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戰地急救,生死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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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里的殺機沒有立刻炸開,也沒有散去。

  克勞斯早有察覺,卻不動聲色。

  他的指尖依舊搭在步槍扳機上,身體保持著低姿隱蔽的姿態,左腿傷口傳來一陣陣鈍痛,他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很清楚,兩道視線同時落在這片陣地。

  一道來自陣地前方三百米外的彈坑——德軍偵察兵,已經摸到了視野邊緣。

  另一道來自身後的斷壁陰影——那個蹲守了半天的老兵伊利亞,手指放在扳機上,卻始終沒有動作。

  現在的他,左腿貫穿傷未愈,身邊只有三個剛收攏的少年,任何一點衝動,都會把四個人拖進危險里。

  彼得渾身緊繃,貼在土壁上,呼吸壓得很輕,下意識看向克勞斯,神色緊張。

  克勞斯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起左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無聲指令——全員隱蔽,禁聲,別動。

  三個少年繃緊的身體鬆了下來,沒有遲疑,立刻按照之前學的要領,胸口貼住地面,頭埋得很低,只留眼睛盯著前方,呼吸也放得平緩。

  從克勞斯教完六個無聲手勢到現在不過兩個小時,他們已經能做到指令一到,立刻執行。

  克勞斯的目光緩緩掃過陣地前方的黑暗。

  三百米外的彈坑裡,三道灰色身影正在緩慢移動,動作謹慎,呈三角隊形,是德軍的偵察小隊,用來探查俄軍前沿布防。

  他們腳步很輕,踩著彈坑的陰影靠近陣地,沒有發現戰壕里的四人。

  克勞斯的神情依舊平靜。

  不打。

  現在開槍,只會暴露位置,引來德軍大部隊。他們只有四個人,四支槍,彈藥有限,扛不住一輪衝擊。

  最好的選擇,是隱蔽,放他們過去。

  他再次抬手,做了一個橫掌平推的手勢——原地待命,不許開槍,放他們過去。

  三個少年立刻看懂,即便手指已經扣在扳機上,也沒有亂動,依舊貼在地面上,和泥土融在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德軍偵察兵一步步靠近,從三百米,到兩百米,再到一百米。

  他們的身影在夜色里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壓低的交談聲,金屬槍身碰撞的輕響。

  馬里斯的額頭上滲出汗珠,手指攥著步槍,指節發白。他離德軍最近,對方一抬頭,就可能看見他。

  可他始終記著克勞斯的指令,沒有抬頭,沒有亂動,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克勞斯的目光一直跟著德軍,身體保持著可以擊發的姿態,卻始終沒有扣下扳機。

  他在等,等德軍徹底離開。

  終於,德軍偵察小隊在陣地前八十米的位置停下,觀察片刻沒有發現異常,便轉身走向左側的戰壕廢墟,腳步聲漸漸遠去。

  危機暫時過去。

  直到再也聽不見動靜,克勞斯才緩緩放下手,輕輕吐出一口氣。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左腿的傷口因為長時間緊繃再次撕裂,暗紅色的血漬滲開繃帶,滴在泥濘里。

  「隊長!你的腿!」

  馬里斯第一個起身,衝到克勞斯身邊,看見滲血的繃帶,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費奧多爾和彼得也圍了過來,看著血漬,滿臉擔憂。

  剛才的時間裡,他們只顧著隱蔽,根本沒注意到克勞斯的傷口又裂開了。

  克勞斯靠在土壁上緩緩坐下,儘量把左腿伸直放平,語氣平靜:「沒事,只是傷口撕裂了,重新處理一下就好。」

  「可是我們沒有消炎藥,沒有乾淨的紗布,連消毒的東西都沒有!」彼得急聲道,他年紀最小,清楚在東線戰場上,傷口發炎意味著什麼。

  「慌沒用。」

  克勞斯的聲音不大,卻讓三個少年安定下來。

  他從懷裡拿出四樣東西,擺在地上:一小瓶從德軍屍體上繳獲的烈酒,一塊從德軍軍裝內側撕下的帆布,一把磨利的工兵鏟刃,還有半包止血粉。

  「戰場之上,沒有現成的醫療物資,就自己想辦法。」克勞斯看向三人,「活下去的本事,不是等出來的,是一點點摳出來的。」


  「今天,我教你們戰場急救。」

  三個少年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克勞斯。

  戰壕後方的斷壁陰影里,老兵伊利亞依舊蹲在那裡,像一塊沉默的岩石。

  他把剛才的全過程看在眼裡。

  克勞斯面對德軍偵察兵的冷靜,指揮小隊的從容,傷口撕裂也依舊鎮定的樣子,全都被他記在心裡。

  渾濁的眸子裡,多了幾分認真。

  他打了十幾年仗,見過無數軍官和老兵,從沒見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能在絕境裡保持這樣的定力。

  他沒有動,依舊蹲在陰影里,聽著克勞斯的講解,看著他的動作。

  戰壕里,克勞斯開始演示。

  他先拿起工兵鏟刃,放在石頭上反覆摩擦,金屬與石頭碰撞出輕響。

  「第一步,清創。」

  克勞斯的聲音平穩,動作緩慢穩定:「子彈打穿肌肉,會帶進泥土、布料、火藥殘渣,留在裡面就會發炎化膿,最後爛到骨頭。要麼截肢,要麼死。」

  「所以處理傷口的第一步,是把髒東西徹底清理乾淨。」

  他把磨亮的工兵鏟刃浸入烈酒,半分鐘後拿出,金屬表面泛著冷光。

  三個少年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著。

  克勞斯看向馬里斯:「馬里斯,過來按住我的腿。等會兒清理傷口會很痛,我不會動,但你必須按住,不能讓我掙扎——刀刃偏了,會造成二次傷害,甚至劃斷血管。」

  「能做到嗎?」

  馬里斯立刻上前,雙手死死按住克勞斯的左腿膝蓋,聲音堅定:「隊長放心,我絕不會讓你的腿動一下!」

  克勞斯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他左手撐住土壁穩住身體,右手握著浸過烈酒的鏟刃,緩緩對準左腿傷口。

  繃帶被輕輕解開,混雜著膿血的氣味散開。傷口周圍皮膚紅腫發紫,肌肉外翻,嵌著細小的泥土與纖維,看上去刺目。

  費奧多爾和彼得臉色發白,卻沒有移開目光,牢牢記住每一個細節。

  克勞斯深吸一口氣,鏟刃尖端輕輕抵在傷口邊緣。

  冰冷的金屬碰到發燙的傷口,劇痛瞬間湧上來。

  刀刃緩緩刮過肌肉,將壞死組織、泥土、纖維一點點刮掉。烈酒滲進傷口,如同火燒,痛感直衝頭頂。

  克勞斯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瞬間布滿冷汗,牙齒緊緊咬著,直到嘗到血腥味,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握著鏟刃的手,依舊穩得很。

  馬里斯能清晰感覺到克勞斯身體的緊繃,看到他脖頸暴起的青筋,可手上力道絲毫不減,牢牢按住不放。

  費奧多爾和彼得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見過太多傷員哭喊崩潰,卻從沒見過有人承受這樣的劇痛,連一聲悶哼都沒有,手還穩得如同固定住一般。

  心底里,只剩下真切的敬畏。

  不知過了多久,克勞斯緩緩放下鏟刃。

  刀刃上沾著暗紅的膿血與壞死組織,觸目驚心。

  傷口已經清理乾淨,露出新鮮的肌肉組織,還在滲血,卻不再污濁。

  克勞斯緩了兩口氣,拿起那瓶烈酒,沒有猶豫,直接將半瓶倒在傷口上。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冷汗徹底浸透了後背的軍裝。

  烈酒沖刷過傷口,殺滅了殘留的細菌,紅腫發燙的地方透出一陣冰涼。

  三個少年看得心驚,對克勞斯的佩服又深了一層。

  克勞斯緩了足有半分鐘,拿起那塊帆布,用剩下的烈酒浸泡消毒,再撕成寬窄均勻的布條。

  「第二步,止血,包紮。」

  克勞斯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晰:「止血粉要均勻撒在傷口上,不能厚也不能薄。包紮從遠心端往近心端纏,一圈壓一圈,力道均勻。」

  「纏完之後,能伸進一根手指就剛好——太松止不住血,太緊會壞死。」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將止血粉撒在傷口上,再用消毒後的布條一圈圈纏在左腿上。動作流暢,力道精準,包紮得紮實平整。


  整個過程,他沒有絲毫保留,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注意事項,都講得明明白白。

  最後一圈纏完打結,克勞斯輕輕舒了口氣,靠回土壁。

  臉色蒼白,卻依舊沉穩。

  「第三步,固定。」

  克勞斯指向旁邊的斷木:「費奧多爾,把木頭拿過來,截成和我小腿一樣長的兩段。」

  「是!」費奧多爾立刻動手,用工兵鏟將木頭截好,磨掉毛刺。

  克勞斯接過斷木,放在小腿兩側,用剩下的布條牢牢固定。

  「貫穿傷、骨折,都必須固定傷肢。」克勞斯緩緩說,「不固定,一動就會撕裂傷口、錯位骨頭,活下來也會殘疾。」

  「沒有木板,就用槍托、樹枝、石頭,任何硬直的東西都可以,先固定,再移動。」

  「記住,在戰場上,對傷口心軟,就是對自己和同伴殘忍。」

  三個少年齊齊點頭,把這句話和所有步驟細節,牢牢記在心裡。

  克勞斯看著三人認真的模樣,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很清楚,想在東線站穩,只靠他一個人不夠。他要把自己的本事一點點教給他們,讓他們從發抖的炮灰,變成能託付生死的同伴。

  只有這樣,這支小小的隊伍,才能在戰場上活下去。

  「現在,你們三個,兩兩一組互相演練。」克勞斯下達指令,「把清創、消毒、包紮、固定從頭到尾練一遍,我看著,錯一步就重來。」

  「是!」

  三人立刻行動,馬里斯和費奧多爾一組,彼得拿著布條和樹枝對著胳膊練習。

  克勞斯靠在土壁上,看著他們演練,時不時出聲糾正:「費奧多爾,包紮方向反了,要從遠心端往近心端纏。」

  「彼得,固定的木頭要超過關節,不然沒用。」

  「馬里斯,力道再勻一點,太鬆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句句準確。

  三個少年越練越熟練,從手忙腳亂到流暢有序,不過一個小時,就把整套戰場急救流程掌握得差不多了。

  夜色越來越深,寒風卷著雪沫吹過戰壕,冷得刺骨。

  可戰壕里,沒有了之前的慌亂與絕望,只有四個少年安靜地練習著保命的本事,氣氛沉穩。

  斷壁陰影里,伊利亞依舊蹲在原地。

  他把克勞斯教學的全過程聽在耳里,看在眼裡。

  沒有藏私,沒有敷衍,連最關鍵、最保命的細節,都毫無保留地教給三個素不相識的少年。

  在這視人命如草芥的東線,在這人人只顧自己的絞肉機里,這樣的人,太少了。

  伊利亞渾濁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認可。

  他輕輕摸了摸腰間的步槍,手指從扳機上移開,緩緩放下了手。

  他不再有試探的戒備,只剩下對這個少年的好奇。

  戰壕里,演練結束。

  三個少年都掌握了急救流程,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神色。

  他們不再是只會發抖、只會等死的炮灰。他們有陣地,有同伴,有規矩,現在又多了保命的本事。

  他們終於有了活下去的底氣。

  克勞斯看著三人,微微頷首,剛要開口說警戒輪換,目光微微一頓。

  陣地前方的黑暗裡,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不是零散的偵察兵,人數更多,腳步謹慎,正一步步靠近陣地。

  緊接著,三道微弱的光亮從彈坑中亮起,照向他們的陣地。

  光線掃過戰壕胸牆,距離已經不到三十米。

  是德軍的前哨隊伍,摸到了陣地前沿。

  馬里斯三人立刻握緊步槍,看向克勞斯,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平靜的等待。

  他們等著克勞斯的指令。

  克勞斯緩緩握緊手中的步槍,目光平靜。

  剛教完急救,真正的班組配合,就要開始了。

  他安靜地觀察著前方的動靜,等待最合適的應對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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