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霜刃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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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雪,卻遲遲落不下來。風從北邊的群山里吹來,冷得刺骨,吹得靈堂前的白幡瑟瑟作響。

  今日是武田信廉的葬禮。

  靈堂設在躑躅崎館本丸的廣間內。廣間正中設著靈案,案上供著武田信廉的牌位——那是一塊新制的白木牌位,墨跡未乾,寫著「法性院殿高山道忠大居士」。牌位後立著他的畫像,畫中人年輕英武,眉宇間與武田信玄有八九分相似。【註:歷史上武田信廉的真實法號(戒名)為:光徳軒道三(こうとくけんどうぞう),並非戰死,而是後來在武田氏滅亡後,於天正十年(1582年)被捕,後由織田信長處被處刑。】

  靈案兩側點著兩排長明燈,燭火搖曳,映得滿室昏黃。燈油里摻了香料,煙氣裊裊,卻遮不住空氣里那股沉沉的哀戚。

  武田信玄跪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身純黑的喪服,頭上戴著同色的烏帽子,腰間繫著麻繩。往日裡如山嶽峙立的身軀,此刻微微佝僂著,像一株被風雪壓彎的老松。

  他盯著那塊牌位,一動不動,已經盯了很久。

  身後,依次跪著武田家的族人。

  武田信繁跪在他左後側,同樣一身黑衣,眼眶通紅。他的拳頭緊握,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仿佛隨時都會崩斷。

  再往後,是三條夫人。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外面罩著黑色的褂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哀容。可那雙眼睛,偶爾掃過油川夫人時,總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油川夫人跪在她身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背單薄,跪在那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菊姬跪在母親身後。她的目光越過前面的人群,落在那塊白色的牌位上。信廉叔叔……她記得從小到大他每次見到自己時,總會笑著摸摸她的頭,說「菊兒又長高了」。那個總是會對她笑著的人,如今躺在棺材裡,再也睜不開眼了。

  她的眼眶發熱,卻強忍著沒有讓淚落下。

  再往後,是武田家的其他側室、子女、親族。人人一身黑衣,人人面色哀戚,整個廣間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

  靈堂兩側,僧人們正在誦經。他們是惠林寺請來的高僧,披著袈裟,手持念珠,齊聲誦念《阿彌陀經》。梵唄聲在廣間裡迴蕩,一聲一聲,如泣如訴,像是要把死者的靈魂送往西方極樂。

  誦經的間隙,偶爾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輕響,還有遠處傳來的風聲。

  武田信玄依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可眼前浮現的,卻是另一個畫面——

  火光中,信廉躺在血泊里,胸口一個大洞,血已經流幹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虛空中的某處,仿佛在說:大哥,我不能再陪伴在您身邊了。

  「信廉……」武田信玄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極輕的聲音。

  沒有人聽見。

  只有他自己聽見。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

  他沒有去擦,任由它順著臉頰流下,滴在身前的榻榻米上。

  身後,武田信繁看見大哥的肩膀微微顫抖,終於忍不住,低下頭,無聲地哭了起來。

  喪禮按照武田家的規矩,一項一項進行。

  首先是「點香」。武田信玄作為兄長,第一個上前。他從僧人手中接過點燃的香,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插在靈前的香爐里。煙氣裊裊升起,纏繞著他的手指,久久不散。

  他退後幾步,深深叩首。

  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然後是武田信繁。他走上前,點香,叩首。起身時,他的眼眶更紅了,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用盡全力壓抑著什麼。

  接著是三條夫人。她的動作優雅從容,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點香,叩首,退後——一切都做得恰到好處,仿佛演練過無數遍。

  可當她退回來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油川夫人。

  那目光很輕,很快,卻帶著一絲只有女人才懂的東西。

  油川夫人低著頭,沒有看見。

  菊姬看見了。

  她的手微微握緊。

  再接下來,是油川夫人。

  她走上前時,腳步有些虛浮。點香時,手微微顫抖,香灰落在手指上,燙了一下,她卻渾然不覺。叩首時,她的額頭貼在地上,貼了很久,久到身後的僧人開始輕聲催促,她才緩緩直起身。


  她回到原位,依舊低著頭,依舊看不清表情。

  菊姬看著母親的背影,心中湧起一陣酸澀。

  終於輪到她了。

  菊姬站起身,走到靈前。她接過香,學著前面人的樣子,恭恭敬敬地插好。然後跪下,叩首。

  額頭觸地的那一刻,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信廉叔叔……

  她想起小時候,他把自己架在肩膀上,帶她去看櫻花。他指著滿樹的櫻花說:「菊兒,你看,這花開得好不好?......」

  儀式一項項進行下去,直到傍晚,才終於結束。

  僧人們退去,族人們陸續散去,靈堂里漸漸安靜了下來。

  武田信玄依舊跪在最前面,一動不動。

  武田信繁跪在他身後,也沒有動。

  其他人外人不敢打擾,悄然退出了廣間。

  良久,武田信玄終於開口:

  「把人帶上來。」

  甲斐姬被拖進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個膀大腰圓的武士架著她,從廣間門口一直拖到靈前,然後鬆開手,把她按在地上。

  她跪著,或者說,半跪著。

  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她的衣裳破爛,勉強遮住身體,露出大片肌膚。額前一縷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可她抬起了頭來,惡狠狠地盯著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看著那雙眼睛,微微一怔。

  即使在這樣狼狽的處境下,即使滿身傷痕、嘴唇乾裂、眼眶紅腫,依然能看出眼前這個女人那讓人窒息的美。那清冷的輪廓、挺直的鼻樑、緊抿的薄唇,每一樣都與眾不同,她的鎖骨深陷,脖頸修長,破爛的衣裳下面,隱約可見苗條緊實的身段。

  可讓武田信玄愣住的,不是她的美。

  是她的眼神。

  那雙眼睛看著他,沒有任何恐懼,沒有任何哀求,沒有任何屈服。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冷冷的,靜靜的,像深潭裡的水,表面無波,底下卻有暗流涌動。

  這眼神……

  武田信玄覺得在哪裡見過。

  可他想不起來。

  還沒等他開口,武田信繁已經沖了上去。

  「你這個賤人!」

  他怒吼著,狠狠一巴掌扇在甲斐姬臉上。

  「啪!」

  甲斐姬的頭被打得歪向一邊,嘴角滲出血來。

  可她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她只是慢慢轉過頭,繼續看著武田信玄,那雙眼睛裡,依舊沒有任何屈服。

  武田信繁又是一巴掌。

  「啪!」

  更響,更狠。

  血從她嘴角流下來,滴在胸前白色的襟口,洇開一小片紅色。

  可她依然沒有出聲。她依然看著武田信玄,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沒有一絲黯淡。

  武田信繁還要再打,武田信玄抬手止住了他。

  「夠了。」

  武田信繁喘著粗氣,退後一步,狠狠地瞪著甲斐姬。

  武田信玄緩緩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他。兩人就這樣對視著,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沒有一絲卑怯。

  武田信玄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她的下巴很涼,皮膚細膩,可那骨頭,卻是硬的。

  他仔細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眉眼,看著那雙讓他疑惑的眼睛。

  究竟在哪裡見過?

  他始終是想不起來。

  良久,他鬆開手,轉過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加藤段藏。

  「問出什麼了?」

  加藤段藏低著頭,聲音有些微顫而沙啞:「回主公,這女人嘴很硬。這些天來,讓她每天伺候五十名士兵……可她還是一個字都沒有吐。」

  武田信玄眉頭一挑。


  每天五十名士兵。

  他看著甲斐姬,看著她滿身的傷痕,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看著她嘴角的血跡。這樣的折磨,換做尋常人,早就瘋了。可她呢?她跪在這裡,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一絲屈服。

  真是個硬骨頭。

  武田信玄忽然有些佩服她。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把她帶回便女營,嚴加看管。」

  加藤段藏叩首:「是。」

  「從今日起,不必讓她洗衣服了。」武田信玄頓了頓,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事,「除了吃飯睡覺,其餘時間,都賞給我武田家的士兵。」

  甲斐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用輕蔑的眼睛看著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和她對視著,眉頭微微一皺,厭惡的擺了擺手,示意手下快點把眼前這個女人帶走。

  甲斐姬被拖了下去。

  經過菊姬身邊時,她忽然抬起頭,看了菊姬一眼。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廣間裡,亮得像兩顆星星。

  菊姬渾身一震。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甲斐姬已經被拖出門去。

  靈堂里又安靜下來。

  三條夫人走上前,輕聲對武田信玄道:「主公,便女營那邊,妾身會多加留意的。您放心。」

  武田信玄點了點頭。

  三條夫人又道:「再過些日子,便是春祭了。按往年的規矩,祭祀用的布匹、衣物,都要從便女營出。妾身定會督促她們,儘快趕製出來。」

  武田信玄看了她一眼:「這些事,你多費心。今年的春祭,對我武田家而言,尤為重要。」

  三條夫人微微欠身,「請您放心,妾身明白。」她低頭時,嘴角浮起一絲極淡、很隱蔽的笑意。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她這個細微的表情。

  可菊姬在她斜側面,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了。

  她的手緊緊地攥了攥。

  武田信玄又道:「春祭的事,就由你全權負責。務必要辦得隆重體面。」

  三條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欠身道:「妾身遵命。」

  她直起身時,目光從油川夫人身上掃過,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油川夫人始終低著頭,一動不動。

  菊姬咬著牙,強忍著沒有出聲。

  眾人漸漸散去。

  靈堂里只剩下武田信玄和武田信繁二人。

  燭火搖曳,映在武田信廉的牌位上,那幾行字忽明忽暗。

  武田信玄走到靈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塊牌位。

  「信廉。」他輕聲道,「你放心。害你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武田信繁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大哥,織田信長那邊,如今正手忙腳亂。」

  武田信玄沒有回頭。

  武田信繁續道:「信濃的小笠原氏,早就該收拾了。還有北信濃的葛尾城,對我們太重要了,如今村上氏家裡正好內亂,加上織田信長自顧不暇,齋藤義龍和六角定賴正纏著他......眼下......正是我們動手的好時機!」

  武田信玄沉默良久。

  「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

  武田信繁道:「就在......就在春祭的時候!」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意:「到時候,我們明里祭祀,暗裡出兵。小笠原氏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會在那個時候動手。等他們反應過來,城池就已經是我們的了。」

  武田信玄轉過身,看著他。

  「你已經計劃好了?」

  武田信繁點頭道:「是的,大哥!我......我都想好了。」

  武田信玄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辦。春祭當天,出兵信濃。」

  武田信繁叩首:「是!」

  他直起身,又道:「大哥,還有一件事。」

  「說。」


  武田信繁的目光落在靈前的牌位上,聲音低沉:「那女刺客,害了信廉。等到出兵那天,我想用她的頭,祭旗!」

  門外,傳來極輕的「哐啷」一聲。

  武田信玄猛地抬頭:「誰?」

  武田信繁也站起身,眉頭皺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之上。

  兩人盯著門口,一動不動。

  不一會兒,一隻黑貓從門縫裡鑽進來,看了他們一眼,又鑽了出去。

  武田信繁鬆了口氣,手從刀柄上放下。

  武田信玄點了點頭,緩緩說道:「織田信長啊!這回,你可休要怪我!」。隨即他看向武田信繁,「就按你說的去辦吧!」

  門外,黑暗中,菊姬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她轉過身,悄悄的走遠,然後跌跌撞撞地跑開,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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