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Sir,This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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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弗爾條約》把這座城市閹割了十幾次,但憲兵隊不可能在日落時分讓每一個十字路口都固若金湯,畢竟那些被流放到小亞細亞吃灰的英國少爺們,也是要去佩拉區的酒館裡喝上兩杯摻水的杜松子酒的。

  許克呂和薩米決定去喝一杯,他們沒走傳統的跑路路線,而是先往歐洲稍微繞一繞。

  「停車!交出通行證!」

  一名英國下士敲打著車窗,最近幾天遊行暴亂頻發,上頭下了死命令,任何試圖離開伊斯坦堡的人連內褲底必須查個底朝天,尤其是那些疑似奧斯曼軍官的男人。

  「長官,后座是……」許克呂特意用著磕磕巴巴的英語解釋起來。

  「閉嘴,奧斯曼豬!沒讓你說話!」下士一把推開許克呂,探著身子往后座看去,然後,他的一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階級衝擊。

  感受到有人打擾,后座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搞什麼鬼!」

  薩米發出了法式怒吼,同時將一張紙甩到了下士臉上。

  「瞎了嗎?我是拉法葉男爵!你們這些英國茶杯不識字嗎?!」

  守卡的曼徹斯特窮小子被砸得一愣,手忙腳亂地接住文書,看著上面晃眼的法語和火漆印,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舉槍。

  「Sir...我們在例行檢查,有規定……」下士有些結巴。

  薩米帕夏直接一腳踹開了福特車的車門,差點把下士撞進泥溝里:「我在凡爾登把胳膊餵了德國炮彈,是為了讓你們這些英格蘭村夫能安穩地在這裡查我的證件嗎?去把你們少校叫來!我要問問到底是誰在發號施令!」

  大英帝國的陸軍雖然鄙視法國人,但一個丟了一隻胳膊、拿著標準文書、大喊著「凡爾登」的憤怒法國男爵,還是過於可怕。

  至於車裡有幾個奧斯曼人?這太正常了,法國人比英國人更喜歡使喚奧斯曼苦力,而且這是往西的方向,男爵大人當然是回法國去的。

  「非、非常抱歉,閣下!」旁邊的英國軍士長見狀趕緊跑過來,一巴掌拍在下士後腦勺上,「滾開,別弄髒了這位先生的車!放行!趕緊放行!」

  而後點頭哈腰地把文書塞回薩米手裡:「Sir,This way!」

  獨臂將軍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從英國人嚴密布控的主幹道開出了伊斯坦堡,不僅毫髮無損,離開前甚至還強行拿走了檢查站軍士長的哈瓦那雪茄。

  車子開出三四公里,在一處偏僻的樹林邊停下。

  許克呂拉上手剎,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脫掉斗篷的薩米將軍。

  「我覺得您退役後去當演員,掙得絕對比在國民軍多。」

  薩米活動了一下肩膀,冷峻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抹笑容:「謝謝誇獎,其實我當時只是想著怎麼崩了那些混蛋的腦袋。」

  許克呂下了車,揮了揮手:「去安納托利亞給咱們打出個好價錢,別讓這座城裡的倒霉蛋們白白在這兒熬著。」

  「我會把在伊斯坦堡的一切轉告凱末爾將軍。」薩米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雖然只用左手,但如標槍般筆挺。

  「活下去,許克呂。我們會在勝利的那天相見。」

  許克呂希望能再見到薩米,這個將軍有些對他的胃口了,不過現在他得帶著兩個搬運工兄弟返回老城區。

  他們得走埃迪爾內門(Edirnekapı)。

  埃迪爾內門是狄奧多西城牆上最重要的城門之一,這連綿數公里的城牆抵禦過阿提拉的匈人、防住了阿拉伯人的彎刀,但在戰火和腐敗下,終是變成了遍布裂縫與雜草的巨大廢墟群。

  如今,這堆曾經代表著羅馬帝國輝煌結晶的石頭,唯一的意義,就是用來幫那些交不起苛捐雜稅的鄉下農民走私便宜的無花果和洋蔥。

  歷代拜占庭皇帝和奧斯曼蘇丹絕不會想到,他們傾國之力修築的世界第一奇蹟防禦工事,幾百年後會被當成老農逃避關稅的狗洞。

  不過,習慣就好了,防禦工事總是防禦不了任何人。

  「安拉啊,哪怕是下場大雨也好,這鬼天氣簡直要把人的肺都烤熟了。」身材敦實的搬運工優素福擦了一把被汗水浸透的絡腮鬍。

  「少抱怨幾句,優素福。」另一個搬運工亞辛握緊了手裡充當拐杖兼武器的鐵管,「等過了這片狄奧多西城牆的遺址,就是咱們法提赫區的地界了,把呼吸聲放平……」


  「等等。」

  走在最前面的許克呂突然頓住了腳步,猛地抬起手,示意身後兩人下蹲隱蔽。

  這是一條本該根本不在大英帝國《防務巡視地圖》上的野狗小道,但在狹窄的埡口處,不知何時架起了一道路障,四五盞防風煤油燈將周圍照得通明。

  「這裡不可能有英軍的正規檢查站。」

  優素福趴在泥地里,探出半個腦袋,眼神疑惑:「法蒂瑪小姐核對過防區地圖,最外圍的防線在東邊兩公里外。」

  「正規的沒有,但野生的就不好說了。」許克呂眯起了眼,這下有點麻煩了。

  站在路障中央的,是一名穿著卡其色英式軍服的中尉。

  大英帝國駐伊斯坦堡第十四憲兵隊,阿奇博爾德·索恩中尉。

  他的履歷完美符合大英帝國海外派遣軍中的下層軍官:本土沒有繼承權,考試總是中下游,特長是用鼻孔看人,以及對金幣有著比海鷗對小魚仔還要靈敏的嗅覺。

  而在這位體面的紳士身邊,還站著四個穿著亂七八糟半新制服的本地人。

  奧斯曼帝國的舊警察本就是英國人的狗,《色弗爾條約》把蘇丹變成囚徒後,這群鬣狗就更加忠誠了。

  而在索恩中尉和他的狗群對面的,是六七個農民。

  農民們衣衫襤褸,腳上的生皮鞋磨得露出了流血的腳趾。

  在他們身後,是四輛被老水牛和騾子拉著的木板車,車上用油布蓋著,但在幾處縫隙里,依然能看到飽滿的金黃色小麥。

  一千年前,拜占庭的農民們也正是走這條土路,將救命的糧食運進君士坦丁堡。

  許克呂瞬間就明白了這在上演什麼戲碼。

  正經的關卡抽成雖然狠毒,但至少是有數額規定的。

  而這世上永遠不缺更有經濟頭腦的人。

  索恩中尉正在業餘時間進行一場課外稅務實踐,在這片沒有記者的荒蕪廢墟里設一個黑哨卡,足以逮著窮苦鄉巴佬吃個滿嘴流油。

  「你們應該感到羞恥。」

  索恩中尉給自己點上了一支捲菸,深吸了一口。

  老農們聽不懂,但不妨礙狗幫著他們的主人翻譯。

  「我們簽署了和平條約,大英帝國的陸軍在這座糟糕透頂的城市裡流血流汗,為的就是帶給你們夢寐以求的秩序和文明,可你們這些可憐的泥腿子在做什麼?」

  索恩中尉痛心疾首地用馬鞭敲了敲車轍上的油布。

  「在偉大的停戰協議面前,你們竟然試圖向叛軍走私戰略物資!」

  躲在暗處的許克呂聽到這個控訴,差點氣出聲來。

  這簡直是地理學上最不可理喻的笑話!

  這些農民是從位於伊斯坦堡西側的色雷斯地區(歐洲部分)進城的,而安納托利亞和凱末爾的國民軍(亞洲部分)則是在伊斯坦堡的東面,中間隔著一整個寬廣的博斯普魯斯海峽!

  如果要判斷這些農民是往安納托利亞運糧,除非他們能把小麥塞進戰列艦炮口,一炮打進安卡拉的食堂里!

  但凡中尉先生在文法學校上過幾節初等地理課,他都知道自己編的理由連一隻牧羊犬都騙不過。

  可這很重要嗎?並不。

  當英國憲兵的槍口對準你的額頭時,他說你要把聖索菲亞大教堂打包帶給叛軍,那你最好真的能把教堂扛起來搬走。

  「老爺!大人們!安拉在上,冤枉啊!我們不是什麼叛軍的接應!」

  為首的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在滿是石子的泥地里咚咚磕頭。

  他說的是實話,這些人可能連凱末爾是誰都不知道。

  「那是麥子……那是我們塔亞村今年全部的口糧啊!大旱了半年,連餵牲口的乾草和地里的苦菜都吃光了,我們只求把這幾車麥子賣給法提赫的磨坊主,換回過冬的柴火和一點最便宜的麵粉,家裡連剛出生的孩子都在等這口吃的!」

  旁邊的幾個年輕農民也跟著跪了下去,只求這雙鋥亮的靴子能大發慈悲地踩過他們,哪怕施捨一點活命的機會也好。

  「你這個老狗還在狡辯?!」

  還沒等索恩中尉露出那副令人作嘔的悲憫表情,他的狗群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展示主子的威嚴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去,猛地一腳踹在了老農的心窩上。


  「咳啊!」老農發出一聲痛苦的乾嘔,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里,捂住胸口半天喘不上氣。

  「少他媽在這裡假惺惺地哭窮!」

  走狗一邊惡狠狠地罵著,一邊偷偷瞟了一眼正在慢條斯理吐煙圈的索恩中尉:「你們這些賤民背地裡一向都給那些山區叛軍送吃喝,那這些東西就是沒收的叛亂物資!把你們吊在電線桿上都是協約國司令部的仁慈!」

  「叛軍同情者」是一頂完美的帽子,誰戴上這頂帽子,連同他的財產就會被立刻「合法充公」。

  只需要拿走全部小麥轉手在黑市高價賣掉,就能賺上幾十英鎊,即使對索恩中尉來說這也是幾個月的油水了,而且連一條上報防區的公文都不用批覆。

  大英帝國不需要強盜,因為強盜就是他們本身。

  老農掙扎著爬起來,伸手想要抱住牛車軲轆。

  那是他們活下去的最後念想,一旦小麥全被沒收,可憐的牛不僅會被宰殺充軍用,他們全村幾十張嘴也會在一周內統統變成路邊的死鬼。

  「不能拿走啊大人……拿走我們就要死絕了……就留一車,只留半車給我們換鹽也行啊……」

  面對這沾著血水的乞求,文明的大英帝國軍官微微皺了皺眉,把只抽了三分之一的高級香菸丟進積水坑裡。

  「小伙子們,查查這批貨,看看裡頭是不是藏著武器。)

  走狗們眼睛一亮,一個叫雷傑普的瘦猴兒就已經拿著上了刺刀的恩菲爾德步槍,幾步跳上車架。

  「哧啦!」

  「嘩啦啦啦……」

  金黃的小麥從一人多高的大裂口處噴涌而出。

  落在地上,落在泥里,濺起一陣灰塵。

  這是農夫的命。

  原本是要變成帶著窯爐焦香的圓麵包的麥子,在這一秒,鋪成了伊斯坦堡城郊的地毯。

  「不!!我的麥子!!」老農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想要去接住那些從天上掉下來的希望,想把沾了爛泥的穀物護進懷中。

  雷傑普覺得老農的慘叫妨礙了他在主子面前「干髒活」的表現,於是一槍托砸了下去。

  「砰——噗!」

  大概是骨頭裂了。

  刺目的猩紅取代了金黃,順著老農的臉頰湧出,落在他好不容易護住的那把麥粒上,老農連哼都沒哼出一聲,栽倒在地上。

  「父親!」

  那幾個被嚇呆了的年輕小伙子瞬間瘋了。

  老爹平時寧願自己餓得直不起腰來,也要把最後一塊乾麵餅分給他們吃,如今就在面前被打成了這樣,那還能忍?

  一個個的,也顧不得手無寸鐵,就那麼紅著眼睛沖了過去。

  「叛軍要襲擊了!!」

  雷傑普一點兒不慌,立刻舉起槍:「保護索恩中尉!開槍!!」

  無論是索恩中尉還是五個走狗,都毫無心理負擔,這不是正規崗哨,農民確實是在走私,遇到走私犯襲擊,他們開槍自衛簡直是正義之舉。

  而且在這片廢墟里,埋屍都有點多餘。

  幾聲雜亂無章槍響在黑夜中綻開。

  幾個小伙子瞬間冷靜了下來,在槍聲下發抖。

  優素福和亞辛也在發抖。

  「他們是真敢開槍!」

  亞辛已經把背上的毛瑟槍摘了下來,三條槍對付六條槍,還是職業軍官和警察,可謂完全沒有優勢,但也不能幹看著。

  他被按住了。

  另一邊的優素福轉過頭,不解的看著許克呂。

  英國人正在霸凌同伴,這種時候,他們的年輕領袖不該無動於衷。

  許克呂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驚慌、退縮或者是軟弱。

  他掏出了幾顆手雷。

  「用這個。」

  黑哨卡,也就意味著,就算這些人全死在這兒,大英帝國的戰損表上也不會少一個人頭。

  是的,這片廢墟里埋屍確實有點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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