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開車還敞篷,怪不得你挨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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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蒂瑪的動作完全不像個只背誦過《奧斯曼帝國憲法》的體子女學生,她一把扯開哈里特破爛的襯衫,將碘酒毫不客氣地倒在傷口上,而後就是一陣慘叫。

  「真理總是伴隨著痛苦,哈里特醫生,就當這是對你沒有好好完成包紮就到處亂跑的懲罰。」法蒂瑪用鑷子飛快地清理著傷口邊緣的壞死組織,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哈里特疼得齜牙咧嘴,他仍想要維持一份情報接頭人的尊嚴,指著旁邊的梅赫梅特解釋道:「我可沒有忘記你的囑咐,上周你就說過,我們急缺不同路子的人手,這傢伙手底下捏著整個伊斯坦堡西側城牆的地下網絡,我可是查了他半個多月,確認了他沒少給英國人的後勤倉庫下黑手,今晚才借著這檔子事把他帶來的。」

  黑錨缺人,確實是個大短板。

  核心五人組幾乎被壓榨到了極限,許克呂既要當大腦又要親自拿槍上陣。法蒂瑪要對付全城狡猾的商人和偽造公文以及若干後勤,哈里特要救死扶傷還要聯絡學生,阿赫邁德是不可或缺的武裝屏障兼槍械維護保養,穆斯塔法則帶著一群四肢發達的搬運工勉強維繫行動力。

  結果就是,新組成的農民情報網絡,還得讓許克呂親自維持。

  幾個月里,他們這些人基本沒有叫做日常的東西。

  「托普卡珀勒·堅巴茲·梅赫梅特。」許克呂拉過一把木椅,示意對方坐下,「『堅巴茲』,如果我那點可憐的詞彙量沒有記錯的話,意思是『走鋼絲的雜技演員』,或者乾脆點說,是指那些敢在刀尖上跳舞的亡命徒。」

  許克呂遞過去半根捲菸。

  「黑錨從英國佬的眼皮子底下運來了麵粉。」

  梅赫梅特接過捲菸,聞了聞,放著有段時間了,但確實是稀罕貨。

  「聽著,船長,我是個靠小偷小摸和敲詐勒索起家的混混,我不懂你們國家、民族的大道理,也不知道誰把土耳其人的尊嚴賣給了希臘人,我只知道一件事,英國人讓我們餓肚子了。」

  「誰敢在英國人的封鎖下,從把麵粉掏出來餵給我的街區,在安拉面前,我就願意親吻他的手背,所以我今晚來看看,那位讓英國人露屁股的瘋子,究竟長著幾個腦袋,如果你還打算搞一場讓協約國放血的買賣,還有幾百把匕首能幫得上忙。」

  聽著這番話,許克呂不露痕跡地揚了揚眉毛。

  黑錨的大量活動,甚至於被梅赫梅特點名的麵粉,其實都沒維持多久,後繼乏力,但不可否認的是,大量的土耳其人從此認識到,英國人實際上也沒有那麼可怕。

  順從和抵抗,只在一念之間。

  而且梅赫梅特拿出的誠意確實很足,他的手下是幾百號能摸遍這座城市每一個鎖孔、在黑夜中溜街串巷的傢伙,如果這股底層的情報與滲透力量加入黑錨,那將是英國治安部隊的災難。

  但前提是,許克呂必須證明,黑錨確實有凝聚起這些人的能耐。

  「感謝你的坦誠,梅赫梅特先生。」

  許克呂把剛才的草圖拿到梅赫梅特面前:「說實話,我正有做筆買賣的打算,說不準能讓遠在倫敦的喬治國王吐出一口老血。」

  「博尤克切克梅傑橋,我要在那兒,連車帶人,吞掉一支重裝運輸車隊。」

  「……」

  梅赫梅特的眼皮劇烈跳動了兩下,剛才刻意保持沉穩,在這句話面前就像是紙糊的窗戶。

  不是,我手下連幾條槍都沒有,搶搶倉庫偷雞摸狗倒是準備好了,怎麼一來就衝著運輸車隊去了,還連車帶人的?

  「你要動雷諾車隊?法國人的鋼鐵怪獸?」

  梅赫梅特的嗓門忍不住提高了幾分:「別開玩笑了,車頂的機槍只要一分鐘,就能把你這些扛著生鏽老毛瑟的搬運工打成爛肉糜!」

  在這個破落的地下室里,這支只有五十三條步槍的隊伍,揚言要去吃掉一支重型車隊,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剛喝了幾口酸奶的幼童,宣稱今晚要手撕西伯利亞棕熊。

  「我們確實遇到了些麻煩,這不需要隱瞞。」

  許克呂笑了笑,示意梅赫梅特先放鬆:「他們能一擁而上把卡車給掀了,或者把開車的英國佬腦漿打出來,但你讓他們抱著煤油浸透的布卷,在爛泥和枯樹葉里潛伏五十米不弄出聲音?」

  「那估計是催促工地深夜開工的搖鈴儀式,等摸到橋洞底下的時候,足夠英國司機悠閒地抽完一根煙,再上好一輪劉易斯的機槍彈盤。」


  梅赫梅特差點笑出聲來,哈里特憋著氣,牽扯到傷口,一陣呲牙咧嘴。

  氛圍倒是好了挺多。

  梅赫梅特恢復正色,眼前這個少尉或許過於年輕,但對自身劣勢的剖析,十分毒辣,這確實是一個傑出領導者才有的素質。

  他見過這樣的人,比如黑臂章的頭兒,年初的時候那也是個龐大的抵抗組織,只不過在英國人傾力搜捕後,核心成員都在馬爾他看海,或許……死光了也說不準。

  梅赫梅特突然一腳踹向旁邊老烤爐厚實的磚牆,發出一聲悶響:「不過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卡車再硬能硬得過麵包房的百年烤爐?它擋得住子彈,還能擋得住火?」

  這不是戰術,這是把幾百年來伊斯坦堡小巷裡黑幫火拼的手段,直接搬到了後勤車隊身上,不打鐵殼,直接鑽到底盤底下給活人添柴生火。

  「我手裡養著幾十個為了躲警察能在糞溝里憋氣的夜耗子!他們個子矮、沒幾兩肉,骨頭軟得像沒長全一樣,換上黑麻布衣裳趴在爛泥地里往前爬,哪怕擦著憲兵隊皮靴底下半米滑過去,只要不點火,保管他們什麼動靜都聽不見。」

  這位托普卡珀的無冕之王頓了頓,繼續道:「如果真能把英國人的車隊燒成鐵殼子,那從明天起,托普卡珀下屬的所有眼睛和暗巷,都是黑錨的撤退路線。」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投誠,許克呂嘴角咧開了一個真正肆意的笑。

  「成交。」

  「法蒂瑪,給今晚爬橋洞的每一個兄弟發火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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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輸卡車的核心任務是運送物資、後勤補給或牽引重型火炮,如果加裝厚裝甲,會極大地增加車身自重,導致原本就有限的載貨能力急劇下降,同時也會讓車輛在泥濘路面上面臨隨時陷車的危險。

  不過由於長期在占領區執行高強度的運輸任務,時不時被暗處放冷槍,加之這是法國人的車,英國人不願意讓它的法蘭西血脈過於純粹,於是做出了一定的改造。

  車身的四周依然沒有沒有規範的裝甲,但有的車在駕駛室的周圍鉚接了鋼板,有的車直接把鋼板掛在水箱前部。

  而卡車駕駛室的頂部被拆掉了原有的帆布,釘上了幾塊厚實的粗木板,上面壘著半圈沙袋,一個機槍手趴在上面,攥著一挺配有標誌性大圓盤的劉易斯輕機槍。

  沒什麼美學,但英國人在法國裝備上注入了皇家血脈,這就算成功。

  五輛重卡,前後五十多名全副武裝的護衛。

  就算真的有一兩百個拿著生鏽老毛瑟槍的土耳其流氓衝上來,也不過是在這些鋼板上留下幾個白點,然後就會被劉易斯機槍的火力撕成碎塊。

  領頭的雷諾重卡主要用於領航,駕駛室是敞篷的,頭上也沒有機槍手,開車的是二十出頭的新兵駕駛員米勒,

  「見鬼的爛泥路……長官,我不明白,」米勒趁著換擋的間隙,忍不住抱怨道,「我們不是已經徹底接管這片土地了嗎?為什麼要把油料和這些好東西,轉運給希臘人?」

  坐在副駕駛上的戴維斯中士留著濃密八字鬍,相比於新兵的緊張,這位在索姆河裡滾過一遭的老兵顯得極其放鬆,甚至還在隨著引擎的震動哼著家鄉的小調。

  聽到米勒的抱怨,戴維斯哈哈笑了一聲,軍靴踩了踩腳下的木質底板。

  「這不叫送給希臘人,蠢貨,這是在擰斷猴子的最後一根香蕉。」

  戴維斯看著被車燈撕裂的黑夜:

  「知道這後面幾輛車的減震彈簧為什麼被壓得快斷了嗎?」

  「大概是塞滿了該死的燕麥和土豆?」

  戴維斯咧開嘴,報出了一串數字:「後面那三輛車裡,裝了五十箱李-恩菲爾德,三十挺劉易斯,外加十二門斯托克斯迫擊炮。」

  「至於最後一輛車,裡頭是山炮散件。」

  戴維斯的語調因為興奮而變得有些怪異:「叛軍正在安納托利亞的窮鄉僻壤里上躥下跳,他們連給士兵禦寒的舊大衣都湊不齊,手裡拿的還是一百年前的燒火棍。」

  是的,此時此刻,伊斯坦堡的地下抵抗者們正為幾斤變質的麵粉流血,而在幾百公里外的安納托利亞腹地,民族救亡軍正在絕望地祈求彈藥。

  如果這批軍火能夠按時交到持續推進的希臘人手裡……這甚至不需要一個專業的軍事天才來推演。


  結果簡單粗暴,那一千支李-恩菲爾德足夠直接武裝起一個滿編的精銳步兵營;三十挺劉易斯機槍交織成的火力網,配合十二門斯托克斯迫擊炮的曲射,會毫無懸念地砸在連壕溝都挖不深、肚子空空的國民軍頭上。

  「他們會像屠宰場裡被逼進角落的羊。」

  戴維斯悠閒的掏出一根煙:「三十挺機槍,加上後面的山炮和迫擊炮,只需要一個下午,就能把凱末爾湊起來的一個團徹底撕碎。」

  「這就是我們去希臘人那裡的意義!明白了嗎新兵?我們運輸的不是貨物,是一張單方面的屠宰清單!」

  戴維斯中士得意地點燃了香菸。

  他很樂於向新兵講述帝國征伐的榮光。

  大英帝國一向很擅長借刀殺人,更擅長讓那把刀沾滿原住民的血。

  「長官說得對……」

  新兵米勒咽了口唾沫,儘管心中對車廂里的彈藥感到了幾分恐懼,但這種扼住一群人咽喉的感覺,不可避免地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甚至有了一種駕駛這輛卡車就能推平整個安納托利亞的錯覺。

  兩人的談話逐漸隱沒在雷諾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中。

  雨下得稍微大了些,冰冷的雨絲落進駕駛室,米勒反而覺得頭腦清醒了許多。

  車頭燈在雨霧中勉強撕開一條路。

  在他們前方幾百米處,一道龐大的拱形黑影在夜雨中若隱若現。

  「到了!長官!」米勒精神一振。

  博尤克切克梅傑橋,這座由奧斯曼帝國最偉大的建築師錫南在十六世紀親自主持修築的宏偉石橋,曾經歷過數場劇烈的地震和三百年的風霜而屹立不倒。

  橋面的石板雖然被打磨得極為光滑,但那些厚重的拱券式橋墩依然牢牢地紮根在淺水中。

  說是唯一咽喉可能略有誇張,但在這種地形複雜的地段,重型車輛確實很難繞行。

  戴維斯把半截香菸彈了出去,在狂風中化作幾點飛逝的紅星,順便舒展了一下在駕駛室里憋屈了兩個小時的四肢。

  過了這座橋,再往前開不到十英里就是碼頭,這趟「處決派送」就算順利完成了。

  這種地段,兩端都是寬闊的地勢,中間是狹長結實的石橋,只有些許土牆、矮樹林。

  任何稍微有點常識的軍人,都不會選擇在這種地形下發動伏擊,除非他們活膩了,想和頂部的劉易斯機槍玩槍斃遊戲。

  戴維斯一點也不慌張,即使是在伊斯坦堡里攪風攪雨的黑錨,最多也就騙過幾個檢查站、偷搶幾個倉庫,要是看到這種防備森嚴的重卡車隊,只會像野狗一樣躲在路邊咽口水。

  「米勒,減速。這種橋面上有很多青苔和水窪,這些重車爬橋容易打滑。」

  戴維斯懶洋洋地下令,同時伸手拍了拍身後的木板,對著車廂里的士兵大吼道:「都精神點!還有十分鐘,過完橋,明天回營地,我請你們去貝拉區喝黑海女人的奶!」

  後頭傳來一陣起鬨聲,機槍手也順勢打了個哈欠,調整了一下防風護目鏡。

  一切都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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