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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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閃爍了一下,Office助手的曲別針跳動了一下,發出咔嚓的一聲。文件被關閉了,陝圖閱覽室的吊扇掀起的氣流,又在2024年持續了短暫的時間。

  袁麗和楊勇一直並排坐在書房電腦前,一起看著蘇木寫的故事,像兩個偷偷熬夜追劇的高中生。。看到在李濤家做客那段,兩人一起哈哈大笑,楊勇情不自禁的摟著袁麗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讓袁麗找回了一些談戀愛時的感覺。但是看到吊橋事故這裡,袁麗陷入了沉默。

  楊勇起初沒察覺異常,往後看了好幾頁,才反應過來剛才一直喊「慢點翻」的袁麗,居然已經好幾分鐘沒說出聲了。楊勇轉過頭去看袁麗,只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神空洞仿佛自己的手上沾了看不見的血跡。楊勇清了清嗓子,輕輕咳嗽了一聲,袁麗仍然毫無反應。

  楊勇回憶了一下劇情,想不出這段劇情裡面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是兩個高中生的秘密調查,還有青春期特有的曖昧情愫。但這好像也沒什麼不可理解的,再說也已經過去了三十年,至於讓當了孩子媽的她失魂落魄嗎?

  難道是吊橋事故的原因?

  楊勇輕輕把手放在袁麗的手背上,手心接觸手背,袁麗全身抖動了一下,仿佛從夢裡醒來一樣。

  「就看到這裡吧,我困了。」袁麗的聲音有些飄忽,人也變得無精打采,但楊勇知道,這不是困了,倒像是遭受了什麼精神打擊。

  楊勇沒吭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打開一個新的瀏覽器窗口。頁面刷新,搜索結果跳出來,密密麻麻好幾頁都是相關信息。他滾動滑鼠滾輪,標題一個個掠過,日期、地點,全都和蘇木寫的故事對得上。

  「這是個真實的事故?」楊勇轉動滑鼠滾輪,頁面向下滾動,連著幾屏都是事故信息。從搜索結果的標題來看,事故確實發生在1991年大年初一,和蘇木故事裡寫的一樣。

  「不用搜,這個事故我知道……我爸的同事就死在了這場事故裡面。」袁麗按住了楊勇點開詳細新聞報導的手,指尖有點涼,「我爸的同事,張曉,還有他愛人徐嵐。當時小兩口剛結婚不久,春節去玩就沒回來。而且,他們和我爸約好,第二天到我家來吃餃子。」

  袁麗是在工廠家屬院裡長大的,她的同學、朋友,幾乎都是廠里子弟,而她能接觸到的成年人,幾乎百分之百都是父母的同事。在這個以父母為坐標系的微型社會裡,多數成年人看她都帶著「老袁家閨女」或者「袁科長女兒」的標籤。但凡事總有例外,張曉和徐嵐就是那兩個特別的存在。徐嵐會像女同學一樣,和她換著戴不同顏色的發卡;張曉在家屬院門口遇上放學的袁麗,會往她書包塞一把還燙手的糖炒栗子。這種友誼不需要通過父母關係中轉,就像車間裡偶然發現的兩個不按圖紙生產的零件。

  聽了袁麗的話,楊勇沉默了,握著滑鼠的手放了下來,書房裡只剩下空調輕微的嗡鳴。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拍了拍袁麗的手背,站起身:「你這同學文筆是粗糙了點兒,但事兒寫得……真夠實的。」

  楊勇起身走去廚房。袁麗聽見冰箱門開合的響動,幾秒鐘後,微波爐發出沉悶的嗡嗡聲,接著是清脆的「叮」一聲。腳步聲由遠及近,一杯溫熱的牛奶被塞進袁麗手裡。瓷杯的暖意透過掌心,一點點滲進皮膚里。袁麗感到一股暖流從手掌順著手臂蔓延開去。袁麗肩膀輕輕靠向楊勇,感覺到身邊這具身體散發出的、帶著生活溫度的活力,竟與三十年前的張曉、徐嵐他們,有某種模糊的相似。她從那個混亂的冬日掙脫出來,重新來到了蒙特婁的夏天

  「忘了告訴你,我爸媽已經在BJ了,這次我們都在BJ過暑假。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帶楊均一去趟西安,給他惡補一下中國歷史。」楊勇想要用這個好消息來岔開話題,但意圖過於明顯,顯得有點傻得可愛。

  袁麗對楊勇笑了笑,表示領會了這份笨拙的關心。好消息是不需要舟車勞頓去鄉下老家,更重要的是這個打岔確實也將袁麗從故事中抽離出來。楊勇就是這樣,情商經常掉線,但關心卻是實打實的。

  「都過去快四十年了,沒那麼多心理陰影。後來他們各自的家人,因為一個進廠名額,在家屬院裡還打了起來。」袁麗喝了兩口熱牛奶,感到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其實這個架,打得非常不值得。」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是誰贏了那個進廠名額,但是第二年開始破三鐵,沒幾年就差不多都下崗了。」

  袁麗嘆了一口氣,給這件故事做了總結,「簡直是黑色幽默!」說完自己先笑了。

  「鐵飯碗、鐵交椅和鐵工資,九十年代初確實很多人看重,特別是農村人,進廠和上大學兩條路都不寬,有個機會拼了命地搶,也可以理解。那時候,計劃體系……」楊勇接過話題,說了還沒兩句就轉到了他習慣的套路上。


  袁麗一看楊勇又要掉書袋,又打斷了他,把話題接了過去。

  「那幾年,軍被軍服的生產任務也不能說沒有,勉強不餓死的程度!」說到這裡袁麗自己也笑了,自己居然隔了幾十年才看出當年效益不好的根本原因。

  袁麗喝了口熱牛奶,順便看了看楊勇的反應,看他沒有打斷的意思,就繼續說了下去。

  「附近的工廠也都差不多,特別是軍工系統的。眼見著路邊擺攤的人噌噌地多了起來,先開始大家都去遠處擺攤,怕被熟人碰到。後來就顧不上了,西大街上都有人去擺攤。有一次蓮湖公園辦個什麼活動,可以免門票進去擺攤,我就跟著我媽去了。公園裡面全是人,但是一天下來什麼都沒有賣出去,因為都是來擺攤的人。」

  說完,袁麗把剩下的牛奶喝掉,讓楊勇去洗杯子。等楊勇洗完杯子回來,發現袁麗正盯著BJ的景點預約攻略發呆。屏幕上的故宮門票預約流程密密麻麻,她的目光卻渙散地落在虛空里。楊勇什麼都沒說,轉身進了浴室。水聲響起時,袁麗依然對著屏幕出神。

  袁麗跟楊勇說過好幾次,她的記憶出現了問題,很多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開始是一件事,然後是一個人,現在已經發展到了一段時間。如果不是蘇木的這個故事,袁麗幾乎已經把大學以前的時代忘了個乾淨。感謝蘇木,高中時代的事情,多少已經找回了一些,但是高中之前,仍然是一片迷霧。

  藉助張曉和徐嵐作為起點,袁麗在時間之河裡面奮力回溯,小學時代的事情也找到了少許片段。

  小學教室是沒有暖氣的,冬季取暖全靠教室最後的一個蜂窩煤爐子。每到冬天,每個學生都需要帶著幾塊蜂窩煤去學校。袁麗爸把繩子從蜂窩煤的孔中穿過,幾塊蜂窩煤串成一串,在繩子的一頭綁上一個小木片卡住煤餅,這樣袁麗可以輕鬆地提起幾塊蜂窩煤。

  幾乎所有同學都是這麼帶蜂窩煤去學校,然後把蜂窩煤在教室最後疊放成一個小山。總有些淘氣的同學,在上學的路上把沉重的煤餅串甩來甩去,結果一不小心脫了手,所有的蜂窩煤都碎成了渣。家裡條件好的同學,無非回家挨幾句罵,再換幾塊蜂窩煤來交作業。而家庭條件差的同學,還要哭著回家挨打以外,還得拿來簸箕把碎的煤塊裝回家自用。

  再大一點的記憶,袁麗是承包了家裡的打醬油等小額採買工作。那時候的打醬油就是拿個瓶子去食品店打一斤醬油,看著營業員用漏斗撇開醬油缸上的白毛,從下面打一勺醬油出來。同理還有打醋、打面醬、打醬菜等等,黴菌的白毛只要不進自家的碗,基本上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有些講究一點的人家,長了毛的醬油打回家,先要煮開殺菌再用,但大多數人家是不在意的。按照現在的視角,黴菌確實可以創造出一種鮮美的滋味出來,所以那時候的醬油更好吃,可能並不是錯覺。

  麵包饅頭包子這些食品不管是家裡做的還是買的,如果長了霉點,多半是摳掉完事,經常看到摳得一身窟窿的包子。這種帶著窟窿眼的包子饅頭,通常會用很便宜的價格對外銷售,深得一些家庭條件不好的居民歡迎。

  但是打面醬需要特別注意,因為面醬在夏天比醬油容易壞。每次去打面醬,袁麗媽都要叮囑袁麗,先看看缸裡面有沒有生蛆。袁麗至今不喜歡吃炸醬麵,就是因為有一次看到了一缸壞得很厲害的面醬。打面醬的勺子從缸里提出來的時候,幾十條蛆蟲從勺子上奪路而逃的場面,比任何恐怖片都驚悚一萬倍。

  所謂打醬油,其實也不限於調味品,買饅頭包子這種事情其實也包括在內。小學時候去買饅頭或者去食堂吃飯,還需要帶著糧票一起去,除了給錢還要給對應重量的糧票。等到上中學後,很多地方慢慢地就不再需要糧票了,開始是早點攤子,後來連換麵條的鋪子也不再需要了。等到1991年袁麗上了高中,糧票唯一的作用就剩下去糧站買米麵。

  想到糧店,袁麗想起了一個記憶深處的詞,富強粉。小時候每次爸爸去買糧之前,都要和媽媽商量買多少麵粉多少富強粉。那時候,袁麗把富強粉完全當作了一個商品名。等到初中政治課上,袁麗突然意識到,富強粉原來是「象徵著富強的麵粉」的意思。

  以今天的視角來看,富強粉就是比較精細的麵粉,比略帶黑色的普通麵粉要貴一些。因此如果誰家吃的是富強粉蒸的饅頭,那麼誰家就先富強了。大約到了高中時期,家裡的麵粉已經都變成了富強粉,再也沒有聽到爸媽商量買哪一種。

  袁麗天真地以為,自己家還有其他鄰居同學家,從此從此都進入了富強的階段。誰知道,大下崗的洪流已經出現在了門外。

  當然,更讓袁麗沒想到的是,三十年以後,市場上任何麵粉都比當年的富強粉更白更細,但看重健康的人開始吃全麥食品。比如COSTCO里的全麥粉,居然要比普通麵粉貴出一半價錢。如果把這一幕和當年爸媽商量買麵粉的場景放在一起,有一種荒誕的喜劇效果。


  袁麗小時候只有一樣工作從未乾過,就是買肉。九十年代,買肉是個技術含量很高的工作,要肥的還是要瘦的,要骨頭還是要肉的標準,是隨著時代不斷改變的。袁麗初到深圳的時候,有一次袁麗媽來看她,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驚嘆,「深圳的排骨好啊,肉這麼多!」她後來才知道,這是因為骨頭比肉貴的原因。

  當然,不變的標準也有:堅決不買米豬肉,也就是帶著絛蟲蟲卵的豬肉。小孩子容易馬虎,容易上當,無良售貨員故意切一塊米豬肉的事情,時不時就能聽到。

  不過,儘管米豬肉已經處於人人喊打的地位,但當年還有一樣相關的特殊產品,高溫肉,也就是被高溫蒸汽加熱了兩個小時後的米豬肉。不要說風險,就是看起來就很嚇人,是連袁麗媽這樣經驗豐富的廚師都不敢輕易嘗試的東西。高溫肉能夠被堂而皇之擺上肉鋪,還有一定客戶群的原因,不但因為便宜,而且買這個還不用肉票。

  記憶真是個很奇怪的東西,怎麼都想不起來的事情,被一個引子稍微地一勾,就稀里嘩啦地撒了一地。

  過了兩天,並沒有任何電話打過來找袁麗,無論是池杉還是蘇木,兩個人好像突然把袁麗忘記了。然後又過了三天四天,電話還是一樣地靜悄悄。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楊勇難得沒課,在家辦公。袁麗送了楊均一去學校回來,發現楊勇沒在書房備課,而是在客廳里背著手溜達來溜達去。

  看到袁麗回來,楊勇湊上來邀功請賞:「機票已經訂好了,期末考試後一個星期,等那幫子中國留子們都走完了咱們再走。考完試當天的機票,你知道被這幫傢伙買到了一個什麼價錢?」

  說著,楊勇伸出四個指頭比劃了一下,作出痛心疾首狀。留學生被簡稱留子,是最新的網絡詞彙,伴隨著新時代留學生強大的購買力一起出現。袁麗不常去學校,感受不到留子和留學生的區別,楊勇告訴她留子大約等於留學來的二流子。

  「留子」這個詞剛開始出現的時候,特指那些刷卡不眨眼、把奢侈品店當超市逛的土豪留學生。後來範圍逐漸擴大,把那些不自己做飯,嫌棄食堂難吃就下館子的學生也囊括了進去。最後,終於徹底取代了「留學生」這個詞。因為,傳統概念里一天打幾份工,20美元吃一個月的窮學生,現在幾乎已經絕跡了。

  「現在這些學生是真不差錢!」楊勇一邊感慨,一邊又開始了他的憶苦思甜,「哪像我們那會兒……」

  這話頭一起,袁麗就知道接下來半小時將是留學血淚史的重播。果然,楊勇很快講到了騎自行車送外賣那段經典劇情:「那天大雪紛飛,我連人帶車滑進路邊水溝,但是我立刻就爬了起來……」

  說到這,楊勇停下來,挺直腰板,下巴微揚,右腳向前半步,右手撫上胸口,左手向後一展……一氣呵成擺了個造型,然後振臂一呼:「同志們別管我,搶救披薩要緊。」

  楊勇的這段光榮歷史,袁麗已經聽過不下二十次,不過這個造型和口號還是最近發展出來的新版本。所以,袁麗還是跟著他一起笑了笑。

  「你不是Work at Home嗎?怎麼還在這裡晃悠,光at home不Work?」袁麗收起笑容,開始整理衣服。剛剛出門前,袁麗已經把洗好的衣服堆在了沙發上,給留在家的楊勇下達了疊衣服的指令。看這會的情景,楊勇只疊了一半,還有另一半仍然胡亂的散在沙發上。袁麗的不悅,來自於最終還得自己動手疊好並且分類放進衣櫃,否則沙發上都沒法坐人。

  「我正在琢磨明天課上的事呢」,楊勇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揉了揉發紅的鼻樑,「現代中國經濟史,講改革開放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這一段。都是講了八百遍的東西,材料都是現成的。但麻煩的是……我怎麼講他們才能理解?」

  可惜袁麗正專心對付一件總也疊不平的襯衫,頭都沒抬。他只好訕訕地自己接話:「考試不考這部分,所以學生們也都沒什麼興趣。」楊勇說出了原因,原來這門課就是個送分童子。老師講得敷衍,學生混個學分,雙方心照不宣。

  「學生不關心,老師肯定也就隨便講講,要不……你給他們來個隨堂測驗吧,保證他們豎著耳朵聽。」袁麗一邊把襪子配對,一邊給楊勇出了個餿主意。

  「那可不行!」楊勇像被踩了尾巴,「本來選課人就少,再考試下學期真要改線上了!」學校這幾年也跟著企業學壞了,成本意識很重。選課學生少的話,這門課可能會改線上,然後就有被裁掉的風險。

  袁麗抱起疊好的衣服往臥室走,最後半句話飄在身後:「那你在這兒轉悠半天是圖什麼……」臥室門「咔嗒」一聲,把問號關在了臥室裡面。

  等袁麗抱著洗衣籃再出來時,楊勇還在客廳轉圈。她停在走廊口,洗衣籃抵在胯骨上,就那麼看著楊勇。俗話說:「孩子靜悄悄,多半在作妖。」男人其實也差不多,多半都是有什麼不好意思提的請求。

  「我這不是,想找你要幾個故事嗎。就是八九十年代,國企改革的故事。穿插進去增強故事性,就沒那麼枯燥。要是不說點故事,別說老外學生,中國學生也沒人能理解價格雙軌制……」楊勇終於講出了他的要求,但這個要求直接把袁麗給逗樂了。

  「你找我要故事?」袁麗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楊勇是哪根筋搭錯了,居然來問自己這個家庭主婦。她嘴角抽了抽,像看外星人似的打量丈夫,「你一個搞經濟研究的,國企改革的時候你在幹什麼?我1988年我剛上初一,你那會應該已經上高中了,應該比我知道的更多啊。」

  楊勇看著袁麗的表情,撲哧一聲也笑了:「我那時候在幹什麼?我給你講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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