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時間都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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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4年,2024年,整整三十年前啊!」蘇木感慨了一聲。

  「是啊,三十年,簡直跟上輩子沒什麼區別。」袁麗抿了一口酒,也跟著感慨。

  「你說……」袁麗緩緩地靠在了床頭,酒意上頭,她覺得有點輕飄飄了。

  「什麼?」蘇木也斜靠在床頭,看著袁麗。

  「時間都去哪裡了?」袁麗想起了那首流行歌曲,其實她只會唱兩句,「時間都去哪兒了,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這可能也是所有七零後的共同感受。

  「時間?時間在隔壁呼呼大睡,沒準還打呼嚕呢!」蘇木用手一指客房的方向,肆無忌憚的笑了起來。袁麗也笑了起來,失去的三十年時光,此時具象成了熟睡中的楊均一,還有同樣呼呼大睡的Sophia。想到此處,袁麗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上次那個醫生,後來到底怎麼樣了?我還沒來得及問呢。」蘇木一臉八卦地湊近袁麗,袁麗的臉頰已經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氣流。

  「可能以前在學校里就見過,我忘了他,他還對我有點印象。也就這樣了,真沒什麼!」袁麗心虛的辯解,音調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你這就是色厲內荏!」蘇木調整了一下姿勢,盤腿坐在了袁麗對面,搖頭晃腦的表示對袁麗回答的不信任。還沒等袁麗開口反駁,蘇木直接攔住了她的話頭:「不想說就算了!千萬別給我編故事。」

  袁麗張了張嘴,把否認的話吞了回去。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那天在陳誠的辦公室談話後,陳誠幾乎每天都要發幾句話給袁麗,有時候是他對某個記憶片段的描寫,有些時候則是一張學校里的老照片。搞得每次袁麗和楊勇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微信響起新消息通知,袁麗就一陣心虛。

  蘇木拿過酒瓶給袁麗加了半杯酒,對著燈光看了看酒瓶里剩下的半瓶,嘟囔了一句「只剩下一半了」,又開始搖晃她的酒杯,欣賞酒液的漩渦,房間裡陷入了一陣沉默。

  「蘇木,你真的那麼懷念九十年代嗎?」過了一會,袁麗終於找到了一個共同話題。

  「你說我的秘密基地?」蘇木反問,袁麗點了點頭。

  「不!我並不懷念那個年代。我只是覺得在那樣的環境裡,我特別的安心,感覺整個世界很真實。不像是這裡……」蘇木的手指在頭頂轉了一圈,「很現代,很舒適,但對我而言,很陌生。」

  「九十年代對我來說簡直是上輩子」,袁麗也跟著感慨,然後不動聲色地讓話題稍微偏轉了一個角度,「你現在還記得最早的事情是什麼時候的?」

  「最早?哎呦,一般來說長期記憶是從4歲開始的,那可就要到八十年代初了。20歲的時候記得4歲的事情,現在都快50歲,那可就難了,要有也是一些片段。」蘇木果然上了當,開始托著腮幫子思考。

  「你知道嗎?初中以前的事情,我已經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一個場景,我的印象特別深刻。」袁麗看向天花板,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視線有些模糊,仿佛整個房間正在有節奏地顫動。

  白色的長方形頂燈,鑲嵌在綠皮車的天花板上。頂燈只開啟了一半,車廂內的光線只能勉強看得出對面座位上的人,兩三個座位之外,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變成了剪影。綠皮車硬座被三個人塞得滿滿的,袁麗爸坐在靠通道的一側,袁麗則躺在爸爸的身上,頭枕著他的大腿,腳放在兩隻摞起來的帆布包上,占據了通道一半的空間。

  車窗都已經放下了,窗戶的內層凝滿水珠,映著無數變形的頂燈倒影。窗外沒有風景,只有濃的化不開的夜。「哐當」,每隔幾十秒鐘,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震顫就會從座椅下方湧上來,伴隨著行李架上的各色包裹箱子一起抖動起來。

  車廂盡頭傳來乘務員的鐵皮推車聲,軲轆碾過過道里的瓜子殼和花生殼,發出細碎的爆裂響。有人用搪瓷缸敲打椅背:「同志,續點開水!」,接著傳來開水注入茶缸的嘶鳴。

  昏暗的車廂內大部分人都在昏昏欲睡,袁麗眼皮也不住地打架,但每次她覺得自己要睡著了,都會被意外地喚醒。有時候是「哐當」的震動,有時候是來往走動的旅客,還有一個很好聽的男聲,在給同行的女伴小聲地念一本小說。

  「你要把北方佬鎖在大門外嗎!白瑞德說著,馬已經慢悠悠地、很不情願地向前走動了。那盞放在人行道上的燈繼續照著,它散發的那個淡黃色光圈愈來愈小。」

  「這是《飄》裡面的一段,什麼時候的事情?你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蘇木側身躺了下來,左手撐著側臉看著袁麗,右手扶著酒杯直接放在了床上。


  袁麗想了想:「讓我算算啊!小學三年級,那就應該是1985年。還有,那時候的火車票還是這麼大的一個硬卡紙,後面還用漿糊粘著一張座位號。」說著,袁麗又比劃了一下形如大拇指的火車票。

  蘇木仰起頭看向天花板,過了許久說:「我比你早,第一次坐火車應該是1983年,我剛剛小學一年級,爸媽帶我去廣州看我大姑。從西安到鄭州是有臥鋪的,二十幾個小時也不算長,這一段旅行我覺得很好玩。到潼關之前,列車廣播就讓大家關窗戶,我爸怕熱就只是把窗戶關小了一點,結果一進隧道,前面蒸汽機車的菸灰全都砰的一聲噴進來……」

  蘇木邊說邊笑,不小心身子一歪,仰面朝天的倒在了床上。袁麗喊了一聲「小心」,伸手接過了蘇木面前的酒杯,避免了一場災難。

  蘇木仰面朝天的倒在床上,依然在咯咯咯的笑個不停:「……然後我爸就先被我媽罵,又被列車員罵。到鄭州轉車,就得重新買票,自然是沒有臥鋪了,連硬座都只買到一張。我媽抱著我坐硬座,我爸站在過道上,但三十多個小時實在太難熬了!我爸實在扛不住了,學著其他人的樣子鑽到硬座下面,空間正好夠一個人仰面朝天躺著。結果到廣州的時候,我媽和我都快累傻了,我爸居然還挺精神的,說是在硬座下面睡了一路。」

  袁麗把手裡的酒杯放在床頭柜上,然後也平躺在床上,蘇木翻了個身靠上來,抱著袁麗的胳膊,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其實論年齡,蘇木比袁麗還要大了一個月,論身高也比袁麗要高了一點,但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大多都是袁麗扮演大姐姐的角色。

  「我還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我媽帶我去逛民生百貨商場、解放路百貨,還有北大街百貨商場。你去過嗎?」蘇木在袁麗的臂彎里喃喃自語。

  袁麗感覺蘇木的髮絲掠過臉頰,弄得她臉上痒痒的,但又不好推開她,只好往另一邊歪了歪頭:「你家在東邊,我家在西邊,逛不到一起去的。我對百貨商場有印象,還是高中以後的唐城百貨,之前買東西大部分都在附近的供銷社,好像有時候也去大慶商場。」

  「看來你不喜歡逛街,我記得小時候去逛商場,最喜歡看的是收銀櫃檯的夾子。」蘇木的頭又在袁麗肩頭狠狠的蹭了幾下,讓袁麗想起了兩人在巴黎養過的小貓。

  「什麼收銀夾子?」袁麗有些疑惑了。

  「在解放路百貨買東西,櫃檯的售貨員會開票收錢,但是這個錢是不能直接收的。每個櫃檯高處都有一根鐵絲連接到商場中央的收銀台,售貨員用個鐵夾子把票據和錢夾住,掛在鐵絲上然後做個扔標槍的動作,把鐵夾子扔到收銀台去。收銀員拿到票據和錢,蓋章找零後再用鐵夾子夾著扔回來櫃檯。所以,在百貨公司都能看到,鐵夾子在頭上飛來飛去,然後撞在櫃檯上啪啪作響。」

  蘇木繪聲繪色地描繪,袁麗卻對鐵夾子在頭頂飛來飛去的場景毫無印象。對於百貨商店的最初記憶,袁麗只能想起來玩具櫃檯前擠滿的孩子,還有售貨員不斷地喊著「不買的不要擠!」仍然無法阻止來過眼癮的孩子占據了最好的位置。

  「真不記得還有這回事了!可能不同商場的規矩不一樣吧。」袁麗又搖了搖頭,蘇木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袁麗的胳膊,又狠狠地在她肩頭蹭了蹭。

  「上初中以後,周日有時候和同學出去玩,最遠也就是到鐘樓……」袁麗停下來想了想,繼續說「……應該是鐘樓東邊的新華書店。」

  「鐘樓書店我也經常去!」蘇木抬起頭,揉亂了的髮絲黏在額頭,眼神在酒精催化下變得朦朧迷離,讓袁麗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午休時間,趴在課桌上睡著的蘇木,突然被池杉拍醒時的樣子。

  「我經常去那裡看輔導教材……」

  「我也經常去那裡看輔導教材……」

  「也許我們早就在新華書店見過,只不過誰不也不認識誰。」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緣分是一種神奇的東西,住在同一個城市的兩個人,曾經有過一個小小的交集,也許她們在書店看過同一本輔導書,也許她們曾經擦肩而過,也許她們的目光曾經相會並且友好地互相點頭,但誰也無法預料到,未來她們雖然分居地球的兩端,她們會在午夜舉杯共飲。

  「每次在新華書店看完書,我和同學就會去新中華甜食店,麻團和春卷都是一毛錢一個,剛出鍋的春卷,咬一口燙掉舌頭,香!」袁麗繼續補充。

  蘇木翻了個身趴在袁麗身邊,頭枕著手臂,歪著頭向著袁麗說:「我也去過,春卷沒吃過,不過他家一樓是滾元宵的,可以買一碗元宵一邊吃一邊看,我倒是吃過一兩次。」

  袁麗也翻了個身,側過身面對蘇木「我家都吃包元宵,滾元宵對我來說是異端邪說。」說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鐘樓食品店一毛錢一隻的奶糕,郵電大樓前的閱報欄和推著自行車看報紙的人,喊出「369往上走」GG詞的西安烤鴨店,鐘樓郵電局的雜誌零售櫃檯,鐘樓環島掉辮子的公交電車……各種九十年代的影像,如同重複曝光的底片,隨著蘇木和袁麗的回憶,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來。

  「大差市到馬場子這一段,好幾家賣電器的,錄像機、錄音機、電視機都是走私貨,我經常在那邊逛磁帶,你知道多少錢一盤嗎?」話題從鐘樓向東發展,就不再屬於袁麗的領地了,變成了蘇木一個人獨角戲,「8塊錢!我是只敢逛不敢買啊,我一個月零花錢也就這個數。還有賣打口帶的,我隨便問了問價,居然要我120!都不用砍價,砍掉一個零也買不起,賣了我也買不起。後來在BJ才知道,當年被當凱子了,人大門口擺攤的10元4盤。」

  「東新街夜市,你總去過吧!沒去過總知道吧。」蘇木看袁麗很久沒有說話,找出了一個老西安人都去過,至少是都知道的地名。在九十年代初,這個名字就跟BJ的簋街、上海的吳江路、廣州的上下九、深圳的樂園路是一樣的江湖地位。

  袁麗擰著眉頭想了半天,才勉強點了點頭。九十年代,這種小商販聚集的夜市,既不可能做GG,也沒有什麼上電視上報紙的宣傳價值。如果身邊的人群里,沒有恰好知道的人,還真是會出現「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情況。袁麗還真是上大學以後,被其他同學帶去,才知道有個這麼有名的夜市。

  蘇木沒有從袁麗的遲疑中看出問題,只當她一時沒有想起來,於是換了一個方向繼續回憶:「初中那會,趕上我媽不在家,我爸又不想吃食堂,就帶我去吃東新街夜市。老陳家燴菜,再來兩個鄭家包子,我爸自己還來瓶啤酒。有時候他喝了兩口想起來第二天有手術,就讓我替他喝。」

  「原來你這個酒鬼是這麼來的啊!」袁麗恍然大悟,初中就開始喝啤酒,怪不得每次提議喝一杯的都是她。

  「可不是嗎,有時候我爸喝高興了,還給錢讓我去其他攤子上買羊肉串、涮牛肚之類的回來下酒。夏天一到晚上,那真是燈火輝煌,簡直半個西安城的人都來了。」東新街夜市不敢說是西安最老的夜市,但在九十年代初肯定是規模最大的夜市。袁麗上大學的時候,由於夜市遍地開花,東新街夜市的人流已經大不如以前,但依然讓袁麗感到十分的震撼。

  「池杉說他初中時候也去過,這距離他都能聞著味過去,簡直是狗鼻子。」蘇木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酒杯又拿了過去,趴在床上用了一個高難度的後仰動作喝酒。

  「說到池杉……」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讓袁麗抵抗意志下降,還是說這事本來就不可避免,袁麗制定的「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原則,又被自己突破了,「池杉現在就在西安,他說我們兩個要是近期去的話,他就在西安等我們。」

  「哦?」蘇木停下了動作,側身看著袁麗。袁麗就把那天在陳誠心理診所之後發生的事情,掐頭去尾的跟蘇木說了一遍,忽略掉了陳誠故事的細節,只說了池杉的幾個科幻電影假設。

  「他要去哪裡?四醫大?」蘇木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但關心的重點卻和袁麗大相逕庭。

  袁麗不明就裡的點了點頭,蘇木瞬間從床上彈了起來,沒喝完的酒液也躍出杯口,幸好在下落過程中又跌回到酒杯中,險象環生。

  「你著什麼急?」袁麗一把抓住正要下床的蘇木。

  蘇木被袁麗這麼一拉,順勢坐在了床邊上,眼神不停在地板上搜索,像是在找拖鞋,但幾次從拖鞋上掠過,她都似乎沒有發現。

  袁麗被蘇木的慌張嚇壞了,連忙坐起來,接過蘇木手裡的酒杯放回床頭櫃,然後把蘇木抱入懷中。蘇木的身體很軟,如同小兔子一樣顫抖著,不由得讓袁麗心生憐憫。

  「別激動!冷靜一下!半夜三更的,你什麼也幹不了,再著急也得等明天了。」袁麗拍著蘇木的後背,感受著她身體的熱量慢慢的透過睡衣。

  「我知道他去幹什麼!他去畫王八了!」蘇木顫抖的聲音在袁麗耳邊響起,但畫王八是什麼東西?袁麗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就是在四醫大家屬院,我家對面的鞦韆底板上畫王八,我們曾經約好的!1992年暑假我們約好的,三十二年前的事情。」蘇木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些哭腔,越來越微弱,「他來了,他從1992年通過碎片來了……」

  和蘇木在醫院見面那次,蘇木談起自己的人格解體,也幾乎落淚。但這次不一樣,袁麗從她的語無倫次中,聽出了無限的期待、最美好的想像、以及對過去時光的眷戀。袁麗一陣心酸,抱緊了蘇木的身體,輕輕的撫摸著她的後背,感受著她的身體和自己靠的越來越緊,耳邊的話語聲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均勻的呼吸。

  「時間都去哪裡了?」袁麗像是抱著兒子一樣,有節奏地拍著蘇木的後背。不知道什麼時候,蘇木在袁麗的懷中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袁麗的意識也開始模糊,一個模糊不清的畫面跳進腦海。

  在時間長河的中心,幾個年輕人圍坐在一塊石頭上,其中一個短髮女生向問其他三人:「你們說,十年後我們在幹什麼?」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袁麗使勁想要擦亮雙眼,可惜畫面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人影僅僅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就連聲音都是飄渺的,似乎是從無比遙遠的地方傳來。

  「那是1994年,高考之後。」一個念頭從袁麗的腦海中浮現,然後她居然快速地做了一道小學數學,2024-1994=30,原來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意識越來越模糊,畫面的的人影開始晃動,似乎在開心的打鬧。聲音也越來越遙遠,只能聽到一個女生爽朗的笑聲久久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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