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紅顏一諾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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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羅霄一身夜行衣,貼著牆根,繞過兩名打盹的守衛。那兩人靠在門框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刀都歪到一邊去了。他身形一閃,沒入黑暗裡。龍造寺隆信的寢殿在城北,是一處獨立的院落,院牆很高,牆頭栽著碎瓷片,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羅霄繞到後院,蹲在一叢矮松下等了一盞茶的工夫,終於等到守衛換崗的空檔。他翻身躍上牆頭,伏在瓦片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院子裡靜悄悄的。廊下掛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映在紙門上,把裡面的人影投出來,模模糊糊的,像皮影戲裡的傀儡。正中的那間屋子還亮著燈,兩個人影對坐,一個肥碩,一個精瘦。

  羅霄輕輕躍下牆頭,腳尖點地,幾乎沒有聲響。他貼著牆根摸到窗下,蹲在陰影里,把耳朵貼近窗紙。

  「這批五百人,可是準時送到了。說好的三千兩銀子呢?」龍造寺隆信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醉意。

  「大人放心!銀子一個子兒也不會少的。」另一個人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他頓了頓,又道:「大將軍對這批生口的成色很滿意。說比上個月的那批強。上個月那批裡頭,有十幾個病秧子,還沒到地方就死了五個。」

  龍造寺隆信嘿嘿笑了兩聲。「那可不怪本督。海上漂了七八天,風浪又大,能活著到就不錯了。你要嫌不好,下次本督命人再給你挑些壯的,但是........得加錢。」

  「加錢?」那人的聲音冷了下來,「大人,您可是知道的,大將軍出的這個價錢......可真的不低了。大將軍如今是什麼處境,您也不是不知道。這加錢的事嘛,最好就別提了吧?」

  龍造寺隆信沉默了一瞬,呵呵地笑了。「行,不加就不加。只不過......本督......確實在盡全力保證生口的質量,那下一批生口,什麼時候要?」

  「下個月初,老規矩,五百人。」那個聲音緩下來,「大將軍說了,只要大人您這邊供得上,銀子絕不是問題。上個月那批銀子的成色,大人也看見了。」

  「嗯!看見了。」龍造寺隆信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成色極好。你代本督......謝謝足利大將軍。只是……」他拖長了聲音,「本督......有一事不明,想要多嘴問一句,大將軍要這麼多生口,到底做什麼用?上個月五百,這個月五百,下個月還五百。一年下來,可就是六千。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的蟲子叫得正響,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煩。羅霄蹲在窗下,手心已經攥出了汗。

  「大人!在下只知道,大將軍的事,不該問的不問。」終於又傳出了那人的聲音,只是非常低沉陰冷,「龍造寺大人只管收銀子,送人。旁的,在下......也不清楚。」

  龍造寺隆信哈哈笑了兩聲,那笑聲肥膩膩的,像是一團油在鍋里翻滾。「本督不過也是隨口一問。只是……那生口的事,最近出了點岔子。」

  「哦?什麼岔子?」

  「前些日子海上遭了風浪,沉了兩艘船。」龍造寺隆信的聲音低下來,「不瞞你說,幾百生口,全都餵了魚。本督可是損失慘重啊!不過,你放心,本督手下的人正在加緊再湊下一批,可這島上現成的生口不多了,得從別處調。」

  對面那人聲音驟然拔高:「什麼?還要從別處調?那......要多久?」

  「快則十天,慢則半個月。」龍造寺隆信不緊不慢地說,「本督已經委派了村上家的幾路人手,分頭去辦。村上水軍那些人,你也知道,他們有的是野路子!不會耽誤大將軍的事的!」

  「村上水軍?」對面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慮,「那些人能可靠嗎?」

  「放心吧!能島、來島、因島三家已經全都和本督合作,他們的船快,路子廣。」龍造寺隆信嘿嘿笑了兩聲,「你放心,只要銀子到位,生口嘛,管夠!」

  羅霄蹲在窗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那些被捆著、被鞭子抽著、像牲口一樣被賣來賣去的面孔。沉了兩艘船,幾百人餵了魚。龍造寺隆信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菜市上今日的魚不夠新鮮。他氣的咬緊了牙關,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硬邦邦的,腦海里翻來覆去——每月一千人,一年一萬兩千人。這還只是他聽見的。他聽不見的,還有多少?

  他蹲在窗下,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塊大石頭壓在上面,喘不上氣來。

  「那就這麼定了。」龍造寺隆信的聲音又響起來,「下個月初,五百人,準時送到。銀子的成色嘛,還需要勞你多費心督辦!」

  「那是自然!請大人放心吧!」對面那人站起身來,影子在紙門上晃了一下,「那麼......大人,既如此,高師泰就不打擾大人休息了。」


  當蹲在窗外的羅霄聽到「高師泰」這三個字的時候,一對兒劍眉瞬間立了起來,怒目圓睜。「怪不得這個聲音那麼耳熟!好你個高師泰!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他手按繃簧,正準備拔出寶劍,忽聽得屋內龍造寺隆信說道:「來人!......護送高師泰大人回驛館。信胤,你親自護送,另外,今晚加派人手!務必保證大人的安全!」

  「嗨!」正門外傳來一聲瓮聲瓮氣的回應,接著就傳來一隊士兵跑近的聲音。羅霄的手又緩緩放下,胸口起伏激烈,「此去打探消息要緊,千萬不能衝動!」——他想起臨來時,昭敏反覆叮嚀他的話。眼下對方護佑森嚴,又有龍造寺隆信的貼身侍衛號稱「影武者」的圓城寺信胤親自護送,羅霄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決定不得不暫時放棄行刺高師泰的念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羅霄蹲在窗下,一動不動。直到院子裡的燈籠又晃了幾晃,他才慢慢站起來,手撐著牆,指節摳進磚縫裡,骨節咯咯響。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怒氣壓了下去。忽然,遠處又傳來一陣腳步聲,羅霄回身一看,是一隊巡夜的武士正往這邊走,火把的光在牆頭上晃動,把那些碎瓷片照得一閃一閃的。他沒有猶豫,在黑影里快步跑到牆邊,借著夜色翻出牆去,消失在黑暗裡。

  驛館離龍造寺的寢殿並不太遠,穿過兩條街就到。羅霄輕輕邁步,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街道兩旁的屋檐黑漆漆的,偶爾有一兩盞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搖搖晃晃。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方才聽見的那些話。每月五百人,三千兩,沉船,餵魚,村上水軍……還有他在對馬島上見過的那些戴著鐐銬的同胞們的面孔,在腦海里晃來晃去。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暈,灰濛濛的,像是害了眼病。

  遠遠地,驛館的屋檐露出來了。黑沉沉的一片裡,有一扇窗戶還亮著燈。

  羅霄的腳步慢下來。他認出那是昭敏的房間。燈還亮著。他站在巷口,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好一會兒。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衣襟獵獵作響。他忽然再次想起方才在窗下聽見的那些話——五百人,三千兩,沉船,餵魚……那些同胞的面孔又一次涌了上來,和那扇亮著的窗戶疊在一起,揮之不去,讓他眼睛鼻子發酸。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往驛館走。腳步比方才快了些,走著走著卻又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走近了,能看見窗紙上映著昏黃的光,靜靜的,沒有影子晃動。

  她睡了嗎?燈還亮著,應該沒睡。也許是在等他?他站在廊下,看著那扇門,猶豫了好一會兒。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只剩一盞還亮著,光暈昏黃黃的,照在紙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裡,斜斜的,長長的。他走到門口,抬起手,想叩門,又放下來。猶豫了一會兒,再抬起,再放下。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懸在了半空,終於,他鼓足勇氣輕輕叩了一下,「我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紙門「唰」的一下從裡面拉了開,快得像是一直有人站在門後等著這一聲。

  昭敏俏生生站在門口,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了她的臉上。她的頭髮有些散亂,鬢角垂下來幾縷,貼在臉頰上。衣裳還是白天的衣裳,沒有換,只是外頭的褙子脫了,只穿著裡面的月白色小衣。她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被什麼光映著,又像是藏著一汪水。

  四目相對,時間仿佛也凝住了。就這樣,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廊下的燈籠晃了晃,光影在他們臉上蕩來蕩去。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忍住了。羅霄剛要張口說話,她忽然伸出了玉手,手指輕輕點在了羅霄的嘴唇上。羅霄感覺到她的指尖涼涼的,帶著一點微微的顫。

  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榻榻米上,阿彩已經睡著了,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勻,一動不動的。昭敏把手指收回來,輕輕拉住他的手,拽著他往外走。她的力氣不大,卻拽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羅霄感覺到她的手軟軟的,綿綿的,冰冰的,惹得他心神一盪,只感覺自己腳下飄飄忽忽的就被她拉著走了。

  兩人走到廊道盡頭,在一根柱子後面坐下來。廊下的燈籠只剩下最後一盞,光暈昏昏的,照不到這裡。他們坐在陰影里,肩並著肩。她的手還攥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羅霄側頭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只有兩隻眸子亮著,忽閃忽閃的,像是夜裡水面上的月光。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絕不是脂粉的香,是那種純純的、乾淨的、像是春天裡的花香。

  「怎麼樣了?」她輕聲問,聲音壓得很低,怕驚動了什麼人,「沒遇到什麼麻煩吧?」

  羅霄搖了搖頭,把在龍造寺寢殿聽見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他說的時候,她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插嘴。說到氣憤的時候,他的胸脯明顯起伏,聲音雖壓得很低,但音調明顯有些顫抖。他說,他需要船。想要救人,得先把人從島上運出來。龍造寺家本就有水軍,現在又和瀨戶內海著名的水賊——村上水軍合作。手裡沒有船,即便救出人也走不了。他原以為這裡會有大量的唐人商旅或是難民,那樣的話,他只需要直接招募就行了,可從這幾天發現的情況來看,想在這邊招募唐人根本不可能。而且,看來,以後還會不可避免地要跟那些水賊打交道,所以,他還得有戰船......


  昭敏忽閃著大眼睛,一直看著羅霄,就那樣靜靜的聽著,一直安靜地聽完,直到羅霄不再說話,過了好久,才輕聲地問:「那你……現在有船嗎?」

  羅霄緩緩低下了頭,沮喪道:「就......幾條而已」他落寞的聲音充滿了惆悵,「而且,還不在身邊。」

  她沒有說話,也緩緩低下了頭。

  一陣風吹過,廊下那盞燈籠晃了晃,光暈在他們臉上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頭道:「我幫你!船的事我能解決!」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羅霄猛地抬起頭,看著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以看見那兩隻美麗的眸子,閃閃亮亮的。

  「你能解決船的事?……你......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真的叫......昭敏?」

  她嘴角露出一道細細的弧線,腦袋得意的歪了一下。

  「昭敏真是我的名字,不過是我的漢名,我的本名叫敏敏貼穆兒」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不過......我阿娘叫我觀音奴。你以後也可以叫我這個啦。」

  羅霄徹底愣住了,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觀音奴!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他想起很多年前讀過的那些史書,又想起金庸老爺子筆下那個聰明狡黠、敢愛敢恨的郡主。他竟然一時恍惚得厲害,分不清哪些是記憶中的,哪些是眼前的,哪些是書里的,哪些是真實的。

  「觀音奴……」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良久,他忽然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肩頭。

  昭敏被他握得一顫,有些害怕,卻沒有躲。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看到她一雙美麗的眼睛正大大的睜著,等著他說話。

  「你......你……你真的不會武功嗎?」他的聲音有些急促。

  昭敏愣了一下。「不會啊。」

  「你......你有倚天劍嗎?」

  昭敏的眸子眨了眨。「什麼劍?」

  「你……你認識張無忌嗎?」他的聲音越來越急,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昭敏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慢慢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她的手指涼涼的,貼在他額頭上,像是一片剛落下來的葉子。

  「喂喂,你沒事吧?」她輕聲問,「你說的什麼,我聽不懂。你......剛剛......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慢慢地,她的手指從他額頭上移開,輕輕落在他臉頰上。她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見裡面映著的那一盞昏黃的燈籠。她的小手輕輕捏了捏羅霄的臉頰。

  「嘻嘻」她俏皮的笑了一下。

  羅霄忽然被他捏的清醒了過來。「乖乖!」他又認真打量起昭敏,「不會真的是她吧?」,他想起金庸筆下的故事,可那些都是假的,眼前這個可是真的!她的手指涼涼的,手心軟軟的,她的眼睛亮亮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她叫觀音奴,她就是書里的那個趙敏,不,她又不是那個趙敏,她是真實的!此時此刻,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你……」他開口,雙手再一次握住昭敏的雙肩,聲音有些發顫,「你......你真的能弄到船?」

  昭敏點了點頭「能。」

  羅霄看著她,心裡忽然踏實了下來。他握住她肩頭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在她臉上晃了一下。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微微地顫著。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兩個人久久對視著。

  羅霄忽然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像是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昭敏渾身一僵。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那兩隻眸子定住了,不閃了,也不眨了,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廊下那盞燈籠又晃了晃,光暈在他們臉上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羅霄也忽然僵住了。他的嘴唇有些顫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張了張,卻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對不起.....我太激……對不起……」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他低著頭磕磕巴巴地說著。

  忽然,昭敏湊了上去。她的唇貼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後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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