢花錯了地方。」

  張四維出班,接住話頭。

  「臣查了南直隸八府。」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折頁,展開,「蘇州,丹藥作坊七家,一條鞭徵收率二成七。松江,作坊五家,徵收率三成一。常州,作坊兩家,徵收率四成八。鎮江,無丹藥作坊,徵收率六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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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折頁呈上。

  「丹藥作坊越多的府縣,徵收率越低。臣進一步追查,發現一件事—一丹藥作坊的東家和收銀子的胥吏,背後是同一批人。蘇州七家作坊,四家的股東名冊里有府縣書辦的名字。豪強買丹藥的銀子進了作坊,作坊把盈利分給胥吏,胥吏收了銀子替豪強拖稅。銀子從豪強口袋流進作坊,從作坊流進胥吏口袋。一條鞭法卡住了,不是卡在田畝上,是卡在這個圈上。

  朱載型讓馮保把周文舉的密報傳下去。同時宣周文舉上殿問話。

  禮畢後,周文舉又補充道:「臣再次做了調查,太醫院及民間醫館近年救治的丹藥中毒者,十之八九是權貴子弟。」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老醫官特有的平實,「臣統計過,一顆丹藥按用料計算,成本幾兩到百兩銀子不等。重度成癮者月服三十顆,月耗銀輕則數十兩,重則可達數千兩。而這些人名下田產按一條鞭法該征的稅銀,往往也就是每年幾十兩到百餘兩。」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份譽抄的醫案,連同戶部調來的稅冊,並排呈上。

  「這是太僕寺少卿趙某的醫案。他服丹八年,月耗銀一百二十兩,家產盪盡。這是他名下田產的稅冊—每年該征銀四十五兩,拖欠三年。臣不懂稅。但臣知道,一個人吃藥花了一百二十兩,讓他交四十五兩稅,他一定喊沒錢。」

  殿內響起紙張翻動的聲音,夾著幾聲倒吸涼氣。

  呂調陽再次開口。

  「所以一條鞭法卡住的癥結,不在法條本身。清丈已畢,田畝數字清楚。法度已頒,章程明確。卡住的地方,是權貴的銀子流進了丹藥鏈。他們不是沒錢,是錢花錯了地方。禁毒斷了丹藥消費,銀子省下來,徵收才有望。」

  張四維緊接上。

  「權貴的銀子,要麼交稅進國庫,要麼買丹藥。二者只能選其一。禁丹藥和徵稅,是一件事的兩面。」

  朱載型看向朱翊鈞。

  「鈞兒,聽了三位愛卿的話,你有什麼想法?」

  朱翊鈞恭敬起身,開口道:「兒臣以為呂閣老和張四維說得對。一條鞭法頒行半年,兒臣在側旁聽了每一次朝會。每次議到徵收,都是同樣的說辭—百姓困苦」法度太急」。但今天呂閣老把帳攤開了。不是百姓困苦,是有些人不想交。不是法度太急,是他們把銀子花在了別處。」

  他頓了一下。

  「若能禁斷了丹藥消費,銀子省下來,徵收才有望。二者該同步推進。」


  朱載點頭,他對著滿朝文武,緩緩說道:「朕要求禁煉製販賣服用含阿芙蓉丹藥,限三月內上繳銷毀。太醫院編《禁藥錄》,頒行天下。各省設禁藥巡查使,專司查緝。在京城及南直隸等少數地區視情況設置專門機構,收治重度丹藥成癮者。官員亂服丹者革職,勛貴服丹者削爵。一條鞭徵收不力者,與禁毒不力同罰。責令內閣、戶部、刑部太醫院等衙署協同辦理,不得推諉。」

  「正式的旨意由內閣按照朕的意思擬定,按程序頒布施行。」

  散朝。

  百官邊往外走邊低聲議論,議論聲壓得很低。

  朱翊鈞隨朱載走在宮道上。深秋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得宮牆邊的老樹簌簌落葉。

  朱載型走在前面,忽然停步,沒有回頭。

  「今天呂調陽攤帳本的時候,你聽懂了多少?」

  朱翊鈞想了想。「兒臣聽懂了七成。呂閣老把清丈冊和徵收記錄放在一起,兒臣看見同一批人,認田的時候畫押,交稅的時候不認。中間這半年,他們的銀子進了那個怪圈—丹藥和打點。」

  朱載型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覺得,為什麼清丈時他們認了?」

  朱翊鈞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清丈是隆慶十三年完成的。那時候他還在文華殿讀書,並未上殿聽政,每天聽張居正講《資治通鑑》。清丈的奏報一份份送進乾清宮,他只聽說「全國田畝增至七百零一萬頃」,覺得那是個很大的數字。至於那些豪強為什麼願意畫押,他沒想過。

  朱載型沒有等他回答。

  「因為他們以為清丈只是走過場。嘉靖朝也清丈過,清完了照樣逃稅。他們以為隆慶朝也一樣。畫押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一畫就畫了,反正到時候有辦法不交。」

  他頓了一下。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清丈後面跟著一條鞭法。一條鞭法後面跟著考成法。

  考成法後面,朕還會跟著別的東西。他們以為清丈是終點,其實清丈是起點。」

  風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

  「你記住。治國不是做一件事,是讓每件事都成為下一件事的台階。」

  朱翊鈞深深一揖。「兒臣受教。」

  回到乾清宮,朱載型在案前坐下,喝了一口提前溫好的養生茶,放下。

  案上攤著呂調陽呈上來的那份查訪記錄。他又看了一遍。權貴豪強買丹藥的銀子,轉一圈,變成了打點胥吏的銀子。胥吏收了銀子,替豪強拖稅。

  這個圈,轉了多少年?

  他想起前幾個月浙江歸安縣那個案子。書辦把折銀比例從四錢改成三錢,農民賣糧少賣一錢銀子,等於多交兩成稅。那個書辦最後被斬了,但類似的胥吏,天下有多少?

  一個歸安縣的書辦,能改折銀比例。蘇州府的書辦,能替豪強拖稅。他們憑什麼?憑的是豪強給的打點銀子。豪強的打點銀子從哪來?從丹藥作坊來。丹藥作坊的銀子從哪來?從豪強口袋裡來。

  一個圈。

  禁毒令頒下去,這個圈能打破嗎?

  窗外,天色漸暗。

  馮保輕手輕腳進來,低聲稟報:「陛下,東廠那邊報上來,禁藥令的風聲已經京城傳遍,京城幾家丹藥作坊已經在轉移存貨了。有一家把丹藥藏在米袋子裡,被巡城的兵丁攔下了。」

  「誰家的作坊?」

  「還在查。但送貨的夥計說,東家姓李。」

  朱載把茶盞放下。「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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