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丹麥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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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舒晴?丁……」蘇木自言自語的疑惑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看來她確實是和高中其他同學失散太久了。

  袁麗只好循循善誘:「就是班長啊!永遠一臉正氣的那個女生。」

  蘇木在電話那邊嗯了一聲:「我想起來了,她是班長還是副班長?我記得她和孫銳都是班長來著。」

  袁麗在心裡感嘆了一下,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自己記憶力更差的人,只好繼續解釋:「你記錯了,丁舒晴是班長,孫銳是團支書,不過她們確實成天混在一起,老師找班長布置點什麼事都是她們兩個一起去。」

  「我想起來了,個頭不高戴個眼鏡,臉型有點稜角,成天特有幹勁,跟紅色娘子軍的那個誰似的……」這次蘇木的描述確實靠譜了,沒有什麼比紅色娘子軍更適合對丁舒晴的比喻。

  袁麗今天第一次贊同了蘇木:「沒錯,就是她。咱們幾個還一起在西安植物園照了張相片。」

  「啊?還有這事?我怎麼一點都沒印象」蘇木在電話那頭驚叫了起來。

  「幸好有圖有真相啊!」袁麗找出藍牙耳機帶上,解放出了手機和右手,把昨天翻拍的幾張照片發給了蘇木。

  「哎呦!真的嘞!說實話,別說植物園了,凡爾賽宮這一張我都沒印象。真是要死了!」

  蘇木在電話那頭肯定是一邊看一邊感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說話就像上海小姑娘發嗲一樣,引得袁麗一陣陣地頭皮發麻。

  「你什麼時候開始一著急就開始說上海話了?」

  電話那邊一陣蘇木式笑聲傳來,具有穿透力的爽朗笑聲,讓袁麗稍微找回了點感覺。

  然後,聽筒里傳來了蘇木的帶著笑意的聲音:「被幾個上海人傳染的,我這好多年沒回西安了,陝西話我都找不到調了。對了,你想說丁舒晴什麼?」

  「幾年前在西安搞過一次聚會,會後丁舒晴、孫銳、張勇還帶我去大華1935喝茶。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地方,就是以前的陝棉十一廠。」袁麗一邊回憶,一邊把自己扔在了沙發上。

  「陝棉十一廠離我家很近,大概知道在哪裡,你繼續說丁舒晴的事。」出乎意料,蘇木居然知道陝棉十一廠。袁麗是個路盲,不看地圖她連自己家和楊均一學校的相對方向都說不出來。

  下來的十分鐘裡面,袁麗詳細的描述了那次喝茶聊天的過程。當年在袁麗蘇木的班級里,有個本地幫和外來幫的矛盾。本地幫也就是西安中學初中部直升的學生,外來幫自然就是高中才考進來學生。這兩撥來源不同的學生之間,存在著很多的矛盾和隔閡。

  身為班長和書記的丁舒晴和孫銳,為了這件事非常的擔心。兩人一起回憶了當時的經歷,花了多少的時間精力在和同學談心,分別和那些同學做思想工作講道理。甚至兩人組織了小型的座談會,帶了兩幫的學生去文屠家聊天。

  「真的啊?還有這事?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蘇木在電話那邊驚叫了起來,音調一下子提高了。

  蘇木的尖叫和袁麗當時的反應完全相同,她立刻附和了蘇木:「對啊,我也完全沒有印象。丁舒晴和孫銳講得那叫一個認真,張勇還幫著附和補充。我都聽傻了,有這事?真有這事?我們四個人裡面,池杉是初中部直升的,剩下咱們三個是外來的,但我真的第一次聽說這兩撥學生之間有什麼矛盾。」

  「那你有沒有問問其他人?也許是她們幾個班幹部自己瞎折騰,自娛自樂和自我陶醉?咱們旁邊,袁雨欣和葛小婕也是一個初中部直升,一個外面考進來,我看關係也挺好的。」蘇木頭頂上的問號,隔著太平洋袁麗也能看到。

  這個疑問袁麗早有準備:「我還真問了!丁昕也說有,好像咱們班沒有住校生,矛盾不明顯。四班的張琦和另外一個男生,開學沒兩周就在走廊上打架,後來發展到十幾個人打群架。」

  「啊?四班就在隔壁,有這種事咱們不可能不知道啊。」蘇木的音調一下子又拔高了八度。

  袁麗在意念中,看到了蘇木驚呆了合不上嘴,因為我自己在第一次聽到這個事情的時候就是這個反應。

  「蘇木,你瞧這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咱們都不記得一些事情,但這些事確實發生過,我們也一定看過聽過,但被我們一起給忘記了。聽別人講起來,就好像是不真實的歷史,虛假的回憶。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嗎?」兜了一圈,袁麗終於把話題引回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我承認,有些事情應該就是被選擇性遺忘了,猛然聽說就會覺得非常的不真實。但有些事……」蘇木可能部分接受了袁麗的觀點,但只是部分。


  「你想說池杉?」袁麗嘗試著把話題往另一個自己感興趣的方向上引導,蘇木的問題肯定是年齡和單身狀態的孤獨感疊加所致,隔著太平洋袁麗也不可能幫她什麼,只能滿足一下自己的八卦欲望。

  「是的……」聲音有點遲疑,袁麗似乎看到電話那邊蘇木艱難地點了點頭,因此她沒有說話,繼續等著蘇木自己說下去。

  「池杉的夢,是我和他兩個人共同的秘密。因為這些夢,我的生活被極大地改變了,我和池杉變成了兩條糾纏不清的螺旋線。時而相交,時而分離。但不管是相交還是分離,他似乎都在影響著我的生活。」

  「我今天才知道,你們還有這麼一出故事,哎呦呦!」袁麗發出一連串感慨,果然,美女還是被渣男給騙了,而且時間還不短。

  蘇木意識到了什麼,連忙反駁:「我們……不,你理解錯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袁麗暗想:「那還能有什麼?不就是校園愛情故事那點事,雖然發生在身邊不可思議,但故事情節多半跑不出這個套路:剛開始,你愛我我不愛你;後來,我愛你你不愛我。」

  蘇木好像意識到了袁麗的想法:「你還記得高一學期末,就是1992年暑假前,我們參加的歐洲杯賭局嗎?」

  聽到賭局,一個念頭從袁麗的腦海里一閃而過:「就是你封賭后的那次?」

  「你不說我還真忘了還有這個外號呢。」蘇木又笑了起來,聽上去一點都不像是有什麼精神問題。

  1992年還沒有足彩體彩,那些東西都要到10年後才出來,當時只有一些民間的玩法。袁麗記得父母所在工廠就搞了個有獎競猜,全廠每個人發一元錢飯票,你不參加競猜可以直接拿去吃飯,參加的話作為競猜費用,寫個名字和冠軍扔到工會的箱子裡,最後猜對冠軍的人平分所有飯票。

  這種競猜遊戲,西安中學自然是不會搞,畢竟是重點中學,任何和學習無關的活動都是有原罪的。但是高一年級的男生們,偷偷組織了一個地下競猜,分成了多個項目,冠軍四強最佳射手什麼的。每一注好像是幾毛錢,袁麗記得是按照學校肉夾饃價格定的。

  蘇木好像又一次看穿了袁麗的思想:「我贏了多少來著?」

  「這個我記得,一百包太陽牌鍋巴。整整一百包!我們把每個口味都買了一些,一直吃到高三才吃完。」袁麗笑了起來,然後電話那邊也傳來了笑聲,笑聲越過了太平洋和三十年的時間,久久不能散去。

  等到笑聲落下,袁麗問蘇木:「池杉讓你投的丹麥?」

  「是的」,蘇木的這個答案,袁麗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按照袁麗的記憶,當年提出參加這個競猜活動的人是池杉,他建議四個人組團來投注,獎金作為小團伙的零食基金。至於投誰是冠軍,池杉倒是沒有直接說,而是建議採用抓鬮的方式決定。然後,蘇木從八個紙團裡面抓到了丹麥,其他幾個人都沒有反對。

  如果蘇木說的是真話,那麼當年抓鬮過程她一定作弊了。或者說,寫紙條的池杉,直接寫了八個丹麥。這麼簡單的作弊手段,瞞了袁麗和李濤整整三十年。

  「可是,這並不難做到啊?」1992年高中時代的袁麗,自然很難不被這麼一個神奇的預言欺騙。但三十年的人生經驗,讓袁麗瞬間就想到了幾個常見的騙局。

  「找八個最漂亮的女生,你、丁昕、葛小婕、袁雨欣……誰知道他還喜歡誰,沒準都不是咱們班的。總之,每人分一個隊,總有一個說中的。不管哪個女生最後命中,後續再深度發展就行了。」

  袁麗幸災樂禍地猜測:「給你分了個丹麥,沒準你還在八個女生裡面排最後一名呢。」

  不過這個惡意滿滿的猜測,沒有引起蘇木語氣上絲毫的變化,她應該早就想過這種可能性:「池杉告訴我丹麥是冠軍的時候,距離歐洲杯開幕還有一個多月,丹麥當時還沒替補南斯拉夫。相當於一個骰子讓你猜點數,你只會猜一到六,不會有人猜骰子碎了無點,除非你是周潤發。」

  「這麼說也合理,不可能人人都是小馬哥。」

  「《賭神》高健!小馬哥是《英雄本色》裡面的。」隔著太平洋,袁麗都感覺到被蘇木狠狠地白了一眼。蘇木是資深電影愛好者,每天早讀課都會給袁麗三人講最近看了什麼電影。從她這裡聽到的電影,比這三人這輩子真正在電影院看的加起來都多。用電影劇情來作比喻,也算是她的防偽標籤了。

  「丹麥替補南斯拉夫?」袁麗不是球迷,自然對這句話的意思毫無所知。只能一邊隨口和蘇木敷衍,一邊在電腦上搜索。果然,搜尋引擎給出了介紹,1992年歐洲杯的決賽圈本來沒有丹麥。結果南斯拉夫因內戰被制裁,原來被淘汰的丹麥替補參賽,最後獲得了冠軍。因此,那一屆歐洲杯被稱為丹麥童話。


  「或許這個事情,在英文媒體上報導得比較早?」袁麗不甘心池杉的騙局在三十年後還能矇混過關。但雖然她這麼說,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沒有網際網路的時代,信息傳播基本上就是官方的報紙、廣播和電視那幾個渠道。

  這話說完,連袁麗自己都不信。果然,蘇木對她的疑問,沒有做絲毫的反應,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在半決賽前一天,池杉告訴我,丹麥和荷蘭將在120分鐘打成2:2,丹麥將點球戰勝荷蘭隊晉級決賽。最關鍵的是……」蘇木似乎是在炫耀,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子,「他說由於央視的轉播信號,在點球大戰前畫面就沒了。」

  袁麗一時語塞,楊勇是個半吊子球迷,以前在BJ的時候,頗有些熱衷於賭球的朋友。這些賭球的人裡面,有人專門買冷門,有人專門買平局。所以袁麗也多少學到了一些,知道平局加點球只能算是一個運氣好的預測而已。

  但是,央視的轉播事故說明什麼?說明池杉除了預測進入點球大戰以外,還知道轉播信號只買了120分鐘?難道他有個親戚在中央電視台負責體育直播?

  幸好袁麗現在所處的是2024年,隨手搜索了一下「92年歐洲杯荷蘭丹麥轉播事故」,瞬間就驗證了蘇沐所言非虛。不!應該說池杉所言非虛。

  確實很難解釋,類似的轉播事故在央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這一次還被池杉精準預言到了。合乎邏輯的解釋也有,要麼池杉是這次轉播事故的幕後黑手,要麼是他真的在比賽前就看了賽後報導。

  袁麗開始有點明白,蘇木找自己驗證記憶的原因了。不僅僅是三十年時間造成的遺忘,更重要的,這些天馬行空根本的東西,居然和歷史完美自洽。

  站在蘇木沒有撒謊故意編造故事來騙自己的前提假設下,只能有兩個非常可怕的結果。

  如果蘇木的故事,和袁麗的記憶衝突,和真實的歷史衝突,那就是她確實有妄想型精神疾病。如果蘇木的故事,和袁麗的回憶完美自洽,和真實的歷史相同,那這個問題可就太可怕了。

  掛掉和蘇木的電話,袁麗在電腦前又坐了很久。高中生活的一些畫面在她眼前閃現,但每一幅都無比的正常。上課、考試、課間聊天、打撲克牌……如果要說蘇木和池杉有過校園愛情,這個她能相信,但預言未來這麼玄幻的事情,無論如何她都無法相信。

  在不知不覺中,袁麗再次點開了蘇木發給她的那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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