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朝堂論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奉天殿。

  卯時三刻,文武百官已按品級站定。朱載坖坐在御座上,面前垂著十二旒珠,看不清表情。

  鴻臚寺官唱喝已畢,早朝開始。

  第一個出班的,是禮科給事中張鼎思。

  「臣有本奏!」

  張鼎思三十出頭,聲音洪亮,捧著奏疏跪在御階之下。

  「臣彈劾內閣首輔張居正所擬考成法——苛政擾民,變亂祖制,請陛下罷之!」

  話音一落,朝堂上嗡的一聲。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抬眼去看張居正,有人低著頭一動不動。

  張鼎思展開奏疏,一字一句念起來。從太祖皇帝設六部之制,到成祖皇帝定限期之法,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最後一句:「祖宗之法,百餘年年未變。今一旦更張,臣恐天下騷然,民怨沸騰!」

  念完,他伏地不起。

  朱載坖坐在御座上,一動不動。

  緊接著,第二個言官出班。

  「臣附議!考成法按月考核,限期必辦,官員為求過關,必敷衍塞責,此非治國之道!」

  第三個出班。

  「臣附議!考成法一式三份,月查年核,徒增文牘,於事無補!」

  第四個。

  第五個。

  第六個。

  ……

  短短一刻鐘,十七名言官跪了一地。為首的張鼎思膝行幾步,額頭觸地,聲音發顫:

  「陛下!考成法若行,天下官員將無日不在恐懼之中。臣等冒死進諫,請陛下三思!」

  朝堂上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座。旒珠後面,那張臉看不清表情。

  朱載坖沒有說話。

  戶部尚書劉體乾垂著眼皮,盯著自己腳尖。兵部尚書霍冀微微側身,看了一眼跪著的言官,又收回目光。禮部尚書馬自強面無表情,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刑部尚書王之誥捻著鬍鬚,不知在想什麼。工部尚書朱衡皺著眉,似乎有話要說,但最終沒開口。

  張四維站在班列中,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一眼張居正的背影,沒動。呂調陽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小會兒——張居正出班了。

  他走到張鼎思身側,站定,朝御座上躬身一揖。

  「陛下,臣有一言,請陛下垂聽。」

  御座上微微點了點頭。

  張居正轉過身,看著跪了一地的言官。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從袖中慢慢抽出一份簿冊。

  「張給事方才說,考成法變亂祖制。那本官請問,太祖皇帝定製之時,可曾說過『公事不必限期』?」

  張鼎思抬起頭:「太祖定製,各衙門公事各有期限,但未曾如此嚴苛!」

  張居正點點頭:「好。那本官再問張給事——嘉靖四十五年,兵部核邊防軍需,限期三個月,實際辦了多久?」

  張鼎思呆住了,他根本不知道。

  張居正沒等他回答,翻開簿冊,念道:

  「嘉靖四十五年三月,兵部奉旨核宣大軍需,限期三個月。當年八月才報上來,逾期兩個月。隆慶二年,戶部核浙江賦稅,限期兩個月,當年臘月才報上來,逾期四個月。隆慶四年,刑部核各省秋決人犯,限期半年,拖到次年八月——」

  他合上簿冊,看著張鼎思。

  「張給事,這些逾期的事,哪一件不是『祖宗之法』定的期限?哪一件按時辦成了?」

  張鼎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身後那十六個人,有的低頭,有的面面相覷。

  張居正又從袖中抽出另一份簿冊。

  「張給事方才說,考成法『苛政擾民』。本官這裡也有一份簿冊,是浙江的。」

  他翻開,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隆慶七年,浙江淳安、建德兩縣對比試點。淳安按考成法辦,三個月修完兩條堤壩,賦稅完課率九成三。建德照舊例辦,三個月只修了半條堤壩,賦稅完課率六成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著的言官。

  「諸位說考成法『苛政』,那建德百姓欠收的賦稅,誰來補?淳安百姓修好的堤壩,是苛政修出來的,還是德政修出來的?」


  沒人回答。

  劉體乾抬起頭,看了張居正一眼,又低下頭去。那兩個數字,他聽進去了。

  張鼎思咬著牙,抬起頭:「張閣老,您說的是試點,只能證明試點可行。全國推行,誰能保證不出問題?」

  張居正看著他:「張給事,你在禮科幹了幾年?」

  張鼎思一愣:「三年。」

  「三年。禮科三年經手的題本,有多少拖延不辦的,你自己心裡沒數?」

  張鼎思臉色變了。

  張居正沒再理他,轉身朝御座上躬身一揖。

  「陛下,考成法草案,臣已呈送御覽。浙江試點結果,臣也已附上。請陛下聖裁。」

  御座上,朱載坖依然沒有說話。

  十二旒珠後面,仍然看不清表情。

  朝堂上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旗杆的聲音。偶爾有鳥鳴從遠處傳來,很快又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馮保從御座旁走出來,站在御階邊緣。他手裡捧著一卷黃綾,展開,聲音尖細但清楚:

  「聖旨:考成法即日起全國頒行。」

  張鼎思猛地抬起頭。

  馮保繼續念:「浙江試點成效顯著,著戶部、吏部會同內閣,擬定全國推行細則。各省撫按按月上報,六科給事中按季覆核。欽此。」

  張鼎思跪在地上,臉色灰白。

  他身後那十六個言官,有的低著頭,有的看著他,有的悄悄往後挪了挪。

  張居正躬身:「臣遵旨。」

  他轉身,走回班列。路過張四維身邊時,張四維微微點了點頭。呂調陽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馮保也退回去了。

  御座上,朱載坖始終沒有說話。

  鴻臚寺官上前,唱喝:「退朝——」

  百官依次轉身,魚貫而出。

  ——

  張鼎思最後一個站起來,膝蓋跪得發麻,踉蹌了一下。

  有人從身邊走過,看都沒看他一眼。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也許是「不自量力」,也許是「活該」。

  他站在空蕩蕩的奉天殿裡,看著御座上那個空了的位子。

  那十二旒珠,他始終沒看清後面那張臉。

  ——

  午門外。

  張居正上了轎,正要走,忽然被人攔住了。

  是戶部尚書劉體乾。

  劉體乾站在轎前,沉默了一會兒,說:「張閣老,浙江試點的數據,是真的?」

  張居正看著他:「戶部的帳,劉部堂可以自己去核。」

  劉體乾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張居正看著他的背影,放下轎簾。

  ——

  轎子抬起來,往內閣方向走去。

  張居正靠在轎壁上,閉著眼睛。

  今天這十七個人,只是開始。

  後面還有更多舉措,還會有更多人會站出來,反對考成法,反對他。

  他知道。

  他睜開眼睛,從袖子裡抽出那份浙江試點的簿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淳安,九成三。

  建德,六成七。

  足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