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內旨定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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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十四年正月初九,卯時三刻。

  百官在午門外等了半個時辰,沒有等到早朝的鐘聲。

  天剛蒙蒙亮,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跺著腳取暖,竊竊私語。

  「怎麼還不開朝?「

  「聽說了嗎?前段時間陛下召見了張居正,談到三更天。「

  「談什麼?「

  「誰知道呢。但陛下到現在都沒有準他的乞歸疏,這是明擺著的,鐵了心的要他奪情留任。「

  「那今日早朝,怕是要……「

  話沒說完,午門開了。

  不是開朝,是馮保出來了。

  這位司禮監秉筆太監穿著一身簇新的蟒袍,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聖旨,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魚貫而出。蟒袍被北風卷得翻飛,馮保的聲音卻一字一頓,砸在磚地上——

  「聖旨:都察院御史李一陽、陳瓚等五人,收受成國公朱希忠、駙馬都尉許從成賄賂,結黨營私,攻訐首輔,阻撓國策。著即革職拿問,家產抄沒,發配邊疆,永不敘用。「

  人群中瞬間炸開了鍋。

  李一陽站在隊列中間,面如土色,張口欲呼——兩個錦衣衛已擠到跟前,一架一拖,便將他拎出隊列。

  「冤枉!臣冤枉——!「

  沒人應他。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其他四個人也被錦衣衛從隊列里拽了出來,有的癱軟在地,有的大喊大叫,有的面如死灰,一言不發。

  馮保等錦衣衛把人拖走,展開第二道聖旨。

  「聖旨:成國公朱希忠,勾結言官,賄賂御史言官,阻撓新政。念其勛貴身份,罰俸三年,閉門思過。駙馬都尉許從成,削俸一半,嚴加訓誡。再有妄議國策、勾結言官者,一律嚴懲不貸。「

  成國公朱希忠不在午門前,他是勛貴,不用上早朝。可此刻,已經有人把聖旨送到他府上了。

  許從成也不在,這道聖旨對他的打擊,比打他一百廷杖還重——削俸一半,嚴加訓誡,這是在打駙馬的臉。

  馮保又展開第三道聖旨。

  「聖旨:翰林院編修吳中行、檢討趙用賢、刑部員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觀政進士鄒元標等,守禮之心可嘉,然不察事體。不予追究,各回原職。「

  吳中行站在翰林院的隊列里,聽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震。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趙用賢站在他旁邊,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臂,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艾穆和沈思孝站在刑部的隊列里,面不改色。鄒元標站在最後排,年輕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王錫爵站在翰林院隊列的最前面,聽到這道聖旨,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沒有反對奪情,只是說了句「言路不可塞「,陛下沒有追究他,但他知道,這是警告。

  馮保停頓了一下,掃了一眼滿朝文武,然後展開最後一道聖旨。這是最長的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聖旨:朕聞首輔張居正父喪,本當依制丁憂。然今清丈甫畢,新政待行,天下百姓翹首以望。朕為江山社稷計,為黎民百姓計,不得已奪情留任。「

  百官屏息。

  「所有違制之議、天下非議,皆朕一人承擔,與張先生無干。自即日起,張居正素服留閣辦事,免朝會吉禮。其父喪葬事宜,由其長子張敬修返鄉代父辦理,著司禮監太監前往荊州督辦,賜祭十壇,營葬銀兩千兩。「

  馮保念到最後一句時,聲音都在抖。他知道這道聖旨意味著什麼——皇帝把所有的罵名,全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欽此。「

  馮保合上聖旨,退到一旁。

  午門前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風呼呼地吹,把聖旨的邊角吹得翻起來。

  然後,一個人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是張居正。

  他穿著麻布孝服,在滿朝文武的紅色官袍中格外扎眼。他走到午門前的台階下,跪下,叩首。

  「臣張居正,領旨謝恩。「

  聲音沙啞,但很穩。

  張居正還未起身,只見午門內走出一人。

  玄色便服,白玉帶,網巾束髮——竟是皇帝。

  朱載坖徑直走到張居正面前,彎腰,伸手,扶住他肩膀——

  「張師傅,起來。「

  張居正抬起頭,看著皇帝。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朱載坖用力一扶,把他扶了起來。

  兩人面對面站著,一個穿著玄色常服,一個穿著麻布孝服。

  朱載坖沒有鬆開手,就那樣扶著張居正的肩膀,轉過身,對著滿朝文武。

  「誰還有話說?「

  沒有人吭聲。風卷著袍角,呼呼作響。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緊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吳中行站在翰林院的隊列里,低著頭,沒有說話。趙用賢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艾穆和沈思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認了。

  朱載坖等了三個呼吸,點了點頭。

  「既然沒人說話,那就退了吧。「

  他鬆開張居正的肩膀,轉身走回午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張師傅,回去歇著。你多久沒合眼了。「

  張居正怔了一下,然後深深一揖。

  「臣遵旨。「

  朱載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午門內。

  百官陸續散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沒有人說話。午門前的廣場上,只剩下腳步聲和風聲。

  張居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馮保走過來,低聲說:「張閣老,陛下說了,讓您回去歇著。您這身子……「

  張居正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

  他轉身,往內閣的方向走去。麻布孝服在風中飄動,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

  乾清宮裡,朱載坖坐在御案後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剛沏的,還燙嘴,他卻毫不在意。

  他知道,雖然眾臣今天沒有再說啥,但是不代表這件事情就徹底翻篇了,也許他們在找新的時機。

  對於後面的路。他也不確定。

  張居正改革之路到底能走多久?張居正到底能活多少年?他沒有辦法左右,因為他的到來。改變了很多,但很多東西仍然沒有改變。他左右不了太多人的命運,他只能盡力。先把自己保住,盡力維持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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