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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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雷斯天不亮,就守在莊園門口,一直等到艾爾威利派女傭過來接他。

  「少爺正在和各位大人一起用餐,吩咐我先帶你去房間待著。」

  傭人說著,拿鑰匙打開了房門,塞雷斯看了一眼室內,有些意外,不僅生活起居東西都是齊全,床上還多了一套衣服。

  「對了,你自己拿著牌子,到樓下洗個澡,然後換上那身衣服,莊園來往的都是體面人,個人衛生很重要,每天都要洗漱一次,每周洗一次澡,聽明白沒有?」

  「明白、明白!」

  塞雷斯連連點頭。

  他從女傭手裡接過一塊牌子,一路打聽著,找到內部的澡堂,這裡二十四小時都有人燒著水,不僅是維持澡堂運行,也在給莊園提供保暖。

  塞雷斯很快就弄明白了這套供暖系統,莊園內部挖了一個五六米深的大坑,澆築成鍋爐,在旁邊又挖了各種坑道,鋪上鉛管,以把加溫產生的熱汽和熱水從地板下面穿過,鍋爐也不是干燒著熱水,裡面長時間浸泡著一筐筐石頭,哪個房間和角落溫度不夠,就會把燒熱的石頭送過去,埋在地板下方。

  這樣的好處雖然是讓莊園長時間維持在溫暖中,但升騰的水汽也讓房間變得非常潮濕,時間久了,對房屋結構侵蝕嚴重,所以為了除濕,在莊園裡又放置了不少刻著符文的石雕,塞雷斯一眼看過去,還以為自己回工坊了,到處都是父親留下的作品。

  塞雷斯很久沒洗過熱水澡了,被判罪前基本上一個月洗一次澡就不錯了,平時都是用毛巾擦拭一下,機會難得,塞雷斯在池子裡泡了好一會兒,直到把皮膚泡得發紅,腦袋都有些暈乎,才爬起來。

  他擦身子搓灰時,又進來個胖乎乎的老頭,他瞅了一眼塞雷斯,有些詫異:「你的皮膚怎麼是這顏色的?」

  「什麼?」塞雷斯沒反應過來,胖老頭圍著毛巾,坐到他旁邊,好奇地打量起來他,又伸出胳膊,作為對比:「你看看,小傢伙,你的皮膚比我黯淡一些,還有點發黃,就像奶油一樣。」

  塞雷斯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他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好像真是這樣。」

  「抬起頭,小傢伙,我看看你的眼睛。」

  塞雷斯感覺莫名其妙,但還是抬起腦袋,對方湊近了,看著他棕色的雙眼,嘖嘖稱奇:「啊,還真是奧琛人的血統,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像——對了,這就對了,你是石匠的孩子吧?」

  「您知道我父親?」塞雷斯驚訝。

  胖老頭撓了撓禿頂的腦袋,嘀咕起來:「何止知道,讓我想想……嗯,你應該叫塞……克?賽里歐?」

  「塞雷斯。」塞雷斯忍不住,直接回答道。

  「對,就是這個,塞雷斯!」

  胖老頭一拍大腿,全身橫肉猛地晃蕩一下,他感慨地說道:「雖然我不認識你,但巴托爾說過,他的孩子會用源始符文給他命名,這樣作為石匠的他,永遠不會忘記孩子叫什麼。」

  似乎是注意到塞雷斯的眼神,老頭咳嗽了一下,解釋道:「忘跟你介紹了,我是拿本悉的格拉蘇斯。」

  「拿本悉?」塞雷斯似乎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詞,回憶了一下,說道:「這好像是……戴納希斯騎士國的北部的駐地?所以,你是騎士國的人?可你……」

  塞雷斯上下打量著這個胖乎乎的老頭,他完全不像是使得動劍的人。

  「正是如此。」

  格拉蘇斯低頭挽臂,行了個騎士禮,笑著說道:「也許看起來不像,但鄙人的確出身於騎士國度,至於為什麼我會是這幅樣子……嗯,一個國家,就算再怎麼注重宗教和道義,他總歸是要吃飯和貿易的,高貴的騎士們為了保證純潔,厭惡與商賈打交道,但資產的管理和商品流動,總是需要人來運營的,而我,正是為了我所侍奉的大騎士所服務的賓客。」

  格拉蘇斯似乎很久都沒有找到合適的人交流了,說起話來滔滔不絕,根本停不下來。

  不過塞雷斯早就在吞噬靈魂的過程中,培養出來了過濾無用信息的能力。

  「所以你來到這裡,是為了跟男爵做交易嗎?」

  「有這個目的,巴塞琉斯公國武備鬆弛,而河谷九鎮又直面戰爭前線,對武器戰備的需要就像花蜜一般芬芳撲鼻,招來了蜂群。你們貢獻蜜糖,我們傳播花粉,多麼公平!」

  格拉蘇斯侃侃而談:「你們的領主是一位勤儉持家的主人,他堅持要我們把武器的模具和鎧甲的鍛造技術一起交出來,否則寧可去僱傭兵,也不會跟我們做生意,那我們還能說什麼呢?講真的,哪怕技術給了你們,你們也造不出來大騎士們的寶劍和盔甲……」


  塞雷斯對這些不感興趣,他打了個岔子,問道:「那你怎麼會認識我父親的?」

  「哈!你這話就問反了,塞雷斯。」

  格拉蘇斯雙手搭在膝蓋上,調侃道:「是你父親主動找到我,讓我把他帶到這個鎮子上的。」

  「什麼意思?」塞雷斯腦袋一嗡,他疑惑地問道:「你是說,我父親是主動要求來到這個鎮子的?」

  儘管他早就知道父親背井離鄉,來到這裡肯定有什麼理由,但當格拉蘇斯說出這個事實時,塞雷斯心底還是頗為震撼。

  「對,指名道姓要去巴塞琉斯公國河谷九鎮中的花谷鎮,我至今還有印象,畢竟一個棕頭髮棕眼睛的帝國人,突然出現在這塊大陸上,不知道怎麼還穿過了仙女之湖,到騎士國的時候,已經遍體鱗傷,當時幾個下位騎士還以為他從湮滅里滾出來的,嚇得直接上報給了大團長。」

  格拉蘇斯懷念地說道:

  「我隱約記得,他似乎是在納格蘭堡呆了半年,身體還沒好完全,就直接找到我,讓我帶他來這裡……嘿,我都不知道他怎麼跟你說的,他買了一套石匠工具,就敢來異國他鄉的一個小破鎮子闖蕩,結果還真讓他成家立業了。」

  塞雷斯聽著奇怪,他皺眉問道:「你是說,我父親翻山越嶺,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只是為了當個石匠,安定下來嗎?」

  「嗯?巴托爾沒有跟你說過嗎?」

  「沒有。」塞雷斯搖搖頭:「我父親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他以前的事情,他是帝國人這一點,我此前都不知道。」

  格拉蘇斯一挑眉毛,想了想,說道:「啊,也許是他覺得你還沒做好準備。」

  「準備?」塞雷斯疑惑。

  「成為亞蘭杜爾帝國人的準備。」格拉蘇斯看了一眼旁邊,確認沒有人,靠近了過來,小聲說道:「你父親,是不是沒有讓你接受過至高天祭司的洗禮?」

  塞雷斯一愣,點點頭,跟著壓低聲線:「確實如此,我的弟弟都已經受洗了,但我還沒有……」

  「沒有就對了,我看你這個長相,很多事情就已經猜到了,塞雷斯——不,我想你的真名應該是叫塞厄里斯,你是被你父親當做帝國的孩子來培養的,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還是他的長子吧。」

  「對——等一下,你怎麼,什麼事情都知道?你真的不認得我嗎?」

  「我是不認識你,但是作為一個天南地北滿地跑的商人……呵呵,我了解的東西可就多了,就算是亞蘭杜爾帝國的文化,我也了解不少。」

  格拉蘇斯咧嘴一笑,說道:「很多事情不需要你完全了解,知道對方是什麼背景、什麼出身,你就能大概猜到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你的父親是個正宗的亞蘭杜爾帝國人,還是血統比較純正的奧琛人,當然,對奧琛人來說,血統純正就是個偽命題。」

  他說著,指著塞雷斯的頭髮和眼睛,說道:「所有的亞蘭杜爾人都是你這種奶油一樣偏黃的黯白膚色,或者按你們的話說叫『肉色』。但只有奧琛人,他們的男人不論娶什麼種族的女子,長子一定是棕色頭髮、棕色眼睛的奧琛人。」

  「奧琛人不光是外貌和文化的認同,而且是一種長子之間的群體身份,純正的奧琛人一定是嫡長子,長女都不行,只有滿足血統、嫡長子和亞蘭杜爾文化三重標準,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奧琛人。」

  塞雷斯茫然:「這,我從來沒聽說過。」

  「你當然不會聽說過,因為純正奧琛人在大帝國幾萬年的戰亂中早已經消耗了許多,而伴隨著帝國的疆域越發廣闊,你們的主體民族與其他民族廣泛融合。」

  「為了避免彼此之間的歧視,當然,這也是為了避免奧琛人依託身份和繼承權優勢,成為貴族中的貴族,每一代帝國的大皇帝都在不斷削弱奧琛人的地位,強化亞蘭杜爾人的身份認同,這是非常英明的手段……」

  「不過即便如此,奧琛人也依舊在帝國掌握著不小的影響力,雖然你們的人口已經減少了幾萬倍,但作為長子,你們是一定能獲得家產繼承,混得再差,也是一家之主——這些東西,只能靠你自己觀察,是不可能有帝國人好意思跟外人說的。」

  格拉蘇斯調侃道:「也許你父親就是因為不甘心在國內只是當個普通的奧琛人,希望恢復祖上的榮光,但在國內又沒有什麼人脈,翻來覆去,發現自己哪位祖先在巴塞琉斯有塊地,就決心過來開拓經營……不過你別說,還真讓他賭對了,花谷鎮現在建設的也算有模有樣,只可惜建城的位置選錯了,想發展成城市,那是不可能了……」


  塞雷斯在一旁應了幾句,持續套了一會兒話,直到再也沒有有用的信息,他才拿起毛巾告別離開。

  「跟您聊得很愉快,但還有人在等我——回頭見,格拉蘇斯閣下。」

  「不用這麼稱呼,我不是騎士,叫我先生就好。」

  格拉蘇斯點點頭,擺擺手:「再見,巴托爾的孩子。」

  塞雷斯返回房間,路上不斷消化著今天他收集到的信息。

  【格拉蘇斯是戴納希斯騎士國下屬某個大騎士豢養的商隊,他對父親的了解並不是很多,只能說是有過一些交易往來,但……即便是這樣,他也跟我的父親接觸過兩三年,陸陸續續加起來,也見了不少面。】

  從格拉蘇斯口中套出來的信息並不多,但信息量卻不小。

  【第一,我父親巴托爾,也就是巴特列基斯·德·歌頓並不是意外來到河谷鎮,他一定是帶著某種任務和目的來的,就算是身負重傷,也要堅持來到這裡。這可能不光是出於利益導向,他掌握著石匠手藝,在哪裡都能找到好差事,但偏偏選擇了邊疆地區的河谷九鎮,還是最年輕的花谷鎮……】

  這點塞雷斯雖然詫異,但也不覺得意外,畢竟父親那兩箱藥品擺在那裡,不可能是自用的,其中甚至還有秘藥的存在,這種戰略物資和珍奇寶物,塞雷斯不覺得是父親為了個人或者家族的榮華富貴準備的。

  【第二,父親有明確的獲得後代的想法,或許是意識到什麼,希望留下一個血統純正的奧琛人子嗣,來延續他的目的……但我在他的藏書與文件里並沒有得到相關的信息。而且,要是這麼看的話——我父親與母親的結合,似乎是父親有意為之的。他並不是真的愛著母親和孩子們,只是想要我而已。】

  塞雷斯對此的情緒有些複雜,他說不出來自己是震驚還是慶幸,但他能夠清楚地感受到父親對自己的疼愛和關心,不管他懷著什麼目的,這些真情實感是不會騙人的。

  【第三,也是整個交流中最重要的一點,亞蘭杜爾人非常注重宗教洗禮,甚至比至高天信徒還要重視,這似乎關係著很多……也許我之所以能夠取得亞蘭杜爾帝國的公民資格,就跟這有關係。】

  塞雷斯遲疑了一下,雖然這只是他毫無來由的猜想,可塞雷斯怎麼都覺得,他猜想是正確的。

  【亞蘭杜爾帝國,有著不同於至高天的信仰,他們或許在至高天信徒看來,是另一種存在。】

  但遺憾的是,格拉蘇斯並未透露父親的真實信仰,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畢竟他只是了解一些帝國人的文化,卻沒有真的接觸過父親以外的帝國人。

  塞雷斯也從未見過父親向哪重天禱告過,他一直以為是因為父親和自己一樣都屬於淺薄的泛信徒。

  父親知道至高天的存在,清楚每一重至高天的職責和名諱,他也不否認信仰,但就是對於至高天的事跡卻並無興趣。

  但現在來看的話,塞雷斯感覺真相,大概率會和自己想的結果一樣。

  【亞蘭杜爾帝國的信仰,或許在至高天祭司看來,應該被叫作——異端。】

  儘管他們同樣認同至高天的世界和神話體系,但是他們並不認可彼此的教義和理念。

  然而塞雷斯並沒有在父親的藏書里搜集到經書和典籍,他只看過一些講帝國的律法、社會的書籍。

  但硬要說的話,這反而跟『帝國的信仰是異端』這一點對上了,畢竟異端的信仰和典籍,某種程度上比異教徒更不被容忍。

  塞雷斯想起來男爵描述父親罪行時的曖昧說辭:

  …………………………

  「不,孩子,他沒有背叛我,他背叛的是我們的祖國。」

  「作為我領地下屬的臣民,石匠巴托爾·鍛錘在花谷鎮兢兢業業工作27年,沒有漏交稅賦,為領地修葺城牆590米、三條街道、天使雕像兩座、巴隆維達家族先祖雕像三座、我的亡妻格爾梅雕像一座,至於日常為鎮民、修道院提供的建材墓碑更是不計其數。」

  「你的父親對得起我,對得起這個鎮子的人民,但是很遺憾,他現在捲入到了一起疑似叛國案件之中。」

  …………………………

  二十七年?

  塞雷斯扳著指頭算了一下。

  按照艾爾威利少爺跟他說的,花谷鎮被正式升格為男爵領,只是20年前的事情,男爵的長子、次子,是親眼目送父親上戰場,斬殺花妖,被賜予男爵的頭銜,並將原本作為殖民地的花谷領升級為了花谷鎮。


  種種跡象也表明,父親參與了整座領地的建設,這座城鎮甚至莊園,都能看到他的痕跡。

  「等等!那這麼說的話,父親是在巴隆維達家族崛起之前,就來到了花谷鎮。」

  塞雷斯突然想起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年齡。」

  他扶著頭,心底盤算起來。

  「格拉蘇斯說我父親第一次見面是個年輕人,大概也就是二十來歲的樣子,而父親今年也只有43歲,去掉27……等於說我父親16歲就翻越了絕境山脈、仙女之湖,經由騎士國的商隊,來到了花谷鎮?!」

  十六歲歲翻越絕境山脈?開什麼玩笑,綿延十萬公里的高原雪山山脈,讓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給翻了過去,還穿越了有著龍和妖精盤踞的仙女之湖。

  擁有這種行動力和經歷的人,只是為了到一個邊境小鎮當石匠?

  就算這個世界上有再多能人志士和奇人異事,但塞雷斯自己實在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個理由。

  這反而更顯得,父親是為了做什麼來到這裡。

  「然而,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塞雷斯搖搖頭,格拉蘇斯跟父親關係也沒有多好,能記住他還是因為是個罕見的帝國人。

  再也沒有多餘的信息支撐塞雷斯思考。

  他沉吟了一會兒,怎麼思考,塞雷斯都找不到新的思路,只能放棄。

  不論怎樣,他至少知道,哪怕只是看在作為奧琛人的長子和多年的情感份上,父親永遠不會拋棄自己。

  情況愈發複雜,但塞雷斯跟父親的聯繫卻反而愈發緊密了,這絕對談不上是壞事。

  塞雷斯換上新衣服,這是件白色的針織羊毛袍子,有別於塞雷斯習慣的套袖和長褲,很像牧民的穿搭,衣擺很長,一直垂到膝蓋。沒有什麼裝飾,造型樸素,但料子卻很紮實,雖然不合身,但塞雷斯也沒怎麼穿過合身的衣服,他就在房間裡靜靜等待著。

  過了半個鐘頭,房間門被敲響,塞雷斯來不及去開門,門已經被女傭打開,對方朝他喊道:「走吧,威利少爺要見你。」

  「我這就來。」

  塞雷斯趕緊跟上,但奇怪的是,女傭並沒有領著他往威利少爺的房間去,而是出了主屋,穿過葡萄藤蔓延的走廊,來到了一間二層小樓。

  女傭搖了搖鈴鐺,推開門,對塞雷斯說道:

  「進去吧,人都在樓上。」

  塞雷斯點點頭,進去掃了一眼,房間並沒有仔細打掃過,壁柜上的物體擺設還落著灰,空氣中瀰漫著微弱的霉味,起碼一年內沒有人居住生活過。

  【只是臨時打掃了一下。】

  塞雷斯摸了一下牆壁,還很冷,濕氣很重,熱水才剛注入進來,沒來得及升起來溫度。

  他低頭看向地面,能看到地毯上有多個不同的腳印。

  【總共四個腳印,其中一個看起來比較符合艾爾威利的身材,是為了接待客人臨時整理出來的。】

  塞雷斯心裡有了個底。

  【看來今天有別的客人。】

  他沿著台階走上二樓,很快就聽到對話交流的聲音。

  「……是,這段日子確實如您所說的那樣。」

  是個女聲,帶點鄉村口音,塞雷斯聽著還拐了點兒濕地人的土話。

  「環境如此,大家都不容易,只可惜了,我對涅颯露絲的事情感到遺憾。」

  艾爾威利安撫道。

  「我……我真的很高興您還能想起我們家,這麼多年了,都沒有人想起過我們,還幫我們家還清了債務……真的,我非常感動,您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這個還是等會兒再說,大家都是一家人……」

  啪嗒、啪嗒。

  塞雷斯登上二樓,會客廳里的人們立刻停止了交談,紛紛扭頭看向塞雷斯。

  「啊,是小石匠來了。」

  艾爾威利穿著一身暗藍的漂亮皮甲和狼皮大襖,亮麗的黑髮編成一束長辮子垂在胸前,他喝了一口茶,朝著他笑著說道:

  「沒想到這身列契(牧民袍)穿你身上還挺合適的,嗯,不過還得配個腰帶才精神。」

  他說著,看向另一邊坐著的賓客,說道:「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塞雷斯·鍛錘,整個鎮子上唯一的石匠,也是我的玩伴。」

  「你好,塞雷斯。」

  那客人站起身,塞雷斯轉頭看去,對方是個年紀跟自己相仿,面容淳樸的女孩,她黑頭髮綠眼睛,看起來談不上漂亮,但眉眼很善良。

  她略微低頭,有點拘謹,一開口就是鄉下的口音夾著濕地人方言:

  「那個……那個,我是叫喬芙娜·巴隆格里什,鄉紳喬弗里斯的次女,。」

  「您好。」塞雷斯禮貌地回了一句:「塞雷斯·鍛錘,石匠巴托爾·鍛錘之子。」

  說罷,他看了一眼艾爾威利,對方略一頷首,說道:

  「喬芙娜的父親是我叔叔侄女的父親,是羅亞爾村的紳士。她和你一樣,母親是歸化的濕地人,所以小姑娘身上帶點濕地人的習性——按照濕地人的說法,她算是我的表妹。」

  【濕地人出了本家,只要有血統都叫表親。】

  塞雷斯無語,他雖然沒怎麼受濕地人文化影響,但好歹母親是濕地人,艾爾威利少爺這說法,完全就是在給這女孩抬身份。

  但無論怎麼看……這姑娘就是個地主家的小姑娘。

  【巴隆格里什——不是巴隆維達,這個姓氏聽起來立刻就能感覺出來是『巴隆+格里什』,是兩個家族聯姻後成立的。那就說明,這分明是在男爵發跡前就已經分家不知道多少年了。】

  塞雷斯心裡腹誹,但嘴上還是熱情地說道:「您好,巴隆格里什小姐,很高興認識您。」

  「沒有、沒有。俺——呃,我也橫告星——我,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喬芙娜連連擺手,她雖然穿著面料不錯的裙子,但說起話來總有一股自卑的感覺,她時不時低頭看向鞋尖,雙手垂在身前,捏著裙面,肉眼可見寫滿了緊張。

  說完這句話後,喬芙娜也不吭聲了,她看了一眼塞雷斯,剛剛跟塞雷斯對上視線,就立刻躲開頭,似乎有點害怕。

  塞雷斯意識到什麼,摸了摸臉上的鏤空倒三角刺青,但對方好像並不是畏懼他的罪犯身份,只是單純害怕他的長相。

  「喬芙娜是個乖孩子,父親去世後,他的兄長們瓜分了土地,姐姐嫁人後,依舊堅持照料了她兩年,但終歸是成了家,她無處可去,只能投奔於我們。」

  艾爾威利面不改色地說道:「父親也覺得她可憐,便收留了她,把這棟小房子給她住,讓莫爾比醫生當了她的監護人,等到她成年的時候,也會賜予她一些家族的資產進行打理,你現在也在莊園裡住下了,以後就多陪她玩,幫幫她,明白嗎?」

  「可是少爺——」

  塞雷斯剛剛開口,艾爾威利卻凝視著他。

  「別忘了你的身份,塞雷斯。」

  艾爾威利說道:「雖然你貢獻很多,但你依舊還是個罪犯。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是個好孩子,但是你得理解,律法擺在那裡,很多事情,人們也看在眼裡,我只能這麼做。」

  塞雷斯雖然年紀不大,但得益於有半精靈亞羅這麼個朋友,他多少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

  【艾爾威利少爺……不,巴隆維達家族,這是要把我捆進家門裡了。】

  他微微眯起眼,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一切如您所想,艾爾威利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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