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首輔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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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朱載坖又單獨召見了周文舉,他想和這位已年逾古稀,鬚髮皆白但卻精神奕奕的資深太醫聊聊,聊聊張居正的病情。

  「臣周文舉,叩見陛下。」

  「起來吧,朕今日只想問一件事情。張師傅那咳血的毛病,到底根在哪?」朱載坖抬眼,語氣直接,無半分廢話。

  周文舉垂手肅立,言辭嚴謹,全無虛言:「回陛下,張閣老之症,乃久勞傷氣、鬱火灼肺,純是伏案過勤、思慮耗竭所致,無外邪、無實毒,絕非疑難雜症,只是積損太深,遷延不愈。」

  「細說醫理,按正統方術講,別糊弄朕。」朱載坖靠在御座,直言追問。

  「臣遵旨,皆依《本草》《內經》正統醫理,不敢妄言。」周文舉語氣篤定,「張閣老脈細而數,右寸肺脈虛弱,左關肝脈弦滯,乃中氣不足、肝鬱化火、肺絡受損之象。常年晝夜批文,夙興夜寐,先是勞倦傷脾,脾為氣血之本,脾虛則肺氣無源,此為『土不生金』;再加諸事壓身,鬱氣結於肝,郁而生火,火邪上炎,灼傷肺中絡脈,故而咳嗽頻作,痰中帶血,甚者直接咳血,食少神疲,皆是本元虧虛之證。」

  「用的什麼方子?有沒有那些旁門左道的丹藥?」朱載坖眼神一沉,特意叮囑。

  「絕無丹藥,全依前朝太醫李時珍嚴謹方藥,配伍平和,專重固本,無一味峻烈之藥。」

  周文舉立刻應聲,逐條報出方藥,分毫不差,「臣擬歸脾湯合沙參麥冬湯加減,全是溫補滋養、斂肺止血之品:黃芪三錢、黨參二錢、白朮二錢,補脾益氣,固中氣之本;沙參三錢、麥冬三錢、玉竹二錢,潤肺養陰,滋肺陰之虛;當歸二錢、酸棗仁三錢,養血安神,緩其勞心耗血;柴胡一錢、鬱金一錢,疏解肝鬱,散其鬱火;再加白及三錢、仙鶴草三錢,專斂肺絡、止咳血,此二味藥,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明確記載,性平和,止血而不留瘀,最適虛損咳血;最後加炙甘草一錢,調和諸藥。每日一劑,水煎溫服,早晚各一次,純是調理固本,無半分燥烈丹藥。」

  說到此處,周文舉話鋒一轉,面露正色,主動批判起坊間亂象:「陛下,臣斗膽,還要稟明一事。如今民間乃至部分醫者,竟盛行歪風,遇體虛勞倦之症,不用平和調理之方,反倒亂用金石丹藥、烈性亢奮之藥,更有甚者,用些成癮性燥烈之物,看似能讓人短時間精神抖擻、強撐勞作,實則是榨乾身體本源,與飲鴆止渴無異,堪比慢性毒物,久用必傷五臟、毀氣血,稍有不慎便會暴病而亡。」

  朱載坖眉頭一皺,沉聲問道:「竟有此事?張居正身邊,可有小人進獻這類東西?」

  「臣已嚴加排查,所幸張閣老身邊並無此等奸人,臣也再三告誡張府中人,但凡有來路不明的丹藥、偏方,一律拒之門外。」

  周文舉語氣堅定,「張閣老本就肺絡受損、中氣虧虛,萬萬用不得此類毒物。這類烈性藥物,看似能提精神,實則會加重鬱火,徹底燒破肺絡,咳血會瞬間加劇,還會損傷脾胃、耗竭心脈,非但治不了病,反而會直接要了性命。此病根本在積勞,唯有靜養作息、對症調補,慢慢培補元氣,才是正途,絕無捷徑可走。」

  「除此湯藥,還有何調治之法?」朱載坖頷首,繼續問道。

  「臣亦遵醫理,定了調養規矩,全是正統養護之法,無虛妄之術。」周文舉續道,「其一,嚴控勞作,強制亥時前安寢,嚴禁夜間勞作,閉目調息,少思少慮,切斷勞損根源,這比湯藥更重要;

  其二,膳食調理,忌食辛辣、油膩、生冷,每日以山藥、蓮子、小米煮粥,健脾養胃,以雪梨、百合蒸食,潤肺降火,皆為尋常食材,貼合醫理;

  其三,穴位按揉,每日按揉肺俞、脾俞、足三里三穴,各百餘下,疏通經絡,調和氣血,亦是正統理療之法,無半分旁門左道。」

  「他肯遵醫囑?朕之前就勸過他,要他亥時前就寢,朕知道他的性子,眼裡只有新政,哪肯聽勸。」朱載坖直言點破。

  「回陛下,張閣老一心撲在公務政務上,清丈田畝剛畢,便整日核對賦役帳冊,臣也曾數次勸誡,他只說『國事未畢,不敢歇息』,湯藥雖按時服用,可熬夜勞思不停,肺絡始終得不到休養,咳血才反覆不止,藥效跟不上耗損,病情難有大起色。」周文舉直言不諱,不掩實情。

  「他這是拿自己性命當兒戲他這是拿大明柱石開玩笑。」朱載坖拍了下御案,語氣加重,「他若是倒了,新政半途而廢?」

  「陛下稍安勿躁,張閣老之症,並非不治,只是需靜養。」周文舉連忙回話,「只要能遵醫囑,停了夜間公務,每日靜養,不憂思過甚,再配合此方調理,一月便可止咳血,三月便能復元氣,絕無大礙。可若依舊這般操勞,再碰上文臣所言的毒物丹藥,肺絡反覆受損,恐傷及根本,到時候便難調理了。」

  「朕知道了。」朱載坖沉聲道,「你這方子,繼續用,太醫院揀選上等道地藥材,專供張居正,不許有次品。傳朕口諭:自今日起,張居正每日酉時必須離閣回府,夜間不許碰任何公務,敢有違抗,直接勒令回府靜養一月,內閣事務暫由次輔代管。再有進獻偏方、丹藥者,直接交由錦衣衛處置。」

  「臣遵旨!有陛下此令,張閣老定然不敢違背,調養定能見效。」周文舉躬身領命。

  「你記著,張居正的身子,就是新政的根基,關乎國計民生,必須由他主持。」朱載坖盯著周文舉,語氣鄭重,「你既用李時珍先生的嚴謹方藥,便要盡心照料,每日診脈後,即刻入宮奏報病情,不許有半分隱瞞,更不許用任何丹藥、偏方,只依正統醫理調治,堅決杜絕那些害人的烈性毒物。」

  「臣謹記陛下旨意,絕不敢有半分差池!」周文舉沉聲應道,「臣回去後,再微調藥方,加茯苓二錢健脾滲濕,讓太師脾胃運化更好,氣血生化更快,依舊全是平和滋補之品,謹遵正統,絕不妄用一味藥,更會嚴防一切邪方毒物靠近張師傅。」

  「嗯,退下吧。」朱載坖擺了擺手。

  「臣告退。」周文舉躬身行禮,倒退出殿。

  朱載坖坐在龍椅上又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能否改變張居正的命運,但他知道張居正在一日,他就能舒服一日。改革慢一點不要緊,比突然被迫中斷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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