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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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雷斯躺在地下室的床板上,輾轉反覆,無法入眠。

  他閉上眼,自己眼前就浮現出鋒銳的利爪,能夠在城牆留下觸目驚心的條痕,縱橫山林,如奔狼般矯健,以及森然寒氣凝結冰霜,就算是湍急流淌的溪流,指尖輕輕一碰,整條河流便被封凍。

  睜開眼,塞雷斯看到的只有亮著螢光、空蕩的地下室。

  他坐起身來,心煩意亂,捂著頭,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是到了嘴邊,卻一句話也念不出來。

  「我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對傳承這麼痴迷?」

  他檢查起來李德利和格里德·伊逢的靈魂光團,兩者目前沒有什麼特殊的變化,感覺上……也不像是之前被李德利思維支配時會產生的暴躁和失控。

  他試著去讀書學習,但浮躁的心氣根本看不進去書本。

  塞雷斯又拿起鍛錘,試著做一個自己最喜歡的玩具雕像。

  但沒幾分鐘,塞雷斯毫無徵兆地摔下石料,氣沖沖地返回地下。

  塞雷斯深吸一口氣,憋了整整兩分鐘,試圖讓大腦冷靜下來。

  「呼……」

  伴隨著一口濁氣緩緩突出,完全失敗,毫無作用,塞雷斯的大腦更加混亂。

  「我是不是,白天時候就不應該去酒館的?我要是沒有跟那隊傭兵聊天,不去知道世界上還有傳承這種事情,就沒事了?」

  不,這顯然也不可能。

  塞雷斯看著格里德·伊逢的靈魂光團,這個至少有第二序列,甚至能達到第三序列的精靈,只要自己想要吸收他的靈魂,就一定會得到有關傳承的記憶和信息,只是或早或晚的問題。

  這沒什麼可說的,他活在這個世上,既然是一個普遍常識,就算今天不知道,明天沒有吸收,未來,未來肯定某一天他就會了解到這些事情的。

  塞雷斯倒是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只是他依舊無法理解,自己只是個小石匠,平日裡踏踏實實工作,除了面對精靈伊逢,為了自保才設計謀害……為什麼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

  是,確實沒有人給他洗禮過,也沒有人引導他皈依某位至高天門下,但父親並未少教誨他不要作惡,做個懂事的孩子,塞雷斯自忖也算得上是老實本分。

  可為什麼,他這樣的人,還是會心裡對傳承念念不忘?

  「……你再不相信也沒用,誰都能看出來,那孩子的靈魂已經不再純淨,沒有誠摯的信仰,要麼三年後撒手人寰,要麼讓邪靈奪舍,變成人間禍害!」

  德魯伊當日的警告,又在耳邊迴響起來。

  塞雷斯不想承認那個異教徒騙子的說法,但是詭異的是,他當初說的事情,恰恰一點點在塞雷斯的身上縈繞。

  「世界上所有的宗教信仰,都在告誡人們尊重靈魂,畢竟只有將靈魂和肉體分割,才能避免死者因為屍鬼化,被我吞噬的靈魂,他們的身體連屍鬼都無法化成……我的行為,是否真的惡毒到,連最兇殘的至高天御主也無法寬恕了?」

  塞雷斯害怕了。

  他不久前剛從莫爾比醫生那裡聽到,這片土地上曾有過屍鬼幾乎完成大功業,飛升天使的歷史,誰知道那些被自己吞噬的靈魂,其中哪一個是被至高天御主所寵愛,指定要給予攫升儀式資格的?

  「我、我該怎麼做?我現在的行為是否該進行下去,叛軍沒有繼續襲擊,父親也不需要我擔心,大人們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妥當了,我……當初為了自保而做出的做法,現在真的還有意義嗎?我……我需要神明的指導,我好難受……要是因為我的罪孽,而導致家人被牽連,他們……我……」

  塞雷斯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感覺自己胸口沉悶,無法自如呼吸。眼前不斷浮現出那些被剝奪教籍、宣判異端和罪人的可怕下場。

  斬首、火刑……這些,塞雷斯從小耳濡目染,光是親眼看到的,就太多了。

  李德利這種無信者,還有精靈這些異教徒,他們根本無法理解這種擔憂,而擔憂一旦出現,就會如漩渦一般不斷加速增長。

  【真的會有神靈會傾聽你嗎?】

  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從心中浮現。

  【你沒有受洗,這輩子進禮拜堂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甚至你壓根都不是這個國家的人,看看你的身份證,就在你的懷裡,上面鎏金大字寫著什麼?】

  「我,亞蘭杜爾帝國,說不定也信至高天……應該是這樣,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類都是信至高天的。」


  【可你根本就沒有被這裡所接受,這片土地的神殿,根本無法受理你的請求,你沒有皈依神教,你能向哪位神靈祈禱?就算跪地祈禱,你覺得誰會傾聽你?你是皇親貴胄,還是聖賢徒孫?】

  「神靈……十五重至高天,每一位御座下有天使和扈從神裔,還有萬千千聖戰領主,祂有著無盡的財富和生命,心懷仁慈體諒世人應該……應該。」

  【你什麼都不是。】

  塞雷斯額頭沁出冷汗,他雙手捏著草蓆,心慌意亂,已經無法分辨出來到底哪一個是自己的念頭。

  「我……我?我只是,我只想安穩生活下去,原來一切都很好的,爸爸,媽媽,我,弟弟,還有剛出生不久的巴托麗婭,大家都很好,一輩子,安安穩穩,不求富貴,好好活著就行,直到——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我?】

  為什麼是自己要擁有這個吞噬靈魂的天賦?

  塞雷斯緊緊攥拳,眼神迷茫。

  九重煉獄、湮滅邪域、無底深淵、大虛彼岸——這世界上是有的是邪魔惡徒,墮落魔主,為什麼偏偏是他會有這種天賦?

  他沒有顯赫的身份,也沒有傷人之心,更沒有招惹哪位至高天御主。

  【法蘭達系統啊,你告訴我,我到底,這輩子,還是上輩子,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才會給了塞雷斯·鍛錘這樣的天賦?如果這是至高天御主要勸我迷途知返,那您倒是派出使者,引領我前途的方向啊。】

  按照常理,他應該去尋找一位祭司,向其敞開心扉,坦白自己的罪行。

  可塞雷斯又偏偏無法開口。

  他是叛國者的後代,母親和妹妹還在禮拜堂。

  塞雷斯很清楚,就算是什麼聖堂清淨之所,那侍奉神靈的到底還是人,是人,他就是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人。

  塞雷斯無法開口向祭司袒露自己的信息,因為他害怕自己還在神殿系統之內的母親妹妹因此受到排擠,媽媽已經很不容易,她的精神已經崩潰過一次,塞雷斯不敢再讓她受什麼刺激,至於妹妹……他可憐的妹妹,如今還在襁褓中,就已經註定要遠離紅塵世俗,終身不得嫁娶婚戀,塞雷斯不敢讓她一輩子受人排擠欺負了。

  他還能跟誰祈禱?

  塞雷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感覺自己越是前進,身上背負的壓力越大。

  【我不能開口求助神靈,因為我並非孤身一人,我是家族的頂樑柱,我是長子……我必須,撐下去。】

  塞雷斯捂著胸口。

  父親把店鋪和手藝交給自己,母親把家裡的一切好吃好喝給了自己,赫爾當兵了,妹妹一輩子在神殿廟宇,他不能坦白自己是個噬魂鬼這樣的事情。

  「但是……呃啊!我,不行,我不行了,我需要一些東西,幫我發泄出去。我……啊啊……」

  他的壓力太大了,有那麼一刻,塞雷斯感覺自己的血液全部集中到了大腦,仿佛一切都變得緊張,心中升起強烈的自毀衝動。

  就在這時,他的眼前又浮現出傑吉克撩起胳膊的樣子。

  「霜狼架勢……」

  傭兵念叨著,胳膊上迅速長出青黑綿密的毛髮,指節凸起,指甲變得尖細,化作彎刀似的利爪,隨意一揮,便帶起凜冽寒風。

  「……傳承。」

  塞雷斯念叨著。

  在他視野里,傭兵化作一頭奔狼,呼嘯著寒風,掠過凍結的河床,騰空一躍,咬在天空中圓月上。

  沒有比那更囂張,更狂妄,更自由的姿態。

  塞雷斯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當他睜開眼,恰好看見桌子上擺的鏡子,與鏡中之人對上視線。

  他看見火。

  熊熊燃燒,充滿了狂熱和欲望的烈火。

  烈火從塞雷斯的眼中噴涌而出,聲如霆,勢如潮,嚎叫,翻騰,將他纏繞全身再一口吞噬殆盡,肆意張揚,毫無節制,將自己和目光所及的地方悉數吞沒!

  【那不是我!】

  塞雷斯迅速扑打全身,好像要撲滅烈火,嘗試無果驚恐地縮回被褥,用被子蒙著頭,不住念叨。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在恐懼和驚悸之中,塞雷斯始終不敢再看鏡子一眼。

  他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自己漸漸失去意識,昏睡了過去。

  這天晚上,塞雷斯久違地做了一場夢。

  混亂、無序、繁複、奇怪。

  塞雷斯根本無法闡述夢中的一切,當他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口乾舌燥地趴在床上,嘴裡無意識地念叨出兩個字:

  「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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