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字裡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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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注意到,積雨雲已在天際坍縮成潑墨狀。就在興慶湖面又一尾錦鯉躍出水面,激起的涼風突然吹過湖面,轉瞬間天空就完全黑了下來。豆大的雨滴開始從空中墜落,砸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波紋,砸在學校介紹和招生簡章上,模糊了一個個少年的遐想。這一陣雷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又一陣疾風吹散了烏雲,陽光重新炙烤向大地。袁麗抬起手機看了看時間,2024年的7月7日。

  曾經的這個日子裡,有高考考生面對「歷史上的今天」這個作文題目,抓耳撓腮的胡謅「我爺爺出生了……」。三十年後的高考,已經從7月改到了6月,因此7月7日這一天的特殊含義就只剩下了「盧溝橋事變」,也再不會有考生因為腦子短路而被判作文脫題。

  楊勇帶著楊均一去了兵馬俑和華清池,美其名曰屬於男人的一天,也算是對袁麗獨自帶了十幾天娃的補償。袁麗在家閒不住,給蘇木發了微信,沒有回音。給池杉發了微信,也沒有得到回覆。暗罵了兩人幾句『重色輕友』。給熱心大姐班長丁舒晴發了條微信,依然沒有回覆。袁麗絕望了,這肯定是被小馬哥給拉黑了,於是自己出門去了。

  昆明池路2號的三五零七社區,袁麗在社區東門下了車,這裡是她人生前三十年的家,以前叫家屬院,現在叫做社區。她出生於此地,成長於此地。在袁麗看來,有三個地方可以被稱為「家」,第一是父母居住的地方,第二是自己在蒙特婁的小窩,第三就是這裡。自己大約在十年前回來過一次,但那次的記憶完全模糊,讓位給了三十年前離家時的畫面。

  原來家屬院的大鐵門消失了,門口的傳達室改成了停車收費的崗亭。原來那個精神矍鑠的看門大爺消失的無影無蹤,換成了一個穿著不合身保安服的土氣中年婦女。她對走進社區大門的袁麗完全熟視無睹,而以前的看門大爺一定會厲聲詢問每一個不速之客。

  袁麗曾經的家,在家屬院6號樓,從東門進去左手的第一棟就是。家屬樓的外觀,遠看上去幾乎和九十年代別無二致,依舊是灰濛濛的紅磚牆外刷著一層土黃色塗料。紅磚和黃色塗料的歷史都不短了,自帶著一層年代的濾鏡。黑洞洞的單元門,配上水泥原色的樑柱。如果不是外牆上多出來的空調機,還有亮黃色的燃氣管道,在這裡拍張照,不需要濾鏡做舊,就可以冒充三十年前的舊照片。

  袁麗找到了自家的單元門,目光順著樓梯間蜿蜒向上到了四樓,右邊那個房門就是曾經住了二十多年的家。袁麗並沒有上樓,只是站在樓下靜靜地注視著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敲響房門前,她是歸心似箭的遊子,主人打開門後她就成了冒失的遊客。

  家屬院的街道很寬,路邊是一排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冠撐開遮蔽了整條道路。這些法國梧桐每到夏初,就會掛滿了毛絨絨的小球果實,每個家屬院裡長大的孩子,都有被從天而降的小球擊中的經驗。有時候鬧蟲害,大量拱橋樣一扭一扭爬行的蟲子,吐著絲線從樹上垂下。在那時的大人孩子嘴裡,「吊死鬼」就成了這些蟲子的名字。

  6號樓對面的20號樓樓下,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了一小片自由市場,早上有人在這裡擺攤賣早點,中午有人擺攤賣青菜蘿蔔。現在攤子沒了,變成了一個個臨街的鋪面。袁麗仔細看了看,都是在20號樓一樓的房子裡擴建出來的簡易建築,可能還是大下崗時期的產物。

  袁麗沿著道路向前緩行,眼前的景物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家屬樓、熟悉的街道、熟悉的「XA市是家,呵護靠大家」橫幅,陌生的快遞網點、陌生的小賣部還有陌生的行人。袁麗心想:「應該能碰到幾個熟人吧」。她幾乎所有的小學同學,和一小半中學同學,都曾經住在這個院子裡。可是,袁麗一直走到24號樓的路口,依然沒有任何人跳出來攔住她,如同三十年前一樣喊上一句:「袁麗!好久不見,你去哪裡了?」

  院內的路口是不會有紅綠燈的,三十年前這裡幾乎沒有機動車,每天只有上下班職工和學生的自行車洪流。偶爾廠里的卡車拉著福利到家屬院,就會引起一批小孩子的跟隨。汽車往往就會停在這個路口,駕駛樓里下來的人像猴子一樣敏捷地攀上車廂,然後向孩子們大喊:「回家叫你們爸媽來領西瓜,每家五十斤,記得帶上福利本來。」

  袁麗圍著6號樓轉了一圈,轉到了建築的背面,抬頭向上尋找著曾經屬於自己的那個房間。很快,她就辨認出正確的方位,只是窗戶換了,記憶中的綠色木窗框可能是徹底腐朽了吧,被更換成了鋁合金窗框。窗框看起來灰濛濛的,應該也有了些年頭,一塊玻璃可能是裂了,突兀的貼著一條黃色膠帶。三十年的時間,足夠一個嬰兒長大成人,何況一扇窗戶呢。

  掏出手機隨便拍了幾張,袁麗向東隨意地走著,一邊尋找曾經失落的記憶,一邊等待被某個兒時的夥伴認出來。走過兩棟樓,袁麗突然想了起來,這裡的某一個房間是屬於張曉徐嵐的。1991年,她從自己的房間裡目睹了兩家人在自己目前站著的這個位置上,為了雞毛蒜皮的利益,將小夫妻遺留的感情踐踏進了泥濘。這裡是兩棟家屬樓背靠背的間隙,種著一排國槐,遮天蔽日的樹蔭擋住了所有的光線。袁麗換了幾個角度,依然沒能認出張曉徐嵐房間的位置。


  「當年是怎麼看到他們家的燈光?」袁麗一邊想,一邊退回到自己房間的樓下,儘量用想像力把1991年和2024年的畫面重疊。可惜,記憶中的那個燈光的位置,是一間加建出來儲藏室的外牆。袁麗這才注意到,左右兩棟家屬樓的一樓,都在窗外搭建了一間房子出來。有些是半人高,只有個小門的儲藏室。有些則是正兒八經的房子,裡面還亮著燈光。這些違章建築在當年是絕對不會被允許的,但隨著廠里發不出工資然後破產,所有的管理職能也就慢慢地喪失了。

  有了這個經驗,袁麗很快發現,家屬院裡這樣的違章建築隨處可見,這也是袁麗總覺得環境比三十年前要擁擠的原因。當然,這樣的擁擠也並不全是壞事,因為見縫插針的小汽車也是隨處可見,代表著即便是一個破落的社區,生活也遠比三十年前富裕。

  順著記憶中的街道,袁麗向著小學的方向走著,每天都要走好幾遍的路,似乎現在變得相當陌生。突然一抬眼,袁麗看到了路邊鐵柵欄後的幾間平房,這才發現是自己走錯路了,誤打誤撞走到了幼兒園。現在是上課時間,幼兒園的露天操場上空無一人,袁麗曾經玩過泥巴的操場,現在已經鋪上了人工草皮。從草皮的磨損情況來看,顯然鋪了也有好幾年的時間了。

  袁麗趴在鐵門上向里眺望,教室依然是自己曾經待過的那間平房,因為當年是按照廠房標準建造的,顯得格外寬敞。袁麗小時候,她和其他小夥伴經常對著房頂啊啊啊的喊,等回聲響徹整個教室,再哈哈的傻笑。現在,幼兒園裡非常安靜,教室牆壁上掛著的空調外機發出平順的噪音,替代了當年的嘈雜。

  「真不知道,當年那些阿姨是怎麼忍著不揍我的?」袁麗一邊暗笑,一邊根據記憶中的方位關係修正了路線。

  「百姓浴池於9月9日正式開業,地點社區辦公樓西側」,一條明顯有些歷史的橫幅出現在幼兒園對面。社區辦公樓是什麼東西?袁麗記憶中完全沒有這個詞,當年如果說辦公樓,應該指的是生產區的辦公樓,早就已經變成了地產開發商手裡的豪宅樓盤。

  袁麗朝著GG上的箭頭方向走了幾步,發現原來所謂社區辦公樓就是當年的工人之家。幾棟建築合圍成著一片籃球場,建築物裡面則是禮堂、圖書館、桌球之類的娛樂設施。袁麗對工人之家最後的記憶,是一部分房間被出租出去搞了錄像廳,傳說每到後半夜就會放黃色錄像。在那之後,袁麗爸就嚴令袁麗晚上不要往那附近去。

  「你似尋浴室還是尋幼兒園呢?」一個老頭的聲音出現在附近,袁麗開始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幾秒鐘才發覺那個聲音確實是對著自己的,因為周圍除了她一個人都沒有。

  「我找三五零七小學」,袁麗幾乎下意識地回答。

  「你走錯咧!往沃達走!」老頭穿著一件老式汗衫,坐在樹蔭下的一個涼亭里,身邊放著個保溫杯,正用一把扇子給她指方向。這個涼亭是三十年前的老建築,但旁邊的健身器材明顯是最近幾年的新產品。

  聽著熟悉又陌生的陝西話,袁麗似乎開始找到當年的感覺,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些陝西口音:「奏死地,俄走到幼兒園,才發現走錯咧。」

  「你似來尋人的?還是給娃看學校的?」可能是這裡就只有老頭和袁麗兩個人,老頭似乎很想找人聊聊天。

  「都不似,俄揍似來看看。」袁麗繼續用陝西話回答,她從小就不怎麼說陝西話,現在感覺自己的陝西話儲備已經快用完了。說著,她也走進涼亭在石凳子上坐下。

  「這有薩好看地?有時間你到大雁塔那邊耍去,大唐芙蓉園,不夜城。不比這爛慫房子好看?」老頭看起來年紀不小了,身上的皮膚已經鬆弛地耷拉下來,加上破了不少洞的汗衫,就像三十年前那些在家屬院裡喝茶下棋的老人一樣。

  看著袁麗沒有繼續接話,老頭似乎有些失望,站起身拿起保溫杯準備要走。

  「大爺,坐墊忘了。」袁麗提醒道,老頭站起身來的地方,石凳子上有個舊衣服改制的坐墊,九十年代的常見的款式,和蘇木秘密基地里的那個自製貨如出一轍。

  「老糊塗咧!」老頭轉過身,動作遲緩,足足用了五六步才完成了原地掉頭。老頭又走了幾步,回到原來的座位邊上,沒有去拿坐墊而是一屁股坐了下來。

  「俄在這廠里幹了一輩子咧,都到了等死的年紀。」老頭自言自語,並沒有看袁麗,但顯然是想把聊天進行下去,「這個幼兒園房子,還似當年俄建地!現在也到了等死的年紀。」

  這個話題顯然引起了袁麗的興趣,老頭和自己的歷史有著交集。袁麗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轉向幼兒園,裡面依然寧靜,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只聽到老頭的聲音在繼續自言自語:「前幾年這幼兒園奏關咧,娃們都挪到路那邊新開的幼兒園,因為這房子現在似危房,也跟俄一樣在等死咧!」


  「我小時候就在這個幼兒園」,袁麗繼續注視著幼兒園,像是在參加一個不太熟悉故人的追悼會,有一點傷感,但也就只有一點。這時候,袁麗才發現,原來掛幼兒園牌子的地方,掛著一塊「服裝產業園」的牌子。原來上萬人的服裝廠,變成了龜縮在幼兒園遺址上的服裝產業園,而且還是危房,頗有黑色幽默的效果。

  「你也似廠子裡地娃?」老頭來了興趣,開始上下打量袁麗。

  「我就住在6號樓」,袁麗對老頭笑了笑,伸手指了一下家的方向,「我爸媽住到2009年才搬出去。」

  這時候,袁麗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掏出手機一看,居然是沈萍發來的微信。在火車上加了她的微信後,下了車後袁麗就把這個人忘了個乾淨,不知道她怎麼想起來給自己發信息。

  「袁麗姐,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想請你吃飯。」

  「我今天倒是有空,不過老公孩子都不在,還是改天一起吧。」

  「是我單獨請你,既然今天有空,要不我們就今晚吧。」

  沈萍是來兌現請袁麗吃飯的承諾的,聽起來既誠懇又急切,仿佛一刻都不能等了一樣。袁麗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事情可以急迫到這種程度。如果一定要猜個原因的話,也是沈萍把自己當作了陳誠的競爭者。不過,下火車的時候,她已經見到了楊勇,不應該有這種不切實際的擔心。

  袁麗想了想,這事拖久了可能更麻煩,指不定演化成什麼家庭矛盾。自己回去加拿大,自然可以當天下太平,但陳誠沈萍家裡可就不一定了。於是,袁麗發了個自己的定位給沈萍。

  「你到這附近找個能說話的地方吧,晚飯我要回家吃,但之前我有時間聊聊。喝茶或者喝咖啡都可以,你定。」

  放下手機,袁麗看到老頭還在認真的盯著自己看。半晌,老頭蹦出一句讓袁麗頗為吃驚的話:「你是小袁……應該叫袁科長,家裡頭的?技術科的科長,住6號樓。」

  「我是袁麗,您是?」袁麗沒想到,自己沒有撞到同學,居然被一個老頭認了出來。看老頭這個年紀比自己父親還大,這樣的老工人實在太多了,袁麗不可能認出來眼前的人是誰。

  「你爸剛進廠的時候,我還帶過他呢,他見我都得叫一聲王司傅。」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不是想起來這副面孔,而是想起了曾經客廳里傳來的叫罵聲。

  「你個莫良心的!你咋就能看著司傅在訥破房子裡,擠了這麼多年!俄看你,奏斯自個住上了大房子,看不起司傅咧!」

  老王師傅看到袁麗一言不發,臉上陰晴變換,似乎也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深深的嘆了口氣,打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距離那次分房過去四十年了,算了吧!」袁麗對自己默默地說,其實袁麗爸從未在家說過老王師傅的壞話,甚至在袁麗媽憤憤不平的時候,還出來和稀泥。

  「俄現在還住在當年的那個宿舍,算起來都住了六十多年咧!」老王師傅又開始自言自語,「你爸媽身體還好?你家裡現在住瓦達呢?」

  袁麗本來不想回答,但看在爸爸一直很尊敬這位師傅的份上,還是冷冷的回答:「我爸媽身體都挺好,我現在定居在加拿大。」袁麗故意把答案模稜兩可了一下,讓王師傅以為她們全家都在加拿大,免得出什麼么蛾子事情。

  「那奏好!你爸也似不容易,從基層一步一步幹起來,真是不容易。」老王師傅嘆了口氣,似乎已經不再記恨當年分房時候的嫌隙。等了一會兒,他似乎有點艱難地說:「跟你爸說一聲,王司傅給他道歉了,當年錯怪他咧!好些年以後,俄才知道,當年給俄出主意借房的人奏似你爸。他怕俄不聽他的,專門找了一個旁人來跟俄設。」

  老王師傅一口氣說完,語氣變得柔軟異常:「跟你爸說,老王師傅跟他設對不起咧!」說完,老王師傅又拿起了保溫杯,仰起頭卻沒有水流出來,悻悻然地放下保溫杯後,開始盯著幼兒園的方向發呆。

  袁麗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幾次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思前想後,她終於找到了一個不痛不癢的話題:「王師傅,你家裡人身體還好吧?」

  「哎~~」老王師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把袁麗嚇了一跳。

  「老伴已經走咧好些年,兒子那慫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呢,兒媳婦帶著孩子走咧也莫聯繫咧!奏只剩下俄一個人咧,天天就坐在這裡等死!」袁麗的印象中,老王師傅的兒子比自己大了十多歲,自己還在小學的時候,就去喝了他兒子的喜酒。算下來現在也不過六十,以現在的標準還真不算太老。

  「大下崗那幾年,兒子是臨時工,第一批就下崗咧。擺個攤,賣個油條,工地上當過小工,啥都幹過。後來不知道那個狗日的攛掇的,坐貨櫃去了美國。頭幾年,還寫過幾次信來,寄了一點錢。後來就莫消息咧!死活都不知道。兒媳婦自然趁著年輕,不知道跑沃達去了,估計是又嫁人了。」偷渡這種事,直到現在都沒有完全絕跡,再不要說大下崗時期。袁麗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只能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

  「算逑咧!俄早就活夠咧,也不可能去美國尋他。」老王師傅冒出一句髒話,然後第二次站了起來,這次沒有忘記拿座位上的坐墊。

  「那您保重身體啊!」袁麗客氣了一下,伸出手想去攙扶老王師傅。

  老王師傅用拿著扇子的手,拍了拍袁麗的手,換了一副異常溫柔的語氣:「孝敬好你爸媽,跟他們說,王師傅莫有忘記他。」說完,老王師傅一搖一晃的朝涼亭外走去。袁麗站在原地,注視著這個離去的背影,像是一去不返的時代。

  涼亭里又恢復了寂靜,旁邊的幼兒園仍然一絲聲音都沒有,果然是已經不再營業了。袁麗掏出手機,發現有好幾條未讀信息,都是沈萍發來的。

  第一條是個定位,緊接著是一句語音信息:「我到了,這裡有家叫做字裡行間的茶館,離你很近,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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