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死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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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亥時。

  月色正好。

  那位羌王與千餘羌勇終於將四頭牛羊烤肉食畢,生血飲罷。

  四百領鐵鎧,六百套皮甲此刻也已經被卷好,堆在了城中貢獻出來的三十餘輛輜重車上。

  按那位羌王的意思,此地距那分水驛還有七八十里,就算只需走一半路程,著甲而行也是要累死的,如何還能發動奇襲?

  對於又被騙走幾十輛輜重車,張雄、李都尉等人已經無甚可說。

  連鐵鎧都借出去了,還在乎幾輛破車?

  「你們有誰夜裡能看見的,放幾十個下來給俺們推車!」羌王粗獷的聲音傳到城樓之上。

  城樓之上,張雄愕然,只覺得再這樣下去,街亭城的毛怕是都要被這群羌人薅光了。

  然而李都尉卻是積極,迅速點了幾十個負責夜守的軍士,命他們下城給羌王推車。

  軍士們神色猶豫。

  「都尉,萬一他們真如張執法所言,是附逆的叛羌,我們這麼點人怕不是只能挨宰?」

  「什麼時候了還說叛羌?!

  「若是叛羌,方才直接在城下擒了俺…擒了我,你們這些人難道還不束手就擒?!」

  李都尉壓低聲音怒罵,只恨那張郃之子蠱惑人心,破壞魏羌人民抗漢統一戰線。

  「李都尉言之有理,你們此去只幫羌人推車。

  「他們若欲夜襲,必然派斥候在前偵視,與蜀寇相距十里恐怕就要棄車著甲,到時你們找個山坡躲起來觀望就是。」

  經過半日近距離相處,見識過羌人的貪婪習性,又沒有被羌人『擒賊先擒王』,張雄心中的疑慮基本也已打消。

  聽到連張雄也這麼說,那名被點名出城的軍司馬也勉強打消了疑慮,帶著五十餘名大魏精銳下城。

  過不多時,千餘羌勇與負責推車的大魏精銳披著月光向東而行,兩刻鐘後便在眾人視線中徹底消失。

  …

  …

  新的一日。

  寅時已過。

  分水驛西,秦時隴關。

  百餘甲士靠著殘破的關牆守夜。

  「中監軍,有人來了!」一名站在高處的虎賁率先發聲。

  眾人定睛望去,什麼也沒看到。

  中監軍關興則是迅速登上高台,朝西望去。

  只見一點小小的搖曳火光,突兀地出現在漆黑的夜色當中。

  越來越近。

  當那火光距他三十餘步,他終於徹底看清來人,緊接著大步上前。

  「安國!」那手持火把而來的年輕小將也是看清了關興,呼了一聲。

  「混壹,如何?!」關興滿臉期待,「可曾說服了安定楊條?又是否已入了街亭?」

  由於南北路遙,通信斷絕,自趙統帶著百騎離開後,他們這一行近千虎賁,既不知趙統是否成功交結了楊條,也不知街亭是否騙到了手。

  然而未及趙統回話,他便又忽的皺眉:「你臉上這疤怎麼回事?」

  只見趙統臉上一道大大的血疤略微結痂,自下巴延伸到側頰。

  從紋路一眼便能看出是被馬鞭狠狠抽了一下。

  「無妨。」趙統無所謂道。

  「那羌豪楊條倒是爽快,聽到關中已為我大漢所奪,曹真已為我大漢所斬,二話不說便引著幾千羌民押著糧草跟我來了。

  「只是街亭城果如陛下所料,已然有備,城門大關,還設置了什麼進城口令。

  「好在咱們已有預案,否則的話怕是根本騙不開城門的。」

  關興思索著頷首:「街亭大概有多少人?」

  「加上民夫輔卒大約兩三千,與預想的差不多。」趙統道。

  「不過他們確實缺糧缺人,也確實不知曹真被斬。

  「探到我幾萬大軍已經翻山入隴,而羌王又帶著援兵糧草要走,立刻便追上前來挽留。」

  說到此處,趙統與關興二人相視一笑。

  事實上入隴的哪裡是什麼大軍,斜谷棧道斷絕,小舟順水而下後再逆流而上實在太過困難,後面一日只能渡得千餘人出谷。


  後面分水驛的幾萬人,不過是傅僉、馮虎率領三四千戰卒,押著兩萬斜谷民夫在虛張聲勢罷了。

  好在如今郿塢以西已盡為大漢所有,便是那座鼎鼎有名的陳倉城,前日也是望風而降。

  沒辦法,本來在陳倉屯田的戍卒與民夫,一半被張郃帶進了隴右,另一半被曹真帶到了斜水大營。

  連陳倉的典農鄧艾都被俘虜。

  剩下幾百戍卒,不降還能如何?

  於是大漢關中戰卒雖少,在郿塢以西卻也暫時可以說是橫行無忌。

  唯一需要擔憂的就是張郃下隴。

  但目前還沒探到任何跡象。

  「若是騙不進城,那便只能去截住天水方向的援軍了。」關興道。

  張郃、郭淮遠在武都,所以天水方向必然無法大兵來援。

  如果騙不進城,那麼他們這一支部曲則會與楊條的幾千人馬往街亭以西一鋪,徹底擋住天水援兵。

  然後馮虎、傅僉幾萬軍民則堵在城下,準備攻城器械,待大軍上隴。

  總之,街亭是勢必要拿下的。

  就是或許會有些艱難。

  「楊條連夜帶了千餘羌勇東奔,現在應到了七八里外,一起來的還有幾十魏寇。」趙統道。

  「果然跟來了?」關興皺眉。

  「如此說來,那街亭城的守軍還是心存警惕?」

  趙統搖頭一笑:「是羌王主動把他們喊下來的,說是讓他們幫忙推輜重車。」

  關興聞言恍然:

  「也好,讓那些魏寇做個見證,你回去告訴羌王,咱們等會便認真打打。

  「不過,到時候如何分辨魏寇與羌人?」

  趙統道:「魏寇推了半夜的輜重車,應很是疲累了,大概不會殺上前來。

  「你們若是見到打殺兇猛的,就當魏寇打殺了便是。

  「夜戰那麼亂,運糧民夫又一無所知,真動起手來,難免會丟下幾具屍體。」

  事實上,到了此時,知曉今夜究竟會發生什麼的羌勇也不過是寥寥數人,都是楊條心腹。

  屆時消息知曉倉促,雙方軍令都難以傳達,又是夜裡亂戰,怎麼能期待大家能令行禁止,不傷一人?

  一旦夜戰,民夫啥也看不見,必然恐慌驚逃,想不死人必不可能。

  所以就算明知道對方是自己人,等會真打起來依然要小心謹慎,以防多造殺傷。

  趙統西返。

  一個時辰過去。

  卯時。

  推了一夜輜重車的五十餘名魏軍精銳此刻已是精疲力竭。

  當收到前方七八里發現蜀寇蹤跡的消息後,他們才終於棄了輜重,爬到了這座小山上潛伏觀望。

  「司馬,看!」一名睡眼惺忪的魏軍守卒忽然打起了精神。

  其餘躺在草地上休息的魏軍聞聲盡皆坐起,朝東望去。

  只見東方四五里外,出現了一點幾乎微不可察的火光。

  又一刻鐘過去。

  那點微弱的火光已發展成一條由一兩千支火把組成的長龍,蜿蜒盤旋在隴氐大道上,緩緩西進。

  「司馬,他們停下來休息了!」有人驚喜道。

  軍司馬見狀想到了什麼:「蜀寇甚至連在前面偵查的人都沒有。

  「看來真如都尉與執法所言,他們劫殺了傳信的天使,以為我們還沒收到關中已敗的消息!」

  過不多時,道路上幾千支火把大多熄滅,只有負責守衛的前後兩部漢軍附近留了火把照明。

  山霧漸濃。

  天蒙蒙亮。

  在此地潛伏的五十餘名魏軍精銳都打起了精神。

  對於絕大多數運糧的民夫輔卒而言,此時與黑夜並無差別,是發動夜襲的最佳時機。

  「看,好像是羌人!」這次卻是那名軍司馬第一個發話。

  眾人盡皆望去,由於光線不佳,距離又遠,不少人啥也看不見。

  但也有少數人隱約看見有羌人似乎正貓著腰往漢軍糧隊摸去。


  此處隴道並不寬闊,那支偽裝成魏人的糧隊長度不止一里。

  羌人此時所往,正好是糧隊的中間,赫然是要把糧隊從中間截斷!

  「那大概就是蜀寇的輜重車,這群羌蠻似乎也沒想像中蠢笨!」軍司馬有些興奮起來。

  話音落不數息,二三里外的山道上,一陣喊殺囂叫聲突然響起!

  羌人們古怪的號子在山間迴蕩,漢軍糧隊邊緣開始起火!

  整支糧隊瞬間大亂!不多時各處火把亮起!

  火光之下,這幾十人終於全部看見了,那群持著特製彎刀的羌人似乎正與一些蜀人刀兵相接!

  不到十息功夫,密集的鼓點驟然響徹山道,不少人影開始朝著鼓聲響起的方向聚集,迅速組織起了像樣的陣形,向東方且戰且退。

  「這支蜀寇果然是精銳!」那軍司馬有些心驚。

  漢軍的反應速度不可謂不快,而那只有漢軍才能聽懂的密集鼓點,顯然在視線不佳的凌晨起到了極好的指揮與安撫作用。

  漢軍前部與後部身披甲冑負責護衛的軍士迅速衝到了中部輜重所在,與襲擊的羌人開始了纏鬥,並掩護那些無暇穿甲的漢軍東撤。

  「司馬,咱們要不要下去?!」

  一名魏卒精神振奮,想過去撿幾個首級,這可都是軍功啊!

  「走!」軍司馬也是振奮,雖然距離仍二三里遠,但只要跑得夠快,未必不能撿一兩個首級的!

  …

  …

  隴氐山道。

  身著鐵鎧的三四百羌勇隔絕了狹窄的山道,卻是止住了進逼的腳步,開始緩緩後撤。

  漢軍則在同樣三四百甲士的掩護下停止了撤退,似有進逼之意。

  雙方間隔百餘步。

  「快,砍俺一刀。」兩軍中間的山道上,楊條拍了拍自己左胳膊。

  「然後俺就帶著那批輜重撤了。

  「你們再快些壓上來。

  「否則等會那幾個魏狗追上來仔細查探,那些屍體已死幾日,還是會有破綻。」

  「何必多此一舉。」趙統有些不解,「羌王直接退了便是,我們快些壓上前來,他們沒時間觀察。」

  楊條神色毅然:「小趙將軍,咱們這戲都演到這份上了,再來點苦肉計又有何妨?

  「若不能成功騙開街亭城門,大漢想要奪城,又要再添多少死傷?

  「俺昨日沒與你商量便抽你一鞭,今日正該還你,快!」

  趙統猶豫再三。

  「嗐!猶猶豫豫,像甚樣子!」楊條恨鐵不成鋼,猝不及防一把奪過趙統手中斬馬劍,毫不猶豫便往自己大臂奮力一劈。

  火光四濺,袖甲崩碎,劍身沒入鎧甲血肉之中數寸不止。

  然而其人似還不滿足,嗔目切齒中卻是再次奮力往下一壓,一抹,最後一抽。

  鮮血狂飆。

  趙統看得目瞪心駭。

  「俺先前聽聞大漢街亭敗軍,已是自覺必死。」那楊條臉色刷白,渾身劇顫。

  「不曾想大漢天子竟有此等天威氣魄,非但御駕親征,更是陣斬曹真!

  「更不曾想天子竟對俺楊條一羌胡如此信重,將街亭大事盡相託付!

  「若不能助天子奪下街亭,辜負這番信重,俺楊條一死不惜,何況一臂?!」

  言罷,其人將那柄尚方斬馬劍遞還趙統。

  很快,一騎從西方奔來。

  「酋長!那些魏人下山了!」

  楊條聞言頷首,開始轉身指揮羌勇後撤。

  趙統聞言也顧不得許多,趕忙下令漢軍甲士緩緩前壓,雙方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不少運糧民夫從旁邊穿越列陣的雙方往東逃走,數以百計不明所以的運糧民夫則往四周矮山胡亂奔潰。

  也有數百民夫已被未曾參與追逐的羌勇持刀驅趕著,推著裝滿了甲兵與糧食的輜重車往西運去。

  當幾十名魏軍甲士氣喘吁吁跑了兩里夜路還未衝到戰場,幾百羌勇已經押著滿載的輜重車與他們相遇。


  前方的戰場血腥味撲鼻而來,火光映照下,不知到底幾百具屍體四散在地上。

  正當他們猶豫著要不要衝過去割幾個首級時,幾百披著鐵鎧的羌勇卻是急速往後退來。

  再往前看,看不清到底多少的蜀軍維持著秩序氣勢洶洶向西逼進。

  「跑恁快做甚,俺們也有甲,莫怕!」羌王怒罵的聲音忽然在幾十魏軍士卒耳邊震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火光之下,那名羌王血淋淋的右掌此刻正捂著左臂,在幾名親隨的護衛下從容指揮羌勇後撤。

  本就是抱著撿漏心態衝上來的魏卒見狀如此趕忙拔腿後撤,生怕羌人頂不住最後讓蜀寇殺上前來。

  …

  中午。

  街亭城上的士卒與民夫仍在緊鑼密鼓地加固城防。

  街亭城外。

  羌王與近千羌勇沒有進城,在大道旁留下了十幾輛裝著甲冑的輜重車後便徑直驅趕著民夫,推著繳獲而來的兵甲與糧食西去。

  在城頭聽著軍司馬細細講述昨夜戰況的張雄與李都尉見此情狀,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們怎麼走了?」李都尉道。

  張郃之子也是滿臉錯愕:「便是要走,這輜重車數量也不對吧,昨日輜重車是三十多輛吧?」

  「這是準備把咱借他的鐵鎧全部卷跑?」推了一夜輜重的軍司馬努力撐著眼皮,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張雄與李都尉趕忙下城去追。

  「羌王這是去哪!」張雄上前與羌王並馬,赫然發現那名羌王左臂全袒,受傷多處。

  而其人大臂果然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駭人心目。

  「打得獵物,自然回家!」羌王心滿意足,自得一笑。

  「羌王昨日不是說與我們共守街亭嗎?!」李都尉心急如焚,如今隴氐道已經被蜀寇占領,外放的斥候也都沒有消息傳回。

  「羌王如今已與蜀寇結仇,若不助我大魏共守街亭,坐視隴右為蜀寇所得,豈不懼將來為蜀寇夷滅?」張雄心裡暗怒,根本不提鐵鎧之事,只道羌人果然貪暴短視,但對羌王是郭淮派來之事卻是再不相疑。

  馬背上的羌王沉思良久,最後道:

  「俺其實不是不曉得這個道理。

  「但就像你們魏人信不過俺,俺又如何信得過你們魏人?

  「你們怕俺騙你們城門,俺如何不怕你們把俺騙進城裡,然後奪了俺的戰利品?

  「俺昨日怎麼說的來著。

  「讓你們…那什麼…將計就計,誆漢人棄了刀兵甲冑進城,然後再把他們全殺了。

  「剛才一路上俺就在想,你們這些魏人見計策用不到漢人身上,定然就想用到俺們羌人身上。」

  「羌王,您這說的什麼話!」李都尉心急如焚,「蜀寇說不準今夜就要兵臨城下,我們把郭使君派來的援兵殺了,我們圖什麼?!」

  「誰知道呢?好了,讓開,俺要走了。」神色有些虛弱的羌王言罷便拔馬前走,不再理會留在原地的張雄與那李姓都尉。

  張郃之子打馬上前,神色急切:

  「羌王,這樣如何,你們先在街亭城下等著,若是我大魏援軍能在蜀寇到達前來援,羌王再走不遲?!」

  張雄今日已經派人快馬往天水去求援,又派人去看還有沒有別的援軍已在路上,卻無人回報。

  羌王皺眉:「若是漢人大軍先到呢?俺們這些人推著這麼多輜重,到時候可就走不了了。」

  昨夜聽說漢人要來,這羌王立刻便讓原本打算在城外過一夜的運糧羌民連夜打著火把跑路了。

  張雄立時便道:「若蜀寇先至而我援軍未至,還請羌王與手下羌勇進我街亭共抗蜀寇!」

  羌王先是一愣,再次沉思良久。

  猶豫著點出四根手指,又似乎覺得不對,最後乾脆攤出一掌:「五百領。」

  正當張雄與李都尉驚愕不知何為之際,那羌王卻又一臉肉疼道:

  「算了,俺們羌人最講信用,既然答應幫你們打漢軍,那四百領也算進去好了,打贏了,你們到時候再給俺一百領。

  「到時漢軍真的快到城下,你們的援軍又還沒來,諒你們也不敢再害俺。」


  「便依羌王之言!」張雄頓時應下,哪裡還不明白,這羌王哪裡是講什麼信用,分明是既怕進了街亭被大魏將士偷襲,又擔心蜀寇到時真奪了隴右,他們這支羌胡要被清算。

  羌王命人回頭。

  一個時辰過去。

  羌勇早已在城下安頓歇息,不少人睡了過去。

  東方數騎傳回消息,有近百蜀寇騎兵隔絕了隴氐大道,驅趕斥候。

  西方仍無任何援軍消息傳來。

  又一個時辰,東方再奔回一騎。

  「都尉,執法,有斥候抄小路翻山越嶺傳回消息,數萬蜀寇一個時辰前便已急行至四十里外!」

  「什麼?!」張雄心下一驚。

  李姓都尉大震:「那他們現在豈不是就在二三十里外?!」

  不多時,城門大開。

  兩千魏卒著甲戍守城頭。

  千餘羌勇著甲進入街亭。

  漢軍未至,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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