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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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夜晚。

  天黑得不見五指。

  宵禁已到,村道上空無一人,連野狗都縮在牆角不再吠叫。

  濃稠的夜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個天地捂得嚴嚴實實,伸手出去,連自己的五指都看不見。

  劉源獨自一人穿過劉家村後面的小路,來到那片一望無際的蘆葦盪。

  冷風從望江方向吹來,貼著地面掠過,吹得枯黃的蘆葦稈子悉悉作響,那聲音像無數條蛇在草叢間遊走,聽得人頭皮發麻。

  蘆葦盪深處,偶爾傳來幾聲水鳥的夜啼,悽厲而短促,隨即被風吹散。

  劉源伏在蘆葦叢中,一動不動。

  他盯著前方不遠處的水面——那裡有一條黑木打造的小舟,窄窄的,呈柳葉狀,正順著水道緩緩朝望江岔口駛去。

  小舟上站著一個身形壯碩的男人,穿著黑色短打,雙臂裸露,在夜色中依稀可見肌肉的輪廓。

  正是虎頭幫的李波。

  劉源已經觀察他整整六天了。

  每天入夜之後,大約八時左右,李波就會獨自一人來到這裡,撐著小舟往望江方向去,不知運送什麼東西。

  小舟後面總是蓋著一層油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但這對劉源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李波平日裡身邊總跟著兩三個狗腿子,形影不離。

  若是正面硬碰,以劉源現在的武學造詣,別說殺人,能活著逃命都算萬幸。

  唯獨這夜深人靜、獨自撐船的時刻,是他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劉源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

  蘆葦盪的水不深,也就齊腰,但底下淤泥深厚,一腳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劉源不敢弄出聲響,整個人緩緩沉入水中,只露出半個腦袋,口裡銜著一截蘆葦根,藉助那細細的管口呼吸。

  冰冷的江水漫過全身,激得他皮膚一緊,但很快便適應了。

  他像一條魚,悄無聲息地朝小舟游去。

  水性是他從小練就的絕活。

  父親還在的時候,常帶他在蘆葦盪和望江里捕魚摸蝦,橫渡望江對他來說都是家常便飯,何況這片小小的蘆葦盪。

  他潛在水面下一米深處,雙腿輕輕擺動,身形如魚般流暢,濺起的水花微乎其微,發出的聲響更是幾不可聞。

  這個姿勢,這個位置,是他精心選擇過的——既不會打草驚蛇,又能時刻透過水麵盯住小舟的動向。

  距離越來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劉源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拳頭狠狠攥住,越收越緊。

  渾身的肌肉緊繃著,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讓他整個人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

  冷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卻澆不滅胸腔里那團燃燒的火。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小舟的船底,一眨不眨。

  右手緩緩探入懷中,摸出那枚早已準備好的鑽頭——鐵鑄的,三寸來長,尖端磨得鋒利無比,握柄處纏著粗布防滑。

  這是他從碼頭撿來的廢料,自己磨了好幾天才磨成這副模樣。

  近了。

  更近了。

  劉源浮到小舟正下方,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右手高高舉起,對準船底那塊看起來最薄的木板——

  「噗!」

  鑽頭狠狠鑿了下去。

  堅實的船板在鋒利的鑽頭和手臂巨力的雙重作用下,應聲而破,一股水流順著洞口涌了進來。

  劉源拔出鑽頭,對準旁邊又是一下——

  「噗!」

  又是一個洞。

  小舟上,李波正揮著船槳,朝望江岔口奮力划去。

  他雙臂肌肉紮實,油光發亮,一下一下,船槳破開水面前行。

  他的心情似乎不錯,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雙眼望著前方的江面,偶爾閃過一絲狂熱的光。

  小舟後面蓋著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裝的是什麼。


  但從李波的神情來看,定是些了不得的玩意兒。

  他劃著名劃著名,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船槳怎麼越來越重了?

  他咬咬牙,加快揮槳的頻率,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雙臂青筋暴起,可小舟前進的速度非但沒有加快,反而越來越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拽著。

  「見鬼了……」

  李波嘟囔一聲,回頭一看——

  瞳孔驟然收縮。

  小舟尾部,那片油布底下,不知何時已經積滿了水。江水正從油布邊緣滲進去,把底下的貨物泡得透濕。

  他伸手一摸,舟底竟然有兩道裂口,江水正汩汩地往裡冒。

  「狗日的!」

  李波臉色鐵青,一巴掌拍在貨物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連條破船都敢欺負老子!」

  他罵罵咧咧地站起身,把貨物從水裡撈出來,用油布死死捂住那兩道裂口。

  他蹲在船尾,弓著身子,全神貫注地堵著漏水的地方,渾然沒有察覺——

  身後一道黑影正無聲無息地從水中升起。

  劉源爬上船板,渾身濕透,水珠順著衣角滴落,在船板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單手握著鑽頭,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虬結,雙眼死死盯著李波的後腦勺——那裡,後頸與頭顱相接之處,有一塊微微凹陷的地方,那是人體最脆弱的命門之一。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發力——

  鑽頭帶著勁風,狠狠砸了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李波像是感應到什麼,猛地一偏頭!

  鑽頭擦著他的後腦划過,在他耳根處撕開一道血口,卻沒能擊中要害。

  李波就勢一滾,翻到船舷邊,單手撐地,半蹲著穩住身形,齜著牙,面目猙獰地看向來人。

  「好小子!」

  他呲著牙,半蹲著身子,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眼神陰狠毒辣,「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盯上我不少日子了吧?」

  劉源沒有答話。

  他只是微微壓低身形,扎著馬步,一步步向前逼去。

  他的右臂藏在身後,用身體遮住那枚沾血的鑽頭,不讓對方看清他的虛實。

  李波借著微弱的夜色,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少年。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透出一絲,照在那張臉上——年輕,稚嫩,眉眼間還帶著幾分青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勁。

  「你是……劉家村的劉源?」

  李波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眉頭緊緊皺起。

  他努力回憶著一個月前那個瘦弱得像根麻杆、在自己面前點頭哈腰賠笑的少年,和眼前這個渾身肌肉緊繃、眼神冷得像刀子的傢伙……

  這真是同一個人?

  劉源沒有回答,只是又往前逼了一步。

  李波的心猛地一沉。

  他認出自己了。

  劉源心頭殺意更盛。

  原本就不能留他活口,現在更不可能放他離開。

  若是讓他活著回去,自己和娘親定會遭到虎頭幫瘋狂的報復——那幫人殺人不眨眼,滅門的事都幹得出來。

  他沒有猶豫,藏在身後的右臂猛然刺出——

  鑽頭如毒蛇吐信,直取李波面門!

  李波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一股冷意直衝命門,本能地側身躲避。

  可距離太近,他來不及完全躲開——鑽頭擦著他的左臉划過,鋒利的尖端狠狠撕裂了他的左耳,連同半邊臉皮一起扯了下來。

  「啊——!」

  李波發出一聲慘叫,下意識捂住左臉。

  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湧出,滴在船板上,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恐懼——那種發自內心的、面對死亡的恐懼。

  眼前的少年,是真的要殺他。

  劉源一擊未能斃命,心中大急,手腕一翻,鑽頭再次狠狠砸下。

  李波咬牙強忍劇痛,猛地拔出腰間佩刀,橫在身前——


  「鐺!」

  鑽頭與刀身相撞,火花四濺,金石之聲在寂靜的蘆葦盪里遠遠傳開。

  李波虎口劇震,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

  他低頭一看,虎口處竟然裂開一道血口,鮮血順著刀把往下流,滴在船板上。

  這小子……力氣怎麼這麼大?!

  「小子!」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而急促,「你殺我,是受了什麼人指使?他給你多少錢?我給雙倍!」

  劉源心頭微微一動。

  錢,他確實缺。缺得發瘋。

  李波這一個月搜颳了那麼多,積蓄定然不少。

  若是能拿到那筆錢,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為銀錢發愁了。

  可若是放他走……

  他眼珠一轉,臉上的殺意收斂了幾分,露出幾分遲疑的神色:「你身上又沒帶錢。萬一我放了你,你回頭帶人來殺我,我怎麼辦?」

  李波見他神情鬆動,心頭大石終於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儘管那張血糊糊的臉上擠出來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放心。」他的聲音放輕放柔,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我可以直接帶你去我藏錢的地方。拿了錢,你帶著你娘遠走高飛,想去哪兒去哪兒,何必在這劉家村苦熬?城裡多好啊,吃香的喝辣的,找兩個漂亮丫頭伺候著,不比在這兒受氣強?」

  他一邊說,一邊死死盯著劉源的臉,觀察他每一絲表情變化。

  劉源臉上果然露出幾分意動,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李波心頭大定。

  「那……」劉源的語速急促起來,像是被他說動了,「你得先告訴我,錢藏在哪兒。要是藏在虎頭幫里,難不成我還跟你去虎頭幫送死?」

  李波笑了笑,把佩刀插回腰間,站直身子,抬手指向蘆葦盪深處的一個方向:「看見那邊沒有?牛頭山,離這兒也就五六里地。錢就藏在山腰一個洞穴里。」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親近:「你要是跟我去,咱們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咱倆也算是老相識了,沒必要打打殺殺。有錢一起賺嘛。」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看你小子往後也不是池中之物,遲早要發達。到時候想著老哥點,讓老哥跟著喝口湯,這點錢就當是老哥提前給你的賀禮。」

  劉源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李波咧嘴一笑,轉身拿起船槳,開始朝牛頭山的方向划去。

  他一邊劃,一邊絮絮叨叨地套話:「小老弟,看你這一身功夫,是在哪兒學的?馬家溝那個武館?還是別的什麼地方?給老哥引薦引薦唄,老哥也想學兩手。」

  他自詡閱人無數,像劉源這種出身貧寒、敢在刀口上舔血的年輕人,最是貪財。

  只要給足好處,什麼仇都能忘,什麼事都能談。

  從這兒到牛頭山,還有五六里水路,足夠他把這小子的底細套個乾淨。

  劉源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船尾,看著李波奮力划槳的背影,一步一步,緩緩靠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李波渾然不覺,依舊說得起勁:「……你是不知道,城裡那銷金窟,只要有錢,什麼都能買到。等你拿了錢,老哥帶你去見識見識,保證讓你……」

  話音未落——

  身後勁風驟起!

  李波心頭警鈴大作,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記鑽頭已經狠狠刺入他的後心!

  「噗嗤!」

  黑鑽頭進,紅鑽頭出!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劉源滿臉滿身。

  李波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緩緩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身後那個滿身是血的少年。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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