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賞銀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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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柱兒給老家弟弟寫了封信。

  他識字不多,都是這些年在驛站耳濡目染學來的幾個常用字,握筆的手有些僵硬,一筆一畫寫得磕磕絆絆,字跡歪扭,可話里的意思,卻直白而清楚:

  「弟:哥在這邊見了,這回是真的。御馬監的牌子,私用驛站,發配南京。哥親眼見的囚車。你在家好好種地,別出來亂跑。這世道,興許真的要變了。」

  他把信紙反覆對摺整齊,塞進粗糙的土紙信封里,又從灶邊取來一點火漆,就著油燈烤軟,牢牢封住信口,按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第二日天剛亮,他便守在驛站門口,等來了往縣城去的驢夫,鄭重將信託付出去,反覆叮囑務必送到。

  信寄走之後,趙柱兒在驛站門口的石碾子上坐了很久。三月的天氣依舊寒涼,風裹著塵土掠過官道,吹在臉上帶著刺人的冷意。他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往身上裹了又裹,目光沉沉望向遠處延伸的道路。

  官道上一片空曠,許久才晃過一輛驢車,車夫揮著鞭子在空中打出輕響,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鄉間小曲,調子散漫,隨風散在空曠的天地間。

  趙柱兒怔怔望著,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時他才十七歲,家鄉河南遭了大災,爹病死在破屋裡,娘帶著年幼的弟弟改嫁同村遠房本家,他孤身一人逃荒而來,餓得幾乎暈厥在驛站門前。是驛丞周德看他實在可憐,收留他做了驛卒,管吃管住,每月還發三十文工錢。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差事安穩牢靠,是能安安穩穩干一輩子的活路。

  後來的日子裡,他見慣了往來的官老爺們。有人待他平和,有人待他如草芥。他慢慢學會了低頭賠笑,學會了躬身避讓,學會了在打罵襲來時死死護住腦袋。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便只能這樣低頭熬下去。

  他從沒想過,有生之年,還能親眼看見御馬監的人因私用驛站被鎖進囚車。

  趙柱兒站起身,拍淨身上的塵土,邁步走進驛站。周德正伏案撥著算盤對帳,見他進來,抬眼沉聲道:「柱兒,膽子不小,御馬監的人你也敢頂。」

  「周爺,」趙柱兒在一旁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絲仍未散盡的恍惚,「您說,這回是真的嗎?」

  周德放下筆,靜靜看著他。老人年過六旬,頭髮大半花白,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依舊清亮有神。

  「什麼真的假的?」

  「就是……新規,勘合,還有那個發配南京的事。」趙柱兒斟酌著字句,慢慢說道。

  周德沉默片刻,拉開抽屜,取出那份新頒的驛站規制,輕輕放在桌上。

  「柱兒,你知道這上面寫的什麼嗎?」

  「知道。核對勘合,無勘合不准給驛。」

  「不對。」周德將文書一拍,聲音沉穩有力,「這上面寫的是:驛站為公器,違規者必懲。八個字,你記牢。」

  他望著趙柱兒,一字一頓:「這回是真的。皇上親批,內閣擬旨,六部核查,從京城一路嚴令下行。落到咱們這兒,是核對勘合;落到根上,就是這八個字。」

  趙柱兒默然不語,將那八個字在心裡反覆默念。

  周德輕嘆一聲,收回文書:「我在這驛站二十餘年,規矩廢了又立,立了又廢。太祖時非軍國重事不得給驛,違者論斬。後來法度鬆弛,誰都敢用,誰都不敢攔。如今皇上要把舊規拾回來,你說,是好是壞?」

  「好事。」趙柱兒脫口而出,沒有半分猶豫。

  「為何?」

  「規矩正了,咱們這些小卒子,就不用平白挨打受氣了。」

  周德笑了,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說得在理。可柱兒,我得提醒你,規矩一正,得罪的人便多了。御馬監只是頭一個,往後還有尚書侍郎、親王郡王,還有更難對付的人物……」

  他話到嘴邊頓住,沒有再說下去。

  趙柱兒心裡透亮。李福不過是個小太監,真正的硬茬,還在後面。

  但他不再怕了。

  兩日前他怕,是不知新規能否立住;如今他親眼見了囚車,親耳聽了定論,知道這規矩,皇上在撐著,朝廷在守著。

  這就夠了。

  ——

  乾清宮內,朱載坖批完兵部奏報,緩緩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奏報上簡述保定清風驛一案:御馬監太監李福私用驛站、販運私貨,現已拿獲,奉旨發配南京。


  他提起硃筆,在末尾鄭重批覆:「驛站為公器,違規者必懲。著各驛站嚴行遵守,再有違犯,一體論罪。」

  寫罷,他放下筆,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是周太醫調配的黃芪枸杞養生茶,滋味清淡平和。

  他腦中閃過奏報里的名字——趙柱兒,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驛卒,卻敢孤身擋在御馬監人馬之前,半步不退。

  「有點意思。」朱載坖暗自輕嘆。

  這樣的小人物,史書不會留名,可正是這樣的人,讓一紙政令長出了牙齒,讓空泛的規矩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約束。

  他重回案前,提筆在空白奏本上寫下:「賞清風驛驛卒趙柱兒,銀百兩。」

  略一沉吟,又添一行:「著該管衙門,記檔備查。」

  這是賞趙柱兒,也是昭告天下驛卒:按規矩辦事,不會吃虧。

  朱載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依舊微蒙,可他心中清楚,寒冬將盡,春天真的要來了。

  ——

  清風驛。

  州里差役親自送來賞銀,紅布包裹,整整百兩白銀,白亮晃眼。趙柱兒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多的錢財,雙手捧著,止不住微微發顫。

  周德站在一旁,含笑叮囑:「柱兒,這是你應得的。收好銀兩,娶親生子,往後日子便能安穩了。」

  趙柱兒默默將銀子藏入懷中,回到住處,鄭重壓在枕頭之下。

  夜裡他輾轉難眠,索性起身走到驛站門口。官道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可他知道,這條路向北,直通京城,直通皇宮,直通那個他一生都難以抵達的地方。

  「皇上。」他在心底輕輕默念這兩個字。

  他從未見過天顏,可皇上知道他的名字,還賞下百兩白銀。這份認可,讓那條遙遠的路,仿佛也近了幾分。

  趙柱兒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石,在驛站土牆上輕輕劃下一道痕跡。這是第十五個年頭,從他踏入清風驛那日起,一年一道,從未間斷。

  第十五道刻痕嶄新清晰,像一個全新的開端。

  他想起給弟弟信里那句:「這回是真的。」

  是真的。規矩是真的,發配是真的,賞銀是真的,皇上的決心也是真的。往後再有多少風浪,他都不再畏懼。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趙柱兒,一個小小驛卒,能守一次規矩,便能守第二次、第三次。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天快亮了。

  趙柱兒站起身,拍去身上塵土,轉身走進驛站。馬棚里的驛馬噴了個響鼻,似在迎接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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