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散夥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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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7月的BJ,如同一口架在烈焰上的巨鍋,暑氣蒸騰。白晃晃的日頭炙烤著橫平豎直的街巷,瀝青路面軟塌塌的,蒸騰起扭曲的蜃景。蟬鳴撕扯著空氣,聲浪一陣高過一陣,與四環路工地上的水泥攪拌機轟鳴,還有中關村工地上打樁機沉悶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仿佛這座城市正吃力地掙脫某種束縛,要將骨架撐得更大。

  家屬院的槐樹下,搖著蒲扇的老人眯眼打著盹,收音機里模糊地播放著關於南方洪水的消息。教學區最後一遍下課電鈴已經結束很久,原本安靜的教學樓里,充斥著課桌移動時木頭和水泥的摩擦聲,還有各種年輕的、南腔北調的聲音,對今晚世界盃比賽的爭論。在這冷熱交替、新舊撕扯的寂靜黃昏,一個時代正屏住呼吸,等待著一場壯麗的日落,或者是一個王朝的終結。

  北京理工大學的11號宿舍樓,其形狀像是一個C字。宿舍的出入口開在C字的左面,而C字右邊合圍成的空間是一片稀稀拉拉的小樹林。11號樓的學生到這裡來,要繞著整個宿舍樓轉一圈。而其他宿舍樓的學生,一般情況下也不會來,因為這裡的樹木並不茂盛,不利於隱蔽。

  曾經有不開眼的小情侶在這裡約會,沒想到遭到了半個宿舍樓的圍觀。因此,時間長了這個小樹林就變成了一片荒地,除了軍訓時候大隊人馬開來拔草和打掃衛生,其他時候幾乎無人光顧。

  不過,今天的小樹林卻是另一種熱鬧,人頭攢動,濃煙滾滾。每個畢業季固定節目,畢業生大甩賣已經結束了。能賣的舊書舊貨都已經賣出去了,賣不出去、不能賣、不敢賣而且又不能帶回家的東西,至少有一半今天都要火葬在這片小樹林裡。

  「三木!在這裡呢,怎麼才來?」王居向著池杉招了招手,把身邊的一塊空地讓出來。男生宿舍里,通常都不會一本正經的叫名字,那樣就顯得生分了。因此,池杉被叫做三木,而王居更多的被叫做王局長。

  池杉一屁股坐下,手裡拎著的兩個塑膠袋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堆作業本習題集從塑膠袋裡面滑了出來。

  「這不是收拾東西嗎,其他人呢?」池杉四下里瞧了瞧,並沒有看到宿舍的其他兄弟。

  「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們已經去京工餐廳占位子去了。」王局慢悠悠地回答,語氣聽起來至少是個氣象局的局長。

  「占位子需要六個人?」池杉把幾本作業本扔進了面前的火堆,火焰立刻就吞沒掉了作業本上的《線性代數》幾個字。

  王局依然慢悠悠地回答,語調裡面帶著點天津味:「也不嘛都是去搶座兒,那倆傻小子還得先奔女生宿舍遞假條。備不住啊,咱這頭都吃上熱乎飯了,他們還在那兒跟姑娘們磨嘰呢,整得跟天津包子鋪排隊似的——沒個準點兒!」

  池杉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繼續把寫著《離散數學》《作業系統》的作業本扔進火堆。

  小樹林裡,這樣的火堆還有十幾堆,每一堆都圍著幾個男生。每一簇火焰都在大口吞食著家長交的學費,學生們曾經抓掉過的頭髮,以及青年男女的純真和笨拙的感情。

  「再給大家半個小時,時間到了我們要強制滅火,現在是火災高發季節,請大家理解。」手持擴音器的聲音響起,池杉和王居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帶著紅袖箍的輔導員,帶著兩個手提滅火器的保安,出現在小樹林邊上。

  王居把手上厚厚的一摞信件扔進了火堆,火焰被短暫地壓了下去。信件才是今天的主角,作業本什麼的其實只能算是個陪葬品。然後,王居把池杉的另一隻塑膠袋打開,掏出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丟進火堆,內容基本上和王居自己的差不多。

  隔壁的一圈人裡面,突然有個人喊池杉的名字。池杉轉頭過去,是對門宿舍的張洋在喊他。張洋和池杉是同班同學,而且他們是系排球隊的二傳和主攻,關係僅次於同宿舍的幾個兄弟。

  「你哪天走?」張洋對池杉揚了揚下巴,然後把一本《高等數學》課本扔進他們那一圈的火堆。這些基礎學科的課本很多年都不變,理論上確實可以賣舊書,但理工科院校全員都要學高數,賣方太多買方有限,供求關係嚴重失衡。

  池杉走過去蹲在張洋身邊:「明天早上,10點的火車。」

  「這麼早?我還說找你一起打場球呢,以後估計就沒機會打排球了。」張洋驚嘆了一聲,把一個排球遞給池杉。這是一個他們一起用過的排球,因為磨損嚴重被體育老師淘汰,被他們兩個撿了回來自己打著玩,已經快要看不出排球的樣子了。

  「家裡有點事,乾脆就早點回去。」池杉敷衍了一句,把排球又遞了回去。張洋看都沒看,直接把排球扔進了火堆,很快一股塑料燃燒的臭味就散開了。


  「學校里的排球場,都她媽改網球場了,以後哪還有地方打排球?」張洋盯著火堆冷笑了兩聲,臉上的表情說不出來是落寞還是傷感。

  池杉站起來,在張洋肩膀上拍了兩下,他知道張洋沒有說出來的後半句。不僅是沒有場地,更是沒有人了。作為一個小眾運動,打排球的人即便在學校里也少得可憐,偏偏這個運動門檻還比較高,不是新人可以隨便湊個數的。每次排球賽,池杉和張洋都要打滿全場,替補隊員別說組織進攻了,連一傳都沒幾個到位的。

  池杉坐回到王居身邊時,自己拎來的兩個塑膠袋已經空了。各種作業本和賣不出去的教科書,都已經被王居一股腦地丟進火堆。現在只等著火焰從被壓制的狀態甦醒,把這些承載了知識的紙一口吞下,然後化作灰燼還給老師們。

  「你不用去找……那個誰請假?」池杉用肩膀頂了一下王居,這傢伙在畢業設計的過程中,居然搞定了同組的系花,前幾天帶著系花參加了宿舍聚餐,關係算是在兄弟們這裡過了明路。引得宿舍里的其他男生,在臥談會上一連串的唉聲嘆氣,都為自己沒去王局長那個課題組感到後悔。

  和預想的不一樣,王居既沒有回擊也沒有調侃,嘆了口氣然後站了起來:「都燒完了吧?走吧,最後的晚餐。」

  池杉站了起來,他看到火焰已經沿著散開的書頁,爬上了教科書、作業本和信件堆起來的小山。在這座小山的頂上,有一本綠色絨布封面的日記本,在火焰黃色的光芒里,被映襯著仿佛閃閃發亮一般。

  「走吧!」王居已經走出了兩步,回過頭來催促池杉。

  「還有5分鐘,時間到了我們要強制滅火,請同學們抓緊時間。」手持擴音器的聲音再次響起,兩個保安已經把滅火器放在了腳邊。

  「等什麼呢?」王居不耐煩地催促,然後開始向著小樹林外移動。

  「來了!來了!」池杉應了一聲,伸在半空的手猶豫了一秒鐘,然後伸出去抓住了那個綠色絨布面的日記本。也正在此時,火焰像是章魚的觸手,和池杉同時去抓日記本。

  火焰章魚還是比池杉遲了零點一秒,觸手的前半截已經抓住了日記本,但後半截被生生地打斷了。池杉看了看,日記本的書頁完好,只是封面上被印上了一個火焰的傷疤。

  「你不去跟『澡票』告個別?」王局看到池杉手裡的綠色絨布面日記本,但沒有在意。

  「之前打了個招呼,中學同學就不用散夥飯了,這兩天喝的我頭疼。」池杉用拳頭砸了砸自己的頭頂。

  廣義上的大學散夥飯,是由一系列的飯局酒局組成的。

  足球隊,一起喝一頓。

  畢業設計項目組,一起喝一頓。

  老鄉會,一起喝一頓。

  同班同學,一起喝一頓。

  玩得特別好的朋友,一起喝一頓。

  聯誼宿舍,男生倒是很想一起喝一頓,就是女生不答應。

  各種維度算下來,在最後的一個月裡面,每個人其實都已經吃了很多次散夥飯。池杉宿舍的散夥飯,加上作為家屬的兩個女生,已經喝過一次了。但是今晚,是狹義上的散夥飯,只有同宿舍的八個人。明天早上王傑和池杉第一批離校,然後是剩下陸陸續續的六個人。然後,他們一起住了四年的宿舍會被重新粉刷,完全消滅掉八個人四年的痕跡,然後作為1998級新生的宿舍,就和他們1994年夏天來到這裡一樣。

  「今天都是自己人,不喝酒了!」徐奕華的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響應,於是,散夥飯沒有酒,大家喝起了可樂。最近喝酒的頻率太高,基本上每個人都已經醉過至少兩次。上次廣義宿舍散夥飯,喝倒的一個壯士,以一己之力污染了半個操場。據說體育老師至今還在尋找罪魁禍首,要把校足球隊戰績不佳的原因扣在他頭上。

  沒有酒精的傷害,也就少了酒精的助力,那天的晚餐吃得理智有餘感情不足。少了一些肝膽相照的酒話,多了一些認真準備的,半真半假的場面話。如果有人寫下來,放在三十年後再看,這些話倒是比那些醉話更有意義。

  「王傑,你和韓玉森明天一起走?這算是見家長?」徐奕華一邊從酸菜魚裡面撈魚片,一邊好奇地問道,眼神中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王傑和韓玉森是班級內的第一對組合,談了四年沒什麼轟轟烈烈的事跡,倒是順利地活到了畢業。前幾天,王傑爸就已經開車到了BJ,在請全宿舍吃飯的時候,對韓玉森那就像是對未來兒媳婦一樣親切。

  「王傑玉森,你們兩個應該敬其他兄弟一杯……」


  「我替兩個孩子,敬大家一杯……」

  「我替王傑,再敬大家一杯……」

  「王傑你愣什麼,也敬大家一杯啊……」

  那天其他七個人差點被王傑爸喝死,印象深刻,山東人的豪爽和酒量,還有酒桌上那麼多不可拒絕的理由,沒想到在畢業前提前領教了。

  王傑抿了一口可樂,強行解釋道:「就是順路去我家那邊玩一圈,以後怎麼樣還不好說呢,我可沒把握能和她過一輩子。」

  王傑的回答引起了大家的不滿,紛紛喝了可樂表示,這話說的太官方了,不喜歡。

  「那你呢?翟剛!」張士華轉向另一邊的翟剛,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最近宿舍里聊天,總是從有正式女朋友的翟剛和王傑開始,畢竟畢業是結婚還是分手,對他們兩個人是苦惱,對其他人來說就是勁爆的八卦。

  翟剛放下手中的筷子,認真地說:「我先去和魏芳華一起去貴州,然後我再回BJ。」

  翟剛是北京人,魏芳華則是貴州人,外地學生通過正規途徑留京,難度比較大,他們稍微努力了一下就知難而退了。

  「然後她去深圳?你們這個安排是圖啥呢?我就看不懂了。」宋宜操著他的東北口音,皺著眉一臉困惑。宋宜和魏芳華上一個寒假都去了深圳找工作,因此他對魏芳華的畢業去向很清楚。

  「好嘛!你在BJ,她去深圳,有你們這麼團聚的?」王居也附和道,明明是個疑問句,用天津口音說出來就好像是在說相聲一樣。

  「這不是沒辦法留京,只好曲線救國嗎?」翟剛無奈地攤開雙手。

  1998年畢業的大學生,正處於包分配和自主擇業兩種機制的轉型期,因此有些學生會被分配到指定的單位,而另一些學生則要自己找有人事權的單位接收。整體來說,兩個人想要通過分配去同一個城市,確實是有點難度。但是,如果通過自主擇業,特別是不要戶口不要檔案,去外企或者私企找工作,其實也真不難。因此,這兩個人的選擇,實在是讓其他兄弟們看不懂。

  「平常你們倆把11號樓到5號樓叫異地戀,現在把BJ深圳48個小時火車叫曲線救國。你這疙瘩標準彈性也太大了吧!」宋宜誇張地嘆了口氣,東北話的幽默感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異地戀那不是女生宿舍不讓我進嗎?距離雖短但是阻力大啊!」翟剛的解釋引起了更多的笑聲。

  笑聲未落,張士華就來補刀:「按翟剛的標準,咱們學校除了異地戀就只有同性戀了。」

  這次連翟剛都一起哈哈大笑,大夥一起碰了可樂,終於有點平時宿舍臥談會的感覺了。

  笑過之後,張士華還不忘追道:「那你這是去魏芳華家,就算是正式見家長了吧?」

  「對啊!見家長!我是認真的!三木幫我問過,深圳那邊調戶口的程序,大概也就是半年左右辦完,頂多一年時間。我們準備最多兩年,要麼我過去,要麼她過來。反正啊,不能讓她的戶口留在那個山溝里。」翟剛說得鄭重其事,仿佛同宿舍其他人也是家長之一。魏芳華的來自山區的某個軍工企業,按照哪裡來哪裡去的分配策略,如果同省有軍工企業要人,她就得分配回去。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被翟剛的一頓拍胸脯給震住了。過了好幾秒鐘的冷場,王居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雖然深圳戶口也比較值錢,但是從深圳調BJ還是一樣麻煩。沒有留京指標可以不要戶口,反正最終結婚是可以調戶口的。所以,你們這一通操作,除了先異地兩年,好像沒什麼區別啊。」這也是大家的疑問,就算是在最壞的情況下,魏芳華到分配單位走個程序,立刻辭職然後再回到BJ找工作,似乎才是最現實的方案。

  沒等翟剛回答,王居挑眉看向翟剛,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放在深圳,你放心嗎?就魏芳華那個性格,哪天不折騰點事情來?還有……」

  「三木幫忙看著點……」翟剛打斷了王居,然後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池杉。

  池杉連忙擺手:「別!這個責任我可負不起……讓水鴨負責看管吧,水鴨合適!」

  「累個拉個不行的啊~~」被叫做水鴨的李水甲也趕緊推辭,他的韶關味粵普,經過了四年的北京話薰陶,變得發音更加詭異了,出了這個宿舍就需要翻譯。

  「人魏芳華那叫性子哏兒,招人待見。要說容易變心,我說的是你介個!」王居後面的話,被更大的一片笑聲吞沒了,所有人笑得肆無忌憚,把可樂碰出了茅台的感覺。


  「池杉,你直接去深圳,還是先去西安?」徐奕華轉移了話題,試圖緩解氣氛。

  「直接深圳去公司報到,我想儘快適應一下。」池杉輕聲回答,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

  「那你就是咱們宿舍第一個上班的了!來來來,干一杯!」王居舉起了酒杯,雖然裡面裝的是可樂,但沒有妨礙八個杯子重重碰在一起,可樂四濺,粘在衣服上黏黏糊糊的,就像這大學四年的回憶。

  那天的散夥飯吃得很快,天天聚在一起的八個人,早就相互熟悉到了沒有個人隱私,大家又沒到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年齡。因此飯局結束時,距離正常熄燈還有很久。

  兩個有女朋友的傢伙在半路就溜號了,完全沒有把最後一次通宵聊天的約定當回事。回到宿舍,又有兩個人去別的宿舍打牌,於是宿舍里只剩下幾個喜歡安靜的人。

  畢業生宿舍有很多特權,比如說不再熄燈,通宵供電,你可以通宵打遊戲,盡情地享受最後一點大學時光。還有大門洞開,想幾點鐘回來就幾點鐘回來,女生宿舍樓前難捨難分的告別,至少在這幾天可以暫時消失。

  但這些都跟池杉沒有什麼關係,他的全部行李都已經寄出,只剩下幾件隨身物品等著他明早裝進背包就可以出發。而今晚他既沒有需要告別的女朋友,也沒有想要最後瘋狂一次的麻將癮或遊戲癮。

  池杉從枕頭下拿出綠色絨布封面的日記本,這是剛才他從火堆中搶救回來的,也是幾個小時前他收拾出來準備焚燒的,不過最終,他還是決定繼續保存。

  池杉把背包翻出來,把日記本放了進去,順便再次檢查了一下背包里的東西。除了明早還要使用的牙刷牙膏,其他東西應該都已經在背包里了。這時候,池杉的手指摸到了一個信封,他想了起來,這是昨天他準備寫的一封信,但是被張洋拉去喝酒,一個字都沒有寫就放了進去。也許剩下的這一點時間,可以用來寫大學時代的最後一封信。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睡在寂寞的回憶……

  一陣吉他聲伴著幾個男生低沉的歌聲飄來,然後歌聲越來越響亮,走廊上以及附近宿舍里,更多的男生加入到這場合唱中。

  我獨自走過你身旁

  並沒有話要對你講

  我不敢抬頭看著你……

  另一把吉他從另外一個方向響起,接上了剛剛落下的歌聲,很快又在宿舍里引起了一陣共鳴。

  男生宿舍里的演唱會一曲接一曲,每一首歌最後都演變成為各種嗓音的嘶吼。池杉在合唱中,很快就寫完了信,他把信紙塞進信封,卻發現膠水不翼而飛,不知道是被打包進了行李還是丟進了垃圾桶。這時,演唱會已經進行到了尾聲,一個沙啞的男聲合著吉他琴弦唱著《戀戀風塵》。走廊上一片寂靜,沒有人合唱,都在傾聽。

  當歲月和美麗已成風塵中的嘆息

  你感傷的眼裡

  有舊時淚滴

  相信愛的年紀

  沒能唱給你的歌曲

  讓我一生中常常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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