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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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岡豐城的清晨,霧很濃。

  羅霄推開紙門時,庭院裡的石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化開,像一團團融化的蜜。檐下的冰凌尚未消融,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白光。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卻顯得這庭院更加幽靜。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那幾株老梅。花已經謝了一些,但枝頭尚有許多,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淡淡的香氣飄過來,若有若無。

  歡子公主一早就同侍女阿萬去見太夫人了。羅霄一人無事,便背著手在院中賞梅。

  「駙馬好雅興。」

  聲音從身後傳來。

  羅霄轉身,長宗我部元親正站在廊道的另一端,穿著一襲深灰色的直垂,腰間沒有佩刀,手裡拿著一柄摺扇。他望著羅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晨起無事,看看這庭院。」羅霄欠身,「大人早。」

  長宗我部元親走過來,與他並肩而立,也望著那幾株老梅。

  「這梅,是當年本督命人專門從福岡太宰府天滿宮移來的。」他道,「種了十年,才開成這樣。聽說,唐國也有很多地方以梅著名吧?」

  羅霄點頭:「唐國的梅,比這更多。」他頓了頓,「早聞貴邦人士素愛花木,尤重櫻之爛漫。然吾唐國地大物博,梅品之繁、賞處之勝,亦足稱道」。

  「哦?反正閒來無事,駙馬不妨說說,也讓本督增長些見識」,長宗我部元親笑著說道。

  「不敢,既然大人有命,羅霄便為大人介紹一二,以助雅興。」,羅霄繞過一棵老梅,抬手捏著一枝梅花緩緩說道:「我唐國植梅,肇自殷商,先秦已重其實,漢魏始尚其花。迨至今日,則可以說無園不梅,無詩不梅矣。」

  「若論賞梅絕佳去處,首推杭州西湖之孤山。昔宋初有林和靖先生名逋,隱居於此,終身不仕不娶,唯酷愛種梅養鶴,有「梅妻鶴子」之佳話流傳至今。其所詠「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句,可謂寫盡梅花風骨神韻,千古絕唱也。孤山探梅,唐時已然,白樂天守杭時,便有「孤山園裡麗如妝」之句。蘇州城外光福鎮之鄧尉山,亦為天下知。山中梅花如海,望之若雪,後有大儒題「香雪海」三字鐫於崖壁,自此名揚四海。每逢早春,四方名士騷客,或舟或騎,絡繹而來,遊春探梅,竟成一時風俗」。

  「若論梅品之繁,則集慶路鐘山南麓之梅花山,不可不游。【註: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集慶路改為應天府也就是後世的南京】。此地植梅始於六朝,有「天下第一梅山」之譽,三國吳大帝孫權便葬於此,神道環之,亦一奇也。山間硃砂、綠萼、宮粉、玉蝶,諸品畢備,不下三萬餘株。又有異品名「別角晚水」,為他處所無,尤為珍貴」。

  「然我國士人賞梅,不唯悅目,更在賞心。梅品之貴,首推綠萼,花白萼綠,清雅絕倫,比之九嶷仙人萼綠華,真可謂「君子之花」。玉蝶梅,花頭碩大,色微紅而妍麗,如蝶翅翩翩。硃砂梅,亦稱紅梅,唐代已重之,花開如絳雪,艷而不俗。黃香梅,又名百葉緗梅,花繁香濃,色微黃而氣尤清,為梅中珍品。又有照水梅,花開皆向下,似有謙遜之意。台閣梅,花開之後,心中復綻一花,如樓閣重重,最為奇巧。至若古梅之蒼然,如紹興路、湖州路所產,苔蘚封身,虬枝盤曲,有「梅龍」之號者,更是歷數百年風霜,令人肅然起敬」。【註:元紹興路即後世的會稽,湖州路即吳興】

  羅霄說到此處,稍作停頓,語調略微提高:「梅之為物,開於隆冬,香於霜雪,先百花而獨放,具松竹之操,故我朝士人,常以梅喻君子,托物言志。」

  長宗我部元親聽著,眼中露出幾分嚮往之色。「想不到駙馬對梅竟有如此見識,本督今日受益匪淺啊!唉!唐國……本督從未去過。」他輕聲道,「聽人說,唐國的山河,比日本大得多。有萬里長城,有黃河長江,有終年積雪的高山,有一望無際的草原。」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羅霄:「駙馬從那樣的地方來,可會覺得日本太小?」

  羅霄沉默片刻,道:「霄以為,地方大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值得留下的人。」

  長宗我部元親看著他,忽然笑了。

  「說得好。」他道,「本督今日正想與駙馬手談一局,不知可有興致?」

  羅霄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大人有命,敢不從耳。」

  長宗我部元親拍了拍手,兩名侍從由院外轉出,躬身聽命。

  「備棋。就在這廊下。」

  棋盤很快擺好。

  那是一張榧木棋盤,年代久遠,已被摩挲得溫潤如玉。棋盒是紫檀木的,打開來,裡面是上等的蛤碁石——白子是天然的貝殼,紋路細密;黑子是那智黑石,烏黑髮亮,每一顆都圓潤飽滿。

  兩人在棋盤兩側相對跪坐。

  侍從端來熱茶,退到一旁。

  長宗我部元親抓起一把白子,示意羅霄猜先。羅霄取了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上。長宗我部元親數了數手中的白子——單數。

  「駙馬執黑。」他將黑棋推到羅霄面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註:實際上,日本圍棋猜先規則與我國略有不同,猜中者擁有執黑或執白的選擇權,本書用的是我國的猜先規則,即猜中者默認執黑先行】。

  羅霄點點頭,接過棋盒。他拈起一顆黑子,握在手中,感受著那溫潤的觸感。

  長宗我部元親端起茶碗,飲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盤上,等待著他的第一手。

  羅霄落子。

  小目。

  這是最常見的開局之一,穩健,紮實,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長宗我部元親微微一笑,拈起一顆白子,落向棋盤。

  星位。

  也是常見的應對。

  兩人你來我往,棋局漸漸展開。

  起初的十幾手,都是尋常的布局,試探,糾纏,各守一方。長宗我部元親下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仿佛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羅霄則略慢一些,每一步都要沉吟片刻。

  下到三十手時,棋盤上的局勢漸漸明朗。

  長宗我部元親的白棋取勢,在中腹形成一道厚勢,隱隱有圍空的跡象。羅霄的黑棋取地,在左上角和右下角都圈出了不小的實地,但中腹的幾個黑子顯得有些孤單,像是深入敵後的孤軍。

  長宗我部元親拈起一顆白子,忽然停住。

  他抬眼看了羅霄一眼。

  「駙馬的棋,很穩。」他道,「不急不躁,步步為營。有點像……本督年輕時見過的一位棋士。」

  羅霄道:「大人過獎。」

  長宗我部元親笑了笑,落子。

  這一手是刺,直接刺向黑棋的薄弱處——那是黑棋中腹孤棋與角部聯繫的唯一通道,若被切斷,那幾個黑子便成孤軍,必將陷入苦戰。

  羅霄眉頭微皺。

  他沉吟良久,拈起一顆黑子,沒有去補那個斷點,反而在另一邊落了一手。

  長宗我部元親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這一手是手拔【註:日本圍棋術語,我國稱為「脫先」】,而且極其大膽——竟然不顧中腹孤棋的死活,先去搶占另一個大場。

  「有意思。」長宗我部元親喃喃道。

  他沒有急著去切斷,而是先審視全局。片刻後,他落下白子,還是切斷了。

  中腹的三個黑子,瞬間陷入重圍。

  羅霄面色不變,繼續落子。他沒有去救那幾個黑子——因為救也救不活,反而會越陷越深。他索性棄了它們,轉而在另一邊經營。

  長宗我部元親吃掉那三個黑子,得了不少實地,但羅霄在其他地方也連下了兩手好棋,彌補了損失。

  棋局進入中盤。

  雙方的糾纏越來越激烈。長宗我部元親的棋風銳利,處處爭先,步步緊逼,像一頭猛虎,不斷尋找著對手的破綻。羅霄的棋風則沉穩得多,不爭一時之長短,寧可退讓,也要保持全局的平衡。

  下到一百二十手時,棋盤上的形勢漸漸明朗。

  長宗我部元親的白棋在中腹形成了一道厚壁,隱隱有圍成大空的跡象。羅霄的黑棋則在四角都圈出了實地,雖然每一塊都不大,但加起來,數目也不容小覷。

  長宗我部元親拈著白子,久久沒有落下。

  他開始點目。

  這是圍棋中最考驗功力的環節——要精確計算雙方的目數,判斷形勢的優劣,從而決定接下來的策略。他默默數著,眉頭漸漸皺起。

  白棋的優勢,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中腹的厚勢雖然壯觀,但要完全圍成空,還需要好幾手棋。而黑棋的四角都是實打實的目數,每一目都已經裝進了口袋。

  他繼續算。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優勢確實存在,但極其微弱——大概只有兩目的樣子。也就是說,只要他走錯一步,或者羅霄走對一步,這個優勢就會化為烏有。

  他抬起頭,看了羅霄一眼。

  羅霄正端著茶碗,慢慢飲茶,神情平靜,仿佛這一切與他無關。

  長宗我部元親心中微微一凜。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更難對付。

  他落下白子。

  羅霄放下茶碗,拈起黑子,應了一手。

  棋局繼續。

  接下來的幾十手,雙方都下得極其謹慎。長宗我部元親幾次想要挑起戰鬥,都被羅霄輕描淡寫地化解。羅霄幾次想要侵消白棋的中腹大空,也被長宗我部元親死死擋住。

  下到一百八十手時,棋盤上只剩下幾個官子。

  長宗我部元親再次開始點目。

  這一次,他算得更久。

  兩目的優勢還在,但已經縮小到一目半。而且,接下來這幾個官子,雙方都有可能搶到。若他搶到大官子,優勢能擴大到兩目半;若羅霄搶到大官子,優勢可能縮小到半目。

  勝負,就在這幾手之間。

  他拈起白子,落在一個大官子上。

  羅霄應了一手,他繼續收。

  羅霄繼續應。

  官子收完,棋盤上只剩下最後一個單官。

  長宗我部元親最後一次點目。

  他的臉色變了,他抬起頭,看向羅霄。

  羅霄正拈著一顆黑子,準備落子。

  落了這一手,棋局就結束了。

  可羅霄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棋盤,眉頭微微皺起,似乎發現了什麼。他的目光在棋盤上緩緩移動,從一個角到另一個角,從一塊空到另一塊空。

  長宗我部元親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難道他發現了?發現了那個大官子?

  他的手,微微握緊。

  羅霄看著棋盤,良久,終於落子。

  不是那個大官子。

  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官子,價值半目。

  長宗我部元親愣住了。

  他看向那個位置,他贏了,贏了半目。

  羅霄收手,微微欠身:「大人棋藝精湛,在下佩服。」

  長宗我部元親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駙馬……」他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駙馬......棋藝精湛,本督也只是僥倖險勝」。

  羅霄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飲了一口。

  侍從上前,開始收拾棋盤。長宗我部元親看著那一顆顆被收進棋盒的棋子,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年輕人,是故意的嗎?

  故意走錯了那一步,故意錯過那個大官子?讓他贏?

  可如果是故意的,為什麼又要露出那種懊惱的神情?剛才落子時那微微皺起的眉頭,那沉吟不決的樣子,難道都是裝的?

  他看著羅霄,羅霄正低頭飲茶,神情淡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他隨即笑道:「本督很久沒有下得這麼盡興了」。

  羅霄抬起頭,微微一笑:「大人過獎。在下在唐國時,曾與幾位棋友切磋,今日能大人對弈,霄受益匪淺。」

  長宗我部元親點點頭,端起茶碗,飲了一口。

  「本督聽說,大元朝廷如今也不太平。權臣當道,民不聊生。各地抗元義軍四起,紅巾軍、天完軍、大宋軍……打得不可開交。」長宗我部元親忽然道,他看向羅霄:「駙馬可知道這些?」

  羅霄點頭:「有所耳聞。」

  長宗我部元親嘆了口氣:「天下之大,何處是淨土?日本也好,唐國也罷,都在打仗,都在死人。也不知這亂世,何時才是盡頭。」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伊勢那九郡,駙馬打算何時去接收?」

  羅霄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此事,在下正想請教大人。」羅霄緩緩說道:「伊勢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中,一半在北條早雲手中。此二人皆已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恐怕不會輕易拱手相讓。」

  長宗我部元親點點頭,捻著鬍鬚道:「本督也想到了。所以本督派十河存保率兵進駐多気城,先拿下北畠具教那一半。待北畠氏平定,再圖北條氏不遲。」

  他看著羅霄,目光深邃:「駙馬......以為如何?」

  羅霄沉吟道:「大人深謀遠慮,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在下佩服。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伊勢九郡,若名義上是在下代管。而大人派兵進駐,固然是為陛下討逆,可外人看來,難免......會有些許議論。」

  長宗我部元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駙馬是怕人說本督假途伐虢?」他直接點破。

  羅霄沒有否認。

  長宗我部元親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駙馬直言不諱,本督喜歡。」他道,「你放心,本督要的......不是伊勢,是東邊的屏障。你是本督的人,由你坐鎮伊勢,與本督遙相呼應,東邊有事,本督助你擋著;西邊有事,你也要助本督征伐。如此,方能互為依仗,於這亂世站穩腳跟,進而平定......為陛下平定天下」。

  羅霄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大人厚愛,在下銘記於心。待返回朝熊山後,立刻起兵策應大人」。

  長宗我部元親笑了,伸手扶起他。

  「好!有駙馬這句話,本督就放心了。不過......本督可沒說要駙馬返回朝熊山哦!」

  羅霄一愣,隨即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就在這好好呆著,發發號令就行了,其餘的事,讓你的部下去做,本督可捨不得你走啊!」說著,長宗我部元親笑著拍了拍羅霄的肩膀。

  羅霄尷尬的笑了笑「大人如此厚愛,霄不勝惶恐,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接著,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長宗我部元親示意。後者也端起茶碗,兩人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窗外,霧氣漸漸散去,陽光灑在庭院裡,將那幾株老梅照得透亮。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唐國的風土人情,聊了些日本的奇聞軼事,氣氛甚是融洽。

  終於,長宗我部元親起身告辭。

  羅霄送到廊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直到長宗我部元親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盡頭。

  ...........................................................

  「來人。」長宗我部元親剛走出百丈,便衝著路邊一處松林高聲喝道。

  話音剛落,一名黑衣武士從陰影中閃出,單膝跪地。

  「大人」。

  長宗我部元親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眼前的路,緩緩開口。

  「從今日起,加派人手,日夜監視羅霄的動靜」。

  黑衣武士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是。」

  他正要退下,長宗我部元親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黑衣武士停住。

  長宗我部元親轉過身,看著他。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臉映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記住,要嚴加監視!」。

  黑衣武士深深叩首:「屬下明白。」

  他退下了。

  長宗我部元親站在路上,負手回望著遠處庭院裡的那幾株露出院牆的老梅,久久不動。

  良久,他輕嘆一聲。

  「此子不可小覷……」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不能不除啊。」

  風吹過松林,松枝輕輕晃動,落下片片殘雪。

  ............................................

  朝熊山。


  臘月的山風,冷得刺骨。

  陳宮站在新建成的城寨上,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山下,四百餘名戚家軍將士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進退有度,與日本本土尋常足輕大不相同。

  「先生。」養由基走到他身邊,抱拳道,「吳將軍問,糧草如何分配,是按每日三合,還是……」

  「按每日四合。」陳宮沒有回頭,「將士們辛苦,不能讓他們餓著。糧草的事,我自會想辦法。」

  養由基點點頭,正要退下,陳宮忽然叫住他。

  「養將軍。」

  養由基停步。

  陳宮轉過身,問道:「土佐那邊,今日可有新消息?」

  養由基搖頭:「尚無。」

  陳宮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又望向遠處。山下,戚家軍的操練還在繼續,喊殺聲震天。

  他頓了頓,忽然道:「養將軍,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加強防禦工事。各處的箭樓、哨卡,都要再加固一層。讓吳將軍繼續加大採買糧草力度,加量囤積,至少要夠全軍將士吃五個月以上的。」

  養由基一怔:「先生是擔心……」

  陳宮點了點頭:「亂世已至,伊勢九郡,主公遲早要取,否則焉能安身立命。到時候,朝熊山就是根基。根基不牢,大廈將傾啊。」

  他轉過身,看著養由基:「養將軍,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養由基抱拳:「先生說哪裡話,末將份內之事。」

  陳宮點點頭,又望向遠處。

  山風呼嘯,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主公……」他在心裡默默念著,「過段時間,我們一定接您平安回來。」

  .....................................................

  甲斐,躑躅崎館。

  夜深。

  月光被雲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五條黑影借著夜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靠近大牢。

  他們穿著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雙眼睛。腰間掛著鎖鐮、手裏劍、鉤索,是標準的忍者裝束。

  為首那人打了個手勢,四人迅速散開,隱入黑暗中。

  他自己則貼著牆根,向大牢的後牆摸去。

  大牢建在躑躅崎館的東北角,是一棟獨立的石屋,四周有圍牆,牆頭有武士巡邏。每隔一炷香,就有一隊足輕經過,戒備森嚴。

  他等那隊足輕走過,迅速拋出鉤索,攀上牆頭。牆內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他觀察了片刻,確認沒有暗哨,才翻身而下。

  其他四人緊隨其後。

  五人貼著牆根,摸到大牢的門前。門是厚重的鐵木所制,上了三道鎖。為首那人從懷中取出工具,開始撬鎖。動作極輕,幾乎沒有聲音。

  不一會兒,三道鎖全部打開。

  他輕輕推開門,閃身而入。

  牢內陰暗潮濕,瀰漫著一股霉爛的氣味。兩排牢房沿著牆壁延伸,每一間都關著幾個人。那些人聽到動靜,紛紛抬起頭,用驚恐的目光看著這幾個不速之客。

  為首那人沒有理會他們,徑直向最深處走去。

  根據情報,甲斐姬就被關在最裡面的那間牢房裡。

  他走到那間牢房前,透過木柵欄往裡看。昏暗的光線中,隱約可見一個女子蜷縮在角落裡。

  「甲斐姬大人?」他低聲喚道。

  那女子抬起頭。

  正是甲斐姬。

  她的肩頭滿是血污,嘴唇乾裂,眼角淤青,可那雙眼睛,依然迷人的亮著。

  「你們……?」她的聲音略微沙啞。

  「屬下是織田大人派來的。」為首那人一邊說,一邊用工具撬鎖,「大人派我們來救您。」

  甲斐姬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同時也確認了她的猜測。

  鎖開了。

  兩名忍者衝進去,扶起甲斐姬。她的右肩傷口又有些裂開了,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走!」

  五人護著甲斐姬,迅速退出大牢。

  院子裡的燈籠還在搖曳,牆頭的武士剛剛走過,下一隊還要等一段時間。他們抓住這個空隙,向圍牆衝去。

  鉤索拋出,攀上牆頭。

  眼看就要翻過去——

  「嘡!嘡!嘡!」

  三聲鳴鑼,四面八方無數火把同時亮起,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有埋伏!」

  為首的忍者嘶聲大喊,話音未落,箭矢如雨,從四面八方射來。兩名忍者躲閃不及,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從牆頭跌落。

  剩下三人護著甲斐姬,拼死向外沖。

  「殺!」

  無數武士從黑暗中湧出,將他們團團圍住。

  兩名忍者拔刀迎戰,刀光如雪,血花四濺。他們拼死搏殺,砍倒了七八個武士,可人太多了,殺了一個,立刻又湧上來三四個。終於,一名忍者被長槍刺穿胸膛,倒地身亡。另一名忍者被刀砍中脖頸,鮮血狂噴,也倒了下去。

  只剩下為首那忍者一人,護著甲斐姬,且戰且退。

  「大人,快走!」他嘶聲大喊,一把將甲斐姬推向石屋牆下,自己返身迎戰。

  甲斐姬踉蹌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忍者已經渾身浴血,卻還在拼死搏殺,刀光霍霍,又砍倒了兩個人。

  她咬咬牙,拋出鉤索,攀上牆頭。

  忽然,一道黑影從房頂而降,一腳踹在她胸口!

  她慘叫著跌落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那黑影落地,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士,手持太刀,面目冷峻。他走上前,一腳踩在甲斐姬的胸口,讓她動彈不得。

  「還想跑?哼!」他冷冷獰笑著。

  甲斐姬瞪著他,眼中滿是恨意和無奈。

  遠處,那為首的忍者終於力竭,被七八柄長刀同時砍到身體。他慘叫著,倒下,想掙扎著站起,卻被一擁而上的足輕死死按住。

  「把他們帶下去。」那武士揮手,「嚴加看管!」

  那名受傷武士和甲斐姬被拖著帶回了石屋。

  牢門再次關上,比之前更重。

  ......................................................

  石屋的一間密閉班房內,武田信玄踞坐在上首,面前跪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是那個被活捉的忍者。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武田信玄淡淡道,「誰派你來的?」

  忍者低著頭,依舊不說話。

  武田信玄揮了揮手。兩名士兵上前,用燒紅的烙鐵按在忍者的胸口。皮肉燒焦的氣味瀰漫開來,忍者慘叫著,渾身抽搐。

  慘叫聲不絕於耳,從隔著牢房,連院中的人都能聽到,讓很多士兵毛孔悚然,直到天亮。

  「說!」

  「再不說!我就再挖你一隻眼睛!」行刑的士兵滿臉橫肉,厲聲質問著。

  「織……織田……」奄奄一息的忍者終於開口,聲音斷斷續續,「織田信長……」

  武田信玄的眼睛亮了「果然」。

  「那個女刺客,是織田信長的什麼人?」

  忍者點頭,聲音微弱:「她是……織田信長的親兵衛隊長……叫……甲斐姬大人……」

  武田信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

  「很好。」他淡淡道,「早這樣,你也不用受苦」。

  武田信玄轉過身,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織田信長的親兵衛隊長……」他喃喃道,「這下......有意思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來人。」

  一名侍從上前。

  「去,給織田信長送一封信。」他緩緩道,「就說……他的一切計劃我都會知道!」

  侍從領命而去。

  武田信玄走出大牢,望著遠處的山巒,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


  京都,二條城。

  織田信長將手中的信狠狠摔在案上。

  「武田信玄!」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可惡!」

  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靜。他等織田信長那陣怒氣過去,才緩緩開口:「主公,甲斐姬被俘,武田信玄這信是敲山震虎,主公打算如何應對?」

  織田信長喘著粗氣,一語不發。

  「主公。」良久,明智光秀又開口。

  織田信長抬頭看他。

  明智光秀的目光深邃,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臣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織田信長皺眉:「說。」

  明智光秀緩緩道:「武田信玄既然知道甲斐姬是主公的人,必然遲早還會用她來要挾主公。主公若答應他的條件,便是示弱;若不答應,甲斐姬必死無疑,主公反倒落下笑柄。無論主公如何選擇,都落了下乘。」

  他頓了頓,目光一閃:「既如此,何不將這個消息,告訴另一個人?」

  織田信長一怔:「誰?」

  「羅霄。」

  織田信長愣住。

  明智光秀續道:「羅霄與甲斐姬,夫妻情深。他若知道甲斐姬被武田信玄所俘,必會想方設法去救。主公只需將消息透露給他,便可將這燙手山芋,扔給羅霄。」

  他微微一笑:「羅霄去救,救得成,是主公的人情;救不成,也是他與武田信玄結仇,與主公無關。無論結果如何,主公都不吃虧。」

  織田信長沉思良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光秀,你這計……很無恥啊。」

  明智光秀低下頭,沒有說話。

  織田信長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天空。

  良久,他輕聲道:

  「就這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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