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忠心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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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正。

  五丈塬。

  天色開始變得昏沉。

  一騎自南塬緩坡往上慢爬,待上得塬中平地後,開始向漢騎匯聚的正北方向疾奔而去。

  五丈塬長十里,高百餘米,至於騎兵匯聚處,更距劉禪如今所處之地仍十幾里。

  所以在塬底的劉禪並不能望見塬上情狀,而上塬通知消息的趙廣也很快消失在劉禪視線里。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五丈塬的邊緣,終於開始出現幾匹戰馬的輪廓,它們緩緩地行著,並未奔馳。

  又是稍頃。

  當不再有後續的馬匹出現在劉禪的視線里時,有些馬兒有人騎著,有些馬兒有人橫著。

  於是塬上的戰馬到底剩了三百還是四百,劉禪已無心估計,而時間卻突然變得格外漫長。

  長長的兩刻鐘過去。

  馬兒全部下了塬。

  終於有漢騎回到了劉禪身邊。

  沒什麼出奇的,無非又是一個一身血污,遍甲是箭的血人而已,今日這一仗打下來,劉禪已經見慣,甚至連情緒波動都開始欠奉。

  「陛下,臣等未能把曹軍吸引過河,請陛下治罪!」

  那名由劉禪親自點將,名喚黃崇的虎騎司馬見到劉禪後直接下拜,泣涕雨下,顯然對虎騎未能完成任務很是沮喪。

  「無妨,朕本來就猜到未必真能將他們吸引過來,將士們能將虎豹騎阻截在渭北,已經是不辱使命了!」

  這位天子說著便上前將黃崇扶起,習慣性地輕輕拍了下其人的肩膀,

  復又下意識地伸手,遍觸深嵌其人鎧甲乃至血肉的十四五支殘箭,手指有些幾不可察的微微發顫。

  於是本來已到嘴邊的「將士們辛苦了」這種不輕不重、不疼不癢的片湯話終究還是講不出口。

  這位虎騎司馬的父親,便是曾經的大漢鎮北將軍,當今大魏益州刺史,將來的大魏車騎將軍,中國歷史上首位被授予開府儀同三司榮譽之人,喚作黃權。

  事實上,阿斗本人對這位降將之子的感情是有些特殊的。

  就與昭烈當年說過那句話一樣:

  孤負黃權,權不負孤也。

  阿斗也繼承了這份複雜的情感。

  然而在阿斗的記憶里,這位黃權之子卻似乎自覺羞慚,一直不肯接受阿斗頒下的種種賞賜,又幾乎不與朝臣子弟相接,所謂上朝聽事,朝歸閉門而已。

  出征之日,其人休沐,劉禪便特地跑到鎮北舊府點其隨征,覺得這位降將之子大概會為自己死命。

  果不其然,其人轟然應諾,而此刻其人身上十幾支殘箭,又確實向大漢的天子證明了他的忠誠。

  「咱們死了多少將士?」劉禪最後問了點實際的問題。

  黃崇聞言卻是再度哽咽:

  「稟陛下…戰死一百八十二,重傷四十!」

  劉禪默然。

  死傷近乎五成。

  「陛下,臣…臣有罪!請陛下治罪!」未及劉禪回過神來,這虎騎司馬卻突然猛地往地上一跪,又是揮淚如雨。

  劉禪再次一怔。

  片刻後狐疑相問:「怎麼了?」

  黃崇涕泗橫流,垂泣哽咽:「虎騎監他…他…」

  「他怎麼了?」劉禪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快不行了…陛下…陛下快去看看吧!臣有罪,臣未能保護好虎騎監,請陛下治罪!」

  言罷,黃崇再度下跪。

  軍制,校尉死,斬其司馬,司馬死,斬其軍候,軍候死,斬其都伯,都伯死,斬其隊率。

  然而騎軍卻無此制。

  全因領騎之人往往第一個衝鋒陷陣,太容易陣亡,所以劉禪一時倒也不知黃崇何罪之有,只下意識怔怔發問:「他在哪?」

  作為穿越者,他只繼承了阿斗的部分記憶,卻沒有繼承阿斗對身邊人的情感,對這位表親談不上有多深厚的情感。

  但無論如何,十來日的接觸,勉勉強強生了些許親近之感,也就勉勉強強算得上他這個穿越者在這個新世界裡交的第一個朋友。


  任何人聽到一位新交的朋友突然不行了,大概都會像此時的他一樣,腦子突然發下懵的吧?

  於是,當劉禪的意識再次回到自己大腦當中,卻發現自己已不知何時跟著黃崇穿越了重重軍陣,來到了麋威身邊。

  事實上,他腦子裡方才還浮現起那麼些古怪念頭:

  如果自己是一個合格的政治生物,那麼如此多虎騎或重傷或身死,自己是不是不應該先來看這位國戚皇親,而應先裝模作樣慰問下其他重傷的虎騎?

  然而他還是先到了此處。

  本來的他,以為黃崇鎧甲上十四五支已經被斬斷的殘箭,情狀已經足夠駭人。

  等此刻見到那位面朝馬革背朝天,整面後背被射得如同一隻刺蝟一般難以辨是人是蝟的虎騎監時,他整個人是發懵的。

  ——這真的是人?

  任何言語都描述不出他此刻的震撼與駭然,畫面的衝擊力唯有他這個當事人才能清楚。

  他在發懵。

  前幾天還活生生的人,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

  ——這真的是人?

  帶著疑問,他緩緩蹲下身去。

  看著其人背上斷箭,他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去摸。

  「威…」此刻的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實在不知到底要說什麼,只喊出了一個威字。

  在成都那座皇宮裡,他可以從容地組織好語言,把董允、蔣琬辯得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在前幾日的軍營里,他可以泰然地編排好話術,把將士們哄得慷慨激昂,血脈噴張。

  但今日這一仗打下來,他已是好幾次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麋威背面的鎧甲上,掛了怕有三四十支殘箭,從肩膀開始,到他的背闊,到他的熊腰,或者說豬腰,再到他的大腿,小腿,最後到他的…

  劉禪整個人猛的一懵。

  「腳…腳呢?」他怔怔出言,也不知到底是在問誰。

  眼前這個幾乎看不出是人是蝟,幾乎看不出是死是活,姑且稱作人的人,右腳從小腿開始,除了一道整齊又駭人的血淋淋斷面外空無一物。

  「陛下…虎騎監…虎騎監舍馬射箭,被虎豹騎追上…」黃崇說到此處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沒有必要再說,任誰都能看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盯著那被一塊麻布包紮住的血淋淋斷面,劉禪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一陣無力又微弱的咳嗽聲從他大概膝蓋的位置傳來,他猛的回過神來,很快又隱隱約約聽到這位刺蝟將軍嘴裡似乎在嘟囔些什麼。

  他趕忙俯身附耳去聽。

  然而許久未曾聽見聲音。

  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許久後,他直起身,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間,若有若無的嘟囔聲又再度傳來。

  他趕忙再度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附耳到其人腦袋邊上,整個人屏息凝神地聽。

  「陛,陛下…」

  劉禪精神一震,果然在說話!

  「陛下…是你嗎?」

  「是,是朕!」似乎是怕他聽不見,劉禪用力作答。

  然而未曾想答罷後,兩人之間又是一陣久久的沉默。

  他仍舊繼續努力地聽,最後在等了約二三十個呼吸功夫後,終於又成功等到了麋威的聲音。

  「陛…陛下…」

  「朕在,朕在。」劉禪趕忙答,生怕自己答得慢了,眼前這人連句遺言都留不下,「你有什麼要求儘管說來,朕能滿足的都滿足!」

  麋威虛弱的聲音傳來:「臣…臣什麼也不要。」

  劉禪一愣。

  卻聽見麋威聲音再度傳來。

  「臣…臣只想問陛下。」

  「你想問什麼?問,問。」劉禪一直處於懵圈狀態,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熟悉親近之人的生死,實在不知道到底該如何是好。

  沒讓他等太久,麋威虛弱至極的聲音很快傳來。

  劉禪氣不敢出。

  「陛下…臣就想問陛下…問陛下…我,麋,我麋氏忠心否?」他的問話虛弱無比,有氣無力。


  而原本仍在疑惑的劉禪整個人卻是猛地一震,片刻後急忙答應:「忠心!忠心!誰敢說麋氏不忠心朕就砍了誰!」

  他的聲音震得塵土都四散。

  然而似乎剛剛的問話已經用盡了麋威最後的氣力,他整個人猛地向下一沉,其後變得一動也不動,連一絲起伏也沒了。

  劉禪腦子再度一片空白。

  天地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許久之後,劉禪站起身來。

  他不清楚自己此時此刻到底是何種想法,何種情緒,一種茫茫然然昏昏沉沉的感覺充斥著他的大腦,讓他完全無法思考。

  「陛下,你…你都不為臣哭一哭的嗎?」

  突然,一道完全意想不到的聲音把他從這種茫然的狀態中拉回到了現實,他整個人毛髮皆悚,瞪大了眼,其後趕忙一蹲,膝蓋直接跪到地上:「什麼?你剛說什麼?」

  「陛下…臣…臣還沒死呢,臣…跟陛下鬧著玩的。

  「臣…臣覺得…臣還有救。」

  這一刻,麋威的聲音與之前比起來,似乎真的有了些許生氣。

  劉禪頭皮一緊,大吼起來:

  「傳軍醫!

  「把最好的軍醫給朕叫…不,不,不,把所有軍醫都給朕叫過來!」

  周圍人趕忙四散而走。

  麋威嘟嘟囔囔。

  跪在地上的劉禪趕忙再把耳朵附在其人腦袋邊上,只擔心這大概是麋威的迴光返照,生怕漏掉他的遺言,又擔心便是此刻能活,這麼嚴重的傷怕也要得破傷風。

  「陛下,臣…臣其實穿了兩層重甲,這些箭大多只射到了臣的皮肉,應是死不了的。

  「就是腳沒了一隻,不知道往後還能不能騎馬。

  「不過好歹臣雙手俱在,應當還能射箭,陛下往後把臣綁到馬上,臣便還能為陛下…殺…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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