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更新冊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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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領了旨意,回到內閣便召集了呂調陽、張四維,以及戶部、吏部的幾個郎中,連夜布置任務。

  「三個月之內,各省都要拿出田等劃分的細則。」他坐在案前,把寫好的手令遞給書辦,「發往各省布政使司,限期回報。逾期者,以考成法論處。」

  呂調陽接過手令看了看,眉頭微皺:「太岳,時間不是太緊了?有的省路途遙遠,光是文書往返就要十來天。」

  「又不是讓他們重新清丈田畝。」張居正說,「清丈魚鱗冊在各司庫里放著,田畝方位、土質、水利,都有記錄。按這些數據分等,不是從零開始。各司接到手令,三五日就能拿出初稿。剩下的時間,夠他們往返確認了。」

  張四維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對。魚鱗冊是現成的,分等只是把數據重新歸類,不是重新丈量,確實快得多。」

  呂調陽不再說什麼,把手令遞還給書辦。但他又想起一事:「太岳,各省田土情況千差萬別,分等的標準要不要全國統一?江南的上田,到了西北可能只算中田。」

  張居正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他從案上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他擬定的分等標準草案。

  「標準必須統一,否則無法比較。上田——土質肥沃、水利便利、歷年畝產一石以上。中田——土質中等、有水利但不夠便利、歷年畝產五斗到一石。下田——土質瘠薄、無水利、歷年畝產五斗以下。各省按此標準執行,不得自行變通。」

  呂調陽看了,點頭:「這個標準清楚。但『歷年』是多少年?三年還是五年?」

  「三年。」張居正說,「清丈是隆慶十一年到十三年完成的,各地都有近三年的產量記錄。就用這個數據,不用再往前翻舊帳。」

  張四維在旁邊補充:「還有一點——水利一項,有的田本來無水,但官府修了渠之後變成了水澆地。這種情況怎麼算?」

  張居正想了想,說:「以清丈時為準。清丈時是什麼狀況,就按什麼狀況定等。以後水利改善了,可以申請重定,但不是現在。」

  三個人把標準逐條敲定,書辦在一旁記錄,寫到第五遍才最終定稿。

  張居正又拿起另一份文書:「還有一件事。新法頒行後,各省折銀比例以當地市價為準。戶部要拿出一份指導方案來,不能把定價權全交給地方。」

  劉體乾被叫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聽完張居正的要求,翻了翻手裡的帳冊,說:「張閣老,折銀比例的事,戶部一直在做。隆慶初年,米價每石三錢到五錢不等,這幾年豐歉不一,各地差價更大。若按一個標準定死了,確實不行。」

  「所以要以當地市價為準。」張居正說,「但『當地市價』這四個字,到了地方上就能玩出花樣來。你給個框框,讓他們在框框裡動。」

  劉體乾想了想,說:「下關回去擬個方案,按各省近三年的平均米價,定一個浮動區間。區間之內,地方可以調整;超出區間,報戶部核准。」

  張居正點了點頭:「就這麼辦。三日內把方案拿出來。」

  劉體乾應了,正要退出去,張居正又叫住他。

  「還有。折銀比例每半年公布一次,公布之前要先報內閣審核。不能讓戶部自己定了就算。」

  劉體乾愣了一下:「以往都是戶部核定即可……」

  「以往是以往。」張居正的語氣不容商量,「新法關係重大,內閣必須把關。」

  劉體乾不敢再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

  各省的回報陸續送到,有的快,有的慢。最快的南直隸,一個月不到就送來了——魚鱗冊齊全,數據翔實,分等方案寫得清清楚楚。最慢的雲貴,慢了幾天,理由是「路途遙遠,山路難行」。張居正沒有說啥。

  每天都有文書從各省飛來,張居正一份份看,一份份批。他批得很仔細,每一份都要核對魚鱗冊的原數據,看分等是否合理。

  有的一看就是糊弄——把全縣的田都定成下等,這種他直接打回去重做。有的大體合理,但個別縣的數據對不上,他就在批註里標出來,讓布政使司覆核。

  其中有一份來自河南布政使司的冊子,引起了張居正的特別注意。河南報送的開封府田等冊中,黃河灘地的定等出現了爭議——灘地有時被水淹,有時又肥沃異常,按產量算可以歸入中田,按水利便利算只能歸入下田。河南布政使拿不定主意,在冊子上附了一份說明,請內閣明示。

  張居正把這份冊子單獨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他提筆批了一行字:「黃河灘地,無常產。以三年平均產量為準,產量達五斗以上者入中田,不足者入下田。水利一項不作考量,以產量定等。」批完後,他又加了一句:「此例僅限黃河灘地,他處不得援引。」


  呂調陽有時候幫他看幾份,但大部分還是他自己來。

  「太岳,你不能這麼熬。」呂調陽有一天忍不住說,「你一個人看二十幾個省的數據,眼睛都要看瞎了。」

  張居正頭也沒抬:「不看不行。分等定錯了,老百姓吃虧。一步錯,步步錯。」

  呂調陽嘆了口氣,沒再勸。

  如此這般折騰了幾輪,各省的田等冊全部到齊了。

  張居正把二十幾份冊子摞在案上,一本本翻過去,把分等標準匯總成一張總表。上田每畝七分,中田六分,下田五分——這是折銀的標準。但各省的情況不同,有的省上田多,有的省下田多,總的稅負會有差異。

  他算了一筆總帳。按新的分等標準,全國的田賦總額比清丈前增加了兩成左右,但比最初那條「不分等第」的草案略低——因為下田的稅率降了,而下田的數量遠比預想的多。

  他把總表遞給呂調陽:「你看看,這個數字能不能接受。」

  呂調陽接過去,看了半天,點了點頭:「比預想的低一些,但更合理。老百姓能接受,朝廷也能接受。」

  張居正把總表收回來,放在案上。然後他提起筆,開始起草最終的頒行方案。

  這一次,他寫得比以往都快。不是敷衍,是這些條款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田分等第、按等定銀、折銀以市價為準、禁止擅加、鼓勵舉報、按察使司每半年巡查——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寫完之後,他通讀了一遍,改了兩個字,然後合上。

  窗外,天已經黑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暮春的夜風灌進來,帶著一絲涼意。他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沒那麼悶了。

  書辦端了一碗參湯進來,放在案上,輕聲說:「張閣老,該歇了。」

  張居正看了那碗參湯一眼,沒喝。他走回案前,把那份總表和頒行方案疊在一起,放進專門的文書匣里,上了鎖。

  然後他吹滅了燈,走出了值房。

  內閣的院子裡空空蕩蕩,只有兩個值夜的衙役縮在廊下打盹。張居正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沒有醒。

  他走到內閣門口,轎夫已經等了半個時辰,見他出來,連忙掀起轎簾。張居正上了轎,靠在轎壁上,閉上眼睛。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沒有睡著,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上田、中田、下田,七分、六分、五分,各省的折銀比例,巡查的周期,考成法的罰則。

  他在心裡把整個方案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終於放鬆下來。

  轎子停在張府門口,他下了轎,推門進去。後院那幾棵竹子在夜風裡沙沙響,像是在等他。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書房走去。

  燈重新點起來,他坐在案前,把那份頒行方案又看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是想再確認一遍。

  確認完了,他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竹葉還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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