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 知面不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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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中的空氣忽地像是靜止住,被寒風凝固成堅冰。

  角落裡的嗩吶班子眾人只覺心口被一塊巨石壓住,都梗著脖子,大氣也不敢出。

  這時,黃粱面前的嬌小身形上熏出一陣怪異難聞的臭味,像是熟肉放了好些時日,徹底腐爛壞掉。

  可他對於院子中的變化渾然未覺,兀自喃喃道:

  「好像是該掀蓋頭了。」

  旋即,黃粱真就伸出手來,略顯嫌棄地捏住那血紅髮黑的帕子,將其提起。頓時,新娘子的腦袋如剝了殼的雞子般,就這麼暴露在了空氣中。

  黃粱看見帕子下面的臉龐時,身子也不禁一僵。

  新娘子露出的不是什麼姣好的面容,是一張死僵生毛的老臉。很顯然,新娘子並非是什麼新婦,而是一個老婦。

  與此同時,院中徹底變了一番模樣。

  嫩麵條變成了腸條,糞臭、腥臭一齊從缸中拱了出來,孩童們消失不見,只剩下滿地的吱吱叫聲。同桌吃酒的人身上也生出短毛,生出細長尖嘴,或者直愣愣地倒在地上,衣袍下露出漆畫過的枯木桿子。

  森白的臂骨腿骨插在桌下泥地里,一茬一茬的,整潔雅致。

  黃粱像是被嚇住了,臉低埋著,不敢再看眼前人。

  驚恐地縮在角落的活人見到這一幕,剛才因為黃粱身上道袍生出的幾分僥倖也蕩然無存,紛紛露出了絕望的目光。

  嗬嗬!

  新娘子死僵的老臉擰起來,變得猙獰恐怖,露出了兩根森白的犬牙,幾乎是飛一般地撲向黃粱,頭顱歪斜,將利器對準了黃粱脖頸。

  黃粱身子發抖,一動不動,但身中的咔咔聲愈發大了起來。

  「啊啊啊!!」

  悽厲的慘叫聲在山坳里迴蕩,傳出二三里地,新娘子倒飛回已經變得低矮破舊的堂屋裡頭。

  黃粱終於抬起頭來,肩上轟得一下,兩朵油綠的火焰燃起,跳動不停,映得他臉龐發青,忽明忽暗,好似也成了鬼怪。

  黃粱將手往自己肩上一抹,再是曲指一彈,院中的賓客們身上一併燃起了綠火,慘叫聲迭起。

  慘叫聲、踩踏聲、碗罐破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是要比嗩吶聲還要響、還要熱鬧。

  縮在角落的嗩吶班子瞧見院中情況,一下子轉悲為喜,看黃粱的眼神和瞧見了親人也沒啥兩樣。

  他們的嗩吶都背在身後,只有末端繫著的紅巾露了出來,像是每個人面後插了個小紅旗子。

  眾人身子仍在哆嗦,可聲音卻高亢,臉色漲紅。

  「能活命了,能活命了!」

  「道長大法力,打死妖怪!」

  聽見眾人的喊聲,黃粱也微微一笑,呼出一口陰冷氣。

  然而就在此時,前方黑黢黢的堂屋傳出動靜,裡頭爬出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叫所有凡人喜色僵住。

  只見原先新娘子死僵的生毛老臉已經如蠟般,被綠火燒融,化作一團,不過它眼眶中閃射出的陰鷙目光卻未變過,能一眼辨認出來。

  嗖的,一道風聲響動,黃粱頓時覺得自己四肢百骸好似被灌了鉛水,肉垂皮墜,渾身動彈不得。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就見影子正中央,有一根污黑鏽蝕的長釘定在了泥里。

  「釘影定身。」

  黃粱有些意外,揚起頭來看向那屍怪。而回應他的,只有對方陰慘慘的笑容。

  活人肉身與影子間有氣機勾連,雖看不見摸不著,但實為一體。影子被定住,肉身便會發僵發硬,難以行走。尋常凡物無法定住影子,唯有陰邪穢物能壓住上邊的人氣。

  「禍事了,禍事了...」

  幾個活人冷汗涔涔,臉上神情都像死了爹娘般難看,他們雖不曾被定住影子,可僅僅是屍怪身上的寒意就令他們承受不住。

  嗬嗬,臉龐被燒化的屍怪面目猙獰,不斷吐出陰冷的氣息。

  望著凶性大起的屍怪,黃粱眉頭微皺,低聲說道:「可惜了。」

  院中滿地油綠鬼火跳動著,黃粱的影子卻是被死死定住,然而,只見他身形微微一振,身下影子當即就抖動起來。

  緊接著,他的影子便由黑變灰,透露著十足的怪異與不自然,像是燒盡的紙灰,又模糊似煙氣,好像能被一陣陰風颳走。


  噗的一下,煙氣真的散開,黃粱的影子徹底變得淡不可察,發冷發灰,融入了髒污的泥地里。

  古道人云:形影相逐,形滅影散,影之存亡,系乎肉身之生機。

  鬼怪等虛物死物,月下無影。殭屍、骷髏精怪等死物有實物身形,身上倒還殘留著幾分形骸氣,月下有影。只不過彼輩影子與活人相比不顯,且不與身形關聯,可有可無。

  釘影定身的手段對活人有用,可惜黃粱恰好不是活人。

  隨著影子變回原樣,他身上各處肌膚也都化作飛灰,露出了裡頭的森森白骨,下巴一張一合,似是在發笑。

  黃粱大步朝著那屍怪趕去,再不受影響。

  行走間,他空蕩蕩的腹腔不斷淌下紅黑的稠漿,正是剛剛他吃進肚中的酒水。

  屍怪見此一幕,眼中流露出驚恐,轉身就要往自家墳頭堂屋裡鑽。然而黃粱沒幾步就追至它身後,一把抓住它的脖頸。

  「郎君且慢,我等是一家,不如一同分食了那些活人可好?」

  屍怪沒有開口,聲音徑直在黃粱腦海里迴蕩,且不見半點滯澀,不像是死屍發出的聲音。

  同時的,這句話也出現在一眾活人的腦海中,令他們驚懼起來,神色不定地看著變成白骨精怪的黃粱。

  黃粱心中清楚,這是對方分出的念頭。不過此舉通常須有魂魄或殘魂才可為之。然一般屍怪渾渾噩噩,屍身中沒有魂魄,最多有殘魄。

  黃粱抓著屍怪脖子,如抓著可隨手宰殺的雞鴨一般,佇在原地若有所思起來。

  在活人看來,黃粱停下動作,眼眶空洞洞的,無疑是在思考著那屍怪的建議。

  可是半晌過後,一句話迴蕩在一眾活人以及屍怪的腦海中,令誰都摸不著頭腦。

  「似乎還未入洞房?」

  話音落下,屍怪就感覺到有一股巨力襲來,其整個屍身都跌入了前方黑洞洞的墳頭裡。

  「啊啊!!!」

  慘叫與哀嚎再度響起,且不斷有撕扯之聲與焦臭味從墳頭中傳出,如此過了十餘息,動靜才漸漸小了下來。

  蟲鳥噤聲,山林中死寂一片。

  一眾活人縮成一團,望著濃墨似的黑暗,半晌,一道忐忑的呼聲響起:

  「道長?道長?」

  聲音隨著冷風散開,黑暗中露出一個低伏著的慘白輪廓,他轉頭望向縮在牆根處的活人,眼中兩朵綠火跳動,眾人頓時被嚇得跌倒在地。

  一具披著道袍的白骨架子從墳頭中鑽出,淋著月光走動,發出咔咔聲響,身上血還未乾。

  所有活人只覺得一股寒氣爬上脊背,目露驚恐。然則出乎意料的是,一道輕快的笑聲響起,叫所有人一愣。

  「非禮勿視,貧道如今這一身頗為露骨。」

  只見那披衣白骨骷髏從道袍中摸出一張符咒,打在自己身上,瞬間青煙騰騰!

  不消片刻,一位翩翩少年郎從青煙中走了出來。

  此刻,終於有一名漢子壯著膽子,戰戰兢兢地發問道:「道長,是人,是鬼?」

  黃粱聞言止住步子,拂袖而笑:

  「豈不聞知鬼知面不知心?

  貧道有一顆人心足矣,是人是鬼,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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