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談判的事,朕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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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慶五年四月,大同來的奏報又堆了一摞。

  朱載坖一份份看過去,全是關於和談的。

  宣大總督王崇古的,大同巡撫方逢時的,還有兵部轉發過來的各種邊報。

  內容大同小異:俺答那邊派人來了,雙方正在談。

  談什麼?

  談條件。

  明朝的條件:把漢那吉可以放回去,但俺答得拿趙全那幫叛賊來換。另外,以後不許再犯邊,開放互市。

  俺答的條件:先放孫子,後送叛賊。互市可以談,但馬價得商量。

  雙方你來我往,討價還價,跟現代菜市場買菜似的。

  朱載坖看完,把奏疏往旁邊一放,繼續看下一份。

  下一份還是關於和談的。

  王崇古在奏疏里說:俺答派來的使者是個叫恰台的,是俺答的親信。這人挺精明,不太好糊弄。但臣已經跟他談了好幾輪,有些眉目了。

  再下一份,還是。

  朱載坖一口氣看了七八份,全是和談的細節。

  誰說了什麼,誰提了什麼條件,誰又讓步了——寫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忽然有點想笑。

  這幫人,真是認真。

  擱現代,這種級別的談判,得有一整個團隊跟著,各種預案、各種推演、各種應急方案。

  他們倒好,就靠幾個官員在邊境上面對面談,談完寫個奏報送回來,等他批。

  「馮保。」他開口。

  馮保連忙湊過來:「陛下有何吩咐?」

  「王崇古這人,你了解多少?」

  馮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回陛下,王總督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歷任刑部主事、郎中,後來外放知府、按察使、布政使,嘉靖四十三年升右副都御史巡撫寧夏,隆慶元年調宣大總督。此人……頗通兵略,善於應變。」

  朱載坖點點頭。

  王崇古這個人,他知道。

  歷史上的俺答封貢,就是王崇古一手操辦的。從收留把漢那吉,到跟俺答談判,到最終達成協議,都是他在前線頂著。

  朝堂上那幫人吵歸吵,但真正幹活的,是他。

  「他最近有奏本嗎?」朱載坖問。

  馮保想了想:「有。前天來了一份,陛下還沒看。」

  「拿來。」

  馮保從一堆奏疏里翻出一份,雙手呈上。

  朱載坖打開。

  這份密折寫得跟其他奏疏不一樣——不是匯報談判進展,是請示原則。

  王崇古說:臣與俺答使者談了一個月,基本摸清了對方的底牌。俺答最在乎的是孫子,願意拿趙全來換。但馬價的事,雙方分歧較大。俺答那邊想要高價,朝廷這邊給不起。臣請陛下明示——互市的底線是什麼?

  朱載坖看完,提筆批了幾個字:

  「馬價,比照永樂年間舊例。具體數額,你看著辦。」

  批完,他把密折遞給馮保:「發回去。」

  馮保接過去,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

  「陛下,這就……完了?」

  朱載坖看著他:「不然呢?」

  馮保咽了口唾沫:「馬價的事,內閣那邊還沒議。陛下不先讓內閣議一議?」

  朱載坖笑了。

  「議?」他說,「讓他們議,又得吵半個月。等他們吵完,黃花菜都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王崇古在前線談,什麼情況他最清楚。該給多少馬價,他比內閣那幫人有數。讓他看著辦,比讓內閣瞎指揮強。」

  馮保不敢再說什麼,捧著密折退了出去。

  ……

  下午,內閣來人了。

  是高拱。

  「陛下,」高拱跪下行禮,起來後一臉嚴肅,「臣有本奏。」

  朱載坖看著他:「說。」

  高拱說:「臣聽說陛下讓王崇古自己定馬價?」


  朱載坖點點頭:「對。」

  高拱急了:「陛下,馬價是大政,怎麼能讓他自己定?萬一他定高了,朝廷吃虧怎麼辦?萬一他定低了,俺答不干怎麼辦?」

  朱載坖看著他,反問:「高師傅,你覺得王崇古這人,會讓自己吃虧嗎?」

  高拱一愣。

  朱載坖繼續說:「他是宣大總督,跟俺答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蒙古人什麼性子,他比朕清楚。他能把把漢那吉的事辦成,能把談判談到現在這個地步,說明他有這個本事。」

  他看著高拱,一字一句:

  「朕用他,就是信他。馬價的事,讓他看著辦。定高了,朕認。定低了,他也知道怎麼圓。你操什麼心?」

  高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磕了個頭:

  「臣……明白了。」

  ……

  高拱退出去後,朱載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現代那些公司里的中層幹部。

  干點什麼事,都得層層匯報,層層審批。老闆不敢放權,下面不敢做主,最後什麼事都拖黃了。

  他不要那樣。

  他要用的人,就放手讓他們干。

  王崇古有本事,那就讓他干。

  干好了,賞。

  干砸了,換。

  就這麼簡單。

  ……

  一個月後,大同傳來消息。

  談成了。

  王崇古的奏疏送到京城,厚厚一摞,詳細記錄了談判的整個過程。

  朱載坖打開一看,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馬價,定的是永樂年間的舊例——上等馬每匹八匹絹、五匹布,中等馬減半。俺答那邊一開始嫌低,後來王崇古讓人放出風聲,說實在談不攏就算了,把漢那吉多養幾年也沒事。

  俺答急了,最後答應了。

  至於趙全那幫叛賊,俺答也答應綁送回來。條件是——先放把漢那吉,後送人。

  王崇古同意了。

  他在奏疏里說:臣已與俺答約定,先放把漢那吉,以示朝廷誠意。等把漢那吉回到板升,俺答立即綁送趙全等人。雙方各派使者監督,不得反悔。

  朱載坖看完,提筆批了四個字:

  「照此辦理。」

  批完,他放下筆,忽然想起什麼。

  「馮保。」

  馮保連忙湊過來:「陛下有何吩咐?」

  「你說,俺答會反悔嗎?」

  馮保愣了一下,斟酌著說:「奴婢以為……不會。把漢那吉是他孫子,只要孫子回去了,他就沒有反悔的理由。」

  朱載坖點點頭。

  有道理。

  「還有,」馮保繼續說,「趙全那幫人,在板升經營多年,勢力不小。俺答未必真心想送他們回來。但為了孫子,他只能送。」

  朱載坖看了他一眼。

  馮保連忙跪下:「奴婢多嘴!」

  「起來吧。」朱載坖說,「你說得挺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綠得發亮。

  談判談基本穩了。

  馬價定了,趙全那幫叛賊也要送回來了。

  接下來,就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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