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龍爭虎鬥八幡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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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田信玄踞坐在地圖前,眼睛死死盯著手指所在的千曲川與犀川交匯處。帳外夜風呼嘯,吹得火把獵獵作響。他風寒雖愈,然而咳嗽卻越來越重,臉色還有些蒼白,咳嗽時掏出絹帕捂捂嘴,然後看一眼絹帕,皺皺眉頭,便繼續盯著地圖。

  他的軍師,獨眼的山本勘助,跪在一旁,用木棍在地圖上指著妻女山,越說越興奮,獨眼中閃耀著鬼魅的光。他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他的「啄木鳥」戰術———讓高坂昌信率一萬二千人組成別動隊,趁夜奇襲妻女山,逼迫上杉軍主動出擊,然後讓武田信玄率本陣八千人埋伏於八幡原,抗住敵人第一波衝擊後,與隨後尾隨敵人而至的高坂昌信的別動隊前後夾擊,一定會一擊必殺———他認為這種像啄木鳥一樣,把敵人「敲」出來,然後吃掉的計策,結合了「聲東擊西」與「以逸待勞」的雙重戰術,幾乎天衣無縫。

  信玄盯著地圖,沉默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桌案。他知道上杉謙信也是兵法大家,沒那麼容易上鉤。可他也知道,如果這樣耗下去,用不了多久,織田軍可能就會從尾張襲來。到時候,武田家腹背受敵,而本次攜帶的糧草本就不多……

  「傳令,就依此計行事。」

  當天夜裡,一萬二千大軍摸黑出發,人銜枚,馬摘鈴,靜悄悄地消失在山林深處。每一個人都在祈禱,繞到上杉謙信背後那一刻,就是決勝之時。

  妻女山頂,夜風凜冽。上杉謙信站在一塊巨岩之上,眺望著山下模糊的武田營寨。月光從雲隙里漏下來,照著那面白絹大旗,旗上黑漆漆的「毘」字在風裡獵獵作響。

  「傳令。」他的聲音渾厚有力,如刀鋒划過寒鐵,「全軍出擊,離開妻女山,連夜渡千曲川,從最險的犀川岸繞至武田軍本陣側後。明日黎明,我要讓信玄在八幡原上不可思議地看到我們的戰刀!」

  身邊諸將面面相覷。宇佐美定滿忍不住低聲道:「主公,高坂昌信的一萬二千人正在山下虎視眈眈,若我們此時撤軍……」

  「哼哼,雕蟲小技!高坂昌信若不來,我還真不知道武田軍準備作何打算!看來……信玄是真的著急了!」謙信冷笑一聲,月光下那張清冷的臉,竟有幾分刀削般的凌厲。他緩緩拔出太刀,刀身映著冷月,寒光逼人,「信玄想兩路夾擊,我便將計就計,趁他分兵之際,集中優勢兵力先快速吃掉他留在八幡原的本陣!然後圍城打援,再反殺高坂昌信!」

  他用刀尖指了指地圖上的八幡原,「現在,我軍一萬三千大軍直撲武田本陣。在他們別動隊趕回之前,將信玄的陣腳踏為齏粉。傳令,全軍渡河,只許進,不許退!」

  上杉軍靜悄悄地動起來了。沒有人點火把,沒有人說話,馬蹄裹著布,刀槍用布條纏緊。甲斐姬騎在馬上,跟在隊伍中。月光下,她美艷的側臉像一柄出鞘的刀。

  數個時辰後,高坂昌信的別動隊成功摸上了妻女山。然而,山頂空空蕩蕩的。只有昨夜燒剩的篝火殘燼還在冒著青煙。

  在一刀砍翻了一個稻草假人之後,高坂昌信的臉刷的白了。

  「不好!中計了!……快!快回師八幡原!」

  ………………………………

  卯時,天剛蒙蒙亮。八幡原上霧氣森森,五尺之外便人影模糊。武田信玄的本陣八千人早已列好方陣,背靠千曲川,槍尖朝外,如一隻蜷縮的刺蝟。信玄踞坐在中央,赤色大鎧,諏訪法性兜,手裡握著軍配,矗立風中,一動不動,如同山嶽。

  濃霧在晨光中一點點散開,忽然,先是幾個隱隱約約的人影出現在霧氣中,然後是越來越多的刀槍反射的寒光,緊接著———上杉謙信的白絹大旗,從霧裡浮現了出來,旗上的「毘」字旗嘩啦啦隨風飄揚,像要撕破這片天地。

  信玄的瞳孔驟然收縮。上杉謙信居然此時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信玄一瞬間就明白了,那個越後之龍,早就看穿了他的棋盤,將計就計,要在他兵力最薄弱時一口吃掉他。他跟信玄的想法一樣——前後夾擊,只不過攻守之勢,易位了。

  「哼哼,好樣的!果然是我的對手!」武田信玄喃喃道。隨後,他虎目圓睜,唰的一聲拔出太刀,高聲喝道:「迎敵!」

  「列陣——!」馬場信房也拔出長刀嘶聲大喊。

  八千武田軍咬緊牙關,死死撐住陣線。槍尖向前,組成層層疊疊的槍陣,如鋼鐵荊棘。可上杉謙信的車懸之陣,實在太恐怖了。騎兵排成無數層圓環,層層相套,前赴後繼,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絞肉機,一圈又一圈地碾過武田軍的方陣。刀劈開甲冑,槍刺穿胸膛,馬蹄踏碎顱骨。每一圈車輪滾過,都會帶走數百人的生命。

  信玄的本陣被衝擊得幾度動盪,像暴風雨中的孤舟。可他坐鎮中軍,臨危不亂,不斷調度和變換陣型,愣是使得軍陣沒有潰散。


  血戰至巳時,上杉軍的側翼騎兵終於撞穿了武田軍的外圍防線,一片黑潮般的騎兵,如尖刀直插信玄本陣。

  信玄的馬揚起四蹄,嘶叫著在原地打轉。他勒住韁繩,二目圓睜,死死盯著那片湧來的騎兵,軍配握得更緊了。親兵掩護著他向預定方向且戰且退。

  然後,上杉軍如風而至,哪裡還給信玄逃脫的機會,如旋風般呼嘯著席捲了過來,眼看著信玄就要陷入重圍。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側翼殺出,如一柄雪亮的刀,橫在了那波騎兵面前。

  正是武田信繁,他看到兄長被圍,本可以脫身的他立刻帶著十餘名親兵轉身殺了回來。長槍如雪,帶著他的親兵,一頭扎進了上杉軍的人潮。他的槍法的確凌厲狠辣,胯下戰馬宛若噴騰的烈火,所過之處,帶走一條條人命,上杉軍的先鋒被他刺得人仰馬翻。戰馬嘶鳴,刀光飛濺,他的親兵也一個接一個倒下,可他看都不看,只管往前沖,一直衝到了信玄本陣前方,愣是殺出了一條血路。

  「兄長快走!往河邊撤!別動隊快到了!」信繁嘶聲喊道。

  信玄看見了弟弟那張被血糊住的臉,看見他肩頭還纏著上一戰箭傷的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濕漉漉地貼在甲冑上。

  信玄的手在抖,眼眶不覺發紅。

  「大哥!快走!我墊後!」信繁又喊了一聲,聲音已經近乎聲嘶力竭。

  信玄咬了咬牙,撥轉馬頭,帶著本陣殘兵且戰且退。身後,信繁的身影在敵潮中時隱時現,像一葉隨時會被浪頭吞沒的孤舟。

  信繁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只覺得槍越來越沉。片刻後,身邊的親兵已經全部戰死,只剩下了他一人。此時他已經渾身是血,肩頭的舊傷早已裂開,新傷又添了幾道。一支冷箭從側面飛來,正中他右臂。槍瞬間脫手,落在地上。他咬著牙,大吼一聲,從腰間拔出太刀,死死擋在信玄撤退的必經之路上。

  上杉軍的騎兵圍了過來。「殺啊!」一個個吶喊著沖了上來。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他架住一刀,又架住一刀。刀口已卷了刃,虎口早已震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胯下的戰馬被長槍刺穿了肚子,嘶叫著跪倒在地,臨死前猛地一記後踢,「咔」的一聲,居然踢碎了一名衝過來的上杉軍士卒的頭蓋骨。

  信繁從地上爬起來,已然渾身是血。他咬緊牙關,雙手舉著太刀,咆哮著、劈砍著。

  一匹白馬從側翼沖了過來。馬上騎著一個身著銀白色輕鎧的女武士,長發束馬尾,迎風飄揚,手中一桿銀槍,槍尖在血霧中閃著寒光。她的眼睛,紅得像在滴血,淚水從眼角溢出來,又被風吹乾。正是甲斐姬。

  她認出了武田信繁,她忘不了武田家,忘不了便女營,忘不了每一個在她身上發泄獸慾的武田軍卒。那張臉,和武田信玄有幾分相似的臉,此刻就在她面前,已經渾身是血,正胡亂揮舞著刀,狼狽不堪。

  她「啊」的一聲嬌斥,拍馬沖了過去,槍尖帶著風聲直刺信繁心口。

  信繁正在左揮右砍,忽然餘光瞥見一道白光從側面撲來,下意識回身舉刀格擋,「嘡」的一下,刀槍相撞,火星四濺。他的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只能用左手發力。甲斐姬的槍被架偏,擦著他的肩膀過去。

  甲斐姬柳眉倒豎,「嘿」的一聲,刺出第二槍。

  信繁側身躲過,不想槍尖卻忽然橫了過來,狠狠抽在他後背,瞬間皮開肉綻,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唰」———第三槍又到了。

  這一次,槍尖刺穿了他左肩的甲冑,釘進了鎖骨。他慘叫一聲,仰面倒在地上,血如泉涌。甲斐姬騎在馬上,居高臨下,槍尖抵著他的咽喉。

  「是你……」信繁的嘴唇在抖,此時,他認出了那張臉。他喃喃道:「原來是你……」

  甲斐姬的眼淚落了下來。「不錯!是我!你死期到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武田信繁獰笑著,然後漸漸大笑了起來,他乾脆鬆開了太刀,雙臂徹底放平,完全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著甲斐姬。「我堂堂武田信繁,絕不會敗給任何敵人!只有……我武田家的人才可以殺死我!今日,我又怎會甘心死在一個臭婊子手裡!」言罷,他居然猛地咬斷了自己的舌頭,瞬間口中血涌如注。

  「你!」甲斐姬杏眼圓睜,淚水奪眶而出,「你這個無恥之徒!……去死吧!」

  她銀槍猛然向前一送,「噗」的一聲,刺透了武田信繁的咽喉。接著猛地一抽,鮮血噴涌而出,濺在了她的腿上。她渾身都在抖,淚水止不住地流,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信繁的身子猛地被掀起,又重重摔落。他瞪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血從他身下洇開,滲進泥土裡,像一朵巨大的暗紅色花。遠處,武田信玄剛好回頭,正瞧見了這一幕。瞧見了他的弟弟,他的親弟弟,被那個銀甲女將從馬上一槍刺穿了脖子。

  「信繁——!」信玄大吼一聲。

  他猛地撥轉馬頭,赤鬼嘶鳴著沖了回去。他身後的赤備騎兵本是且戰且退,此刻看見主帥回馬,也紛紛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原本潰散的陣腳,竟奇蹟般地穩住了。「殺回去!」信玄眼中噴火,長槍一指,赤備跟著他如潮水般瘋狂反撲。

  信玄紅著眼睛,十字槍上下翻飛,一槍挑翻一個上杉武士,又一槍掃倒了兩個。幾十名赤備騎兵跟在他身後,像一把鋼刀,硬生生把追上來的上杉軍逼退了數丈。

  「搶回信繁的屍首!」信玄嘶吼著。

  赤備騎兵拼死沖了進去,圍住信繁的屍體,從屍堆里把他拖了出來。同時,他也看清了那個銀白色的女將——那個殺死信繁的女武士,正被上杉軍的潰兵裹挾著,想要逃回本陣。可武田軍的赤備已經合圍,把那一片戰場包圍得水泄不通。

  「抓住她!不許放箭!要活的!」信玄的聲音像從胸腔里迸出來的,帶著刻骨的恨意。

  赤備撲上去。甲斐姬早已經力竭了,其實在她殺死信繁之前就已經累到脫力,手臂也都快抬不起來了。這一仗打得太慘烈了,雙方從交戰第一刻起,就不斷地有人倒在血泊中。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了,只感覺眼前眩暈,雙臂無力。此時,七八個赤備騎兵圍住她,刀槍齊下,她從馬上被拖下來,按在了地上,雙手反綁。那杆銀槍被人踢到一邊,槍桿上還沾著信繁的血。她沒有掙扎,只是死死盯著信玄的方向。隔著層層疊疊的人潮,她看見了信玄那雙噴火的眼睛。而她,嘴角掛著血,卻也掛著微笑。

  遠處,上杉景勝渾身浴血,正帶著親兵拼命往這邊沖。他看見了那抹銀白色的身影被人從馬上拖下來,看見了她的雙手被反綁,看見了那些人按著她往武田軍陣里拖。

  「松子!」他嘶聲喊道,太刀揮舞,砍翻了擋路的兩個武田兵。

  可敵人實在太多了,潮水般的武田軍涌了過來,擋住了他去營救的路。他的親兵被衝散了,他的馬被長槍刺傷,嘶叫著把他甩了下來。

  他爬起來,還想往前沖。忽然一隻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是宇佐美定滿。

  「殿下!不能去了!」

  「放開!」景勝甩開他,又往前沖。

  宇佐美定滿撲上去抱住他的腰。「殿下,您冷靜點!探馬說妻女山上那支武田軍已經快到了!再不走,我們會全軍覆沒的!」景勝的眼淚下來了,可他還想往前沖。宇佐美定滿一掌砍在他後頸上,他眼前一黑,身子軟了下去。親兵們七手八腳把他抬上馬,護著他往北邊撤。

  夕陽如血。

  八幡原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武田信玄跪在弟弟的屍體面前,一動不動。信繁的甲冑上已經全都是血,喉嚨上的血窟窿清晰可怖。

  風從千曲川上吹來,吹動地上的草,吹動那面折斷了旗杆的武田菱旗。這一仗,武田家七員大將———武田信繁、板垣信方、甘利虎泰、諸角虎定、初鹿野忠次、三枝守直等紛紛陣亡,就連獻出本次「啄木鳥戰術」的大將——山本勘助也死在了這一天。戰死士兵四千六百餘人,傷近萬人。而現場統計出上杉軍的屍體亦有三千四百餘人。雙方戰損比都非常之高,雖然最終是上杉軍最先撤出了戰場,看似是敗了,但武田軍最多只可以說是一場慘勝而已。

  ………………………………

  甲斐姬雙手被反綁,押在俘虜隊列中間。她低著頭,長長的頭髮遮住了臉。押送的武士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兩步,又站穩了。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天際。那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蒼茫的暮色。

  ………………………………

  遠處的山頭上,上杉景勝緩緩睜開眼,頭痛欲裂。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被身邊的親兵按住。

  「殿下,您受傷了,別動。」

  「松子……松子呢?」他抓住親兵的衣襟。

  親兵低下頭,不敢看他。

  景勝鬆開手,躺在擔架上,望著灰濛濛的天。夕陽把他的眼睛映得通紅,分不清是血絲還是淚。他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天已經快黑了,那顆最早升起的星正孤零零地掛在山脊上,一閃一閃的。

  他喃喃道:「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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