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轉生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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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時的喧鬧早已散了。

  下人們各司其職,腳步輕得像貓,連說話都壓著嗓子,唯有風過花葉的簌簌聲,在庭院裡悠悠流淌。這座富貴府邸看著慵懶靜謐,可空氣里,卻飄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

  沁芳亭下,黃平安斜倚在鋪著雲錦軟墊的石榻上,薄紗覆身。

  依舊是那身鎏金繡雲紋的錦袍,玉簪斜插,眉眼間全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懶散倦怠。他遣退了左右,只留一人在旁伺候,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片海棠花瓣,目光渙散,似睡非睡。

  周身氣息虛浮閒散,和早上呵斥僕人、嘲諷旁支子弟的張揚模樣,判若兩人。

  這是他演出來的模樣,也是他一天裡,唯一能稍稍鬆口氣的片刻。

  暖風一吹,倦意湧上來。

  黃平安眼皮漸沉,意識忽然一飄。

  耳邊的風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急促密集的敲擊聲——清脆、緊繃,穿過十五年光陰,狠狠撞進他腦海里。

  那是一間狹小逼仄的出租屋,燈光昏暗。

  屏幕冷光照著一張疲憊到極致的臉,雙眼布滿血絲,手指在鍵盤上瘋狂跳躍,敲擊聲連綿不絕。桌角半杯冷透的咖啡,散發著焦苦的氣味,混著熬夜的窒息感。

  那是前世的他。

  一個在代碼里掙扎求生的程式設計師。

  為了一個破項目,連熬三個通宵,屏幕上的字符密密麻麻,織成一張網,把他死死捆住。

  指尖的酸痛越來越重,眼前開始發黑。

  心臟猛地一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瞬間窒息。

  他想扶桌,手卻不聽使喚,身體軟軟倒下。

  屏幕熄滅,敲擊聲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再睜眼。

  沒有冰冷的地板,沒有刺眼的屏幕。

  只有柔軟的錦被,鼻尖縈繞著乳香與檀香,耳邊是溫柔陌生的哄勸。他費力睜開眼,只看見一張溫婉柔和的臉,正輕輕抱著他,指尖撫著他的臉頰——那是剛生下他的柳氏。

  「唔……」

  黃平安低低一聲輕吟,指尖一顫,意識猛地抽回。

  眼前幻象散去,依舊是沁芳亭,依舊是漫天海棠,暖風依舊,只是眼角,多了一點無人察覺的濕意。

  他抬手,飛快抹去眼角的濕潤。

  指尖脂粉微微脫落,露出底下一層堅硬的薄繭,又被他迅速按回袖口藏好。

  十五年了。

  從那個敲鍵盤熬到猝死的社畜,到如今錦衣玉食、偽裝紈絝的黃閥少爺,整整十五年。

  他還記得剛轉生時的惶恐與茫然,聽不懂旁人說話,不習慣這身華貴衣袍,更無法接受自己掉進一個戰火將燃、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那些日子,他整夜哭鬧,不是孩童任性,是異世孤魂的無助與恐慌。

  直到那一夜。

  襁褓之中,一段晦澀古老的口訣,突然在他腦海里炸開,字字如刀,刻進神魂——

  九轉玄功。

  開篇第一句,便是警示:

  此功霸道,循序漸進,外露則必招殺身之禍。

  那一刻,他死寂的心底,終於亮起一點微光。

  不懂武道又如何?

  他清楚得很——亂世之中,唯有力量,能保命。

  從那天起,他藏起所有不安,學著扮演黃閥少爺,用孩童的懵懂,掩蓋腦海中的驚天秘密,也踏上了這條漫長而隱秘的苦修路。

  指尖輕輕敲著石榻。

  黃平安低頭看著掌心。

  那層薄繭之下,是五年苦修的印記,是九轉玄功的根基。

  這門功法沒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殘酷、最直接的肉身打熬。第一轉換骨,便是以氣血為火,以筋骨為爐,一點點重塑凡胎,鑄就銅皮鐵骨。

  他想起十歲那年初次修煉。

  筋骨稚嫩,氣血微弱,第一次用木板拍打全身,不過幾下,便疼得渾身冷汗,皮肉紅腫,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趴在密室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渾身發抖,淚水混著汗水砸在地上。


  那一刻,他真的想放棄。

  想做個真正的廢物紈絝,渾渾噩噩過完一生。

  可前世猝死的絞痛、亂世將至的寒意、那句「外露則殺身」的警示,一遍遍在腦海里炸響。

  他咬著牙,爬起來,重新拿起木板。

  一下。

  又一下。

  哪怕手臂酸到抬不起,哪怕筋骨疼到斷裂,也從未停過。

  他是寫代碼的人。

  骨子裡刻著邏輯、拆解、優化、極致精準。

  九轉玄功口訣晦澀難懂,氣血路線亂如麻,旁人修煉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可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套最精密的程序。

  他逐字拆解口訣,逐條梳理氣血節點,把每一個動作拆成精準到毫釐的發力方式,一絲一毫不肯偏差。

  換骨境,被他拆成三段:

  氣血滋養、筋骨打磨、氣息收斂。

  像調試程序一般反覆優化,避開爆體風險,穩步提升效率。

  旁人眼中玄之又玄的武道,在他這裡,是一行行絕不允許出錯的執行指令。

  暖風漸大,吹得海棠花紛紛飄落,落在錦袍上。

  黃平安緩緩坐起,故意伸了個慵懶的懶腰,打了個哈欠,眼底擠出幾分惺忪,朝亭外喊:

  「阿福,備車!本少爺要出去散心,在府里快悶死了!」

  不多時,僕人阿福匆匆跑來躬身:「少爺,車已備好,去哪兒?」

  「隨便逛。」黃平安擺手,語氣輕佻,「街上看看新鮮玩意兒,再去醉仙樓打壺酒。別跟著我,煩。」

  他起身時故意腳下一軟,被阿福連忙扶住。

  眼底的銳利沉靜,瞬間被紈絝慵懶徹底掩蓋,天衣無縫。

  一出黃府大門,喧囂撲面而來。

  江南城街道上人來人往,卻早已沒了往日的繁華熱鬧,只剩浮躁與惶恐。兩旁商鋪半開半閉,掌柜眉頭緊鎖,行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

  黃平安緩步走在街上。

  錦袍華貴,身姿懶散,與周遭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他一臉無所謂,目光卻暗中掃過每一個角落,將局勢盡收眼底——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出黃府,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清這亂世的底色。

  街角,流民蜷縮在牆根,面黃肌瘦,啃著發霉的窩頭。

  不遠處,官差手持棍棒,凶神惡煞沿街催稅,掌柜苦苦哀求,仍被一把推倒,銀兩被強行搜走。

  黃平安腳步微頓。

  指尖悄然收緊,眼底的慵懶瞬間褪去,掠過一抹沉冷。

  他早知道亂世將至,卻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份殘酷。

  民不聊生,官逼民反。

  這天下,早已暗流洶湧。江南看似偏安,不過是被富貴假象,暫時蓋住了傷口。

  他繼續往前走,目光不經意掃過巷口。

  兩個衣著怪異的人靠牆低語,神色詭異,氣息陰冷,指尖泛著青黑,腰間藏著奇特短刃。

  黃平安心頭一凜。

  不用猜,這必定是魔門之人。

  路邊茶攤,兩人壓低聲音議論:

  「黃閥現在風光,握著江南鹽運,背靠補天道,官府都讓三分。」

  「風光?亂世要來了,補天道內部都亂了,黃閥靠著他們,未必是好事。」

  黃平安聽在耳里,臉上笑意不變,心底卻徹底沉了下去。

  風光?

  不過是鏡花水月。

  黃閥握著鹽運,看似權傾江南,實則只是補天道的一枚棋子。

  而補天道本就是魔門分支,樹敵無數。

  一旦補天道倒台,黃閥瞬間便是萬劫不復。

  外人眼中的風光,不過是一層包著劇毒的糖衣。

  他在街上逛了一個時辰,看盡動盪,聽盡流言,對這亂世的敬畏,又深了一分。

  沒有去醉仙樓,沒有多停留,轉身便回了黃府。


  步伐依舊懶散,卻比來時沉穩了太多。掌心的繭,被他死死按在袖中,半分不露。

  回到府中,日已西斜。

  海棠落了一地,下人正在清掃。

  剛進門,管家便匆匆迎上,躬身低聲道:

  「少爺,您可回來了。閥主吩咐,您回來不必去見他,府上來了客人,您少走動,莫要惹麻煩。」

  「客人?」黃平安挑眉,一臉好奇輕佻,「什麼大人物,還要本少爺避著?」

  管家面露難色:「奴才不知,只知是閥主故人,穿的是補天道服飾,此刻正在書房議事。」

  補天道的人?

  黃平安心底警鈴大作,臉上卻半點不顯,擺手笑道:「知道了,本少爺才懶得湊熱鬧,回房睡覺去。」

  他裝作慵懶散漫,朝自己院子走去,腳步卻刻意放慢,耳朵緊緊貼向書房方向。

  靠近書房,他借著廊柱陰影藏好,屏住呼吸,收斂所有氣息。

  書房裡的人,全是高手,一絲風吹草動,都會被察覺。

  虛掩的門縫裡,低沉的對話斷斷續續飄出來:

  「激進派近來動作很大,想拉攏江南世家,還要搶鹽運,要和閥主您分庭抗禮……」

  「哼,膽子不小。」黃岳的聲音沉如深潭,帶著不悅,「鹽運是黃閥根基,也是補天道江南財源,豈能給他們?保守派主張蟄伏,他們急著擴張,只會引火燒身。」

  「可激進派有高層撐腰,再忍下去,我們會被步步緊逼……」

  「我自有分寸。你回去告訴長老,安分守己,不要衝突。鹽運,絕不能出事。」

  後面的話,越來越輕。

  黃平安屏住呼吸,腦海飛速運轉,像梳理代碼一般,將碎片信息一一串起——

  補天道分兩派:保守、激進。

  兩派內鬥激烈。

  黃閥是保守派核心棋子,鹽運是爭奪焦點。

  他早已身不由己。

  原本以為,藏拙、苦修、低調,就能在亂世活下去。

  現在他終於明白——

  遠遠不夠。

  想要活,想要護住在意的人,只靠躲,是死路一條。

  書房交談聲停了。

  黃平安借著陰影,悄無聲息退走,身形輕如狸貓,半分聲響沒有。

  回到自己院子,夜幕已降,燈火一盞盞亮起,映著滿地海棠,靜謐,卻也冰冷。

  他遣退所有僕人,獨自坐在窗前。

  指尖輕輕敲著窗沿,節奏均勻,像在敲鍵盤,梳理著腦海里的一切。

  補天道內鬥、黃閥危機、鹽運命脈、街頭流民、魔門弟子、九轉玄功……

  所有線索,在他腦海里織成一張清晰的大網。

  這是他的生存程序,是他在亂世里,唯一的籌碼。

  夜風微涼,吹動窗欞。

  黃平安眼底的沉靜,一點點化作銳利。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掌心的薄繭。

  這裡藏著隱忍,藏著堅持,藏著希望。

  九轉玄功,不能再按部就班。

  他必須加快速度,儘快將第一轉換骨練至圓滿。

  只有手握實力,才能在這暗流洶湧的死局裡,站穩腳跟。

  同時,他必須摸清補天道兩派的底牌、勢力、圖謀。

  藏拙,也要藏得聰明。

  一步錯,步步錯。

  亂世之中,一絲疏忽,便是死。

  夜色漸深。

  黃府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巡夜護衛的腳步聲,在庭院裡迴蕩。

  黃平安站起身。

  褪去錦袍,換上粗布勁裝。

  眼底所有慵懶,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銳利的堅定。

  他悄悄推開窗,足尖一點,身形如狸貓,悄無聲息掠向假山深處的密室。

  今夜的苦修,開始了。

  玄鐵石門緩緩關閉,隔絕一切喧囂。

  巨石沉默,腳印深刻。

  黃平安走到牆角,彎腰,抱起百斤玄鐵,穩穩背在肩上。

  腦海之中,九轉玄功的口訣,再次響起。

  晦澀,古老,而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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