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破舊(1)
江源閉關後的第七日，前院鎮務所。
昔日王業用來接見各方「孝敬」的廳堂，已徹底變了模樣。
奢華的擺設被移走，換上了成排的榆木公案與書架。空氣中浮動著墨香與舊紙頁的氣息，取代了曾經的脂粉與薰香。
楊倩兒坐於主案之後，面前案上，文書帳冊疊放整齊，筆墨紙硯井然。
堂下則是兩位近日在鎮上新聘任的老書吏，因為楊倩兒給的待遇優厚，又是為此時在鎮內名聲極佳的江家辦事，自然欣然應允。
她眉目溫婉依舊，眸光卻沉靜專注，快速瀏覽著手中一份剛遞上來的名冊，時而提筆勾畫，時而低聲詢問侍立案旁的文書。
「主母」，左邊那位身著皂袍、面相精幹的中年文書名叫徐茂德，將一卷剛整理好的戶籍初稿呈上，
「這是東市三條街巷、共計一百二十七戶的初步登記名冊，請您過目」。
楊倩兒接過，細細看去。
名冊按戶列明人口、年齡、籍貫、營生、若是修士還有修為一項，並備註了鄰里互保的聯戶編號。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她微微頷首：「徐先生辦事穩妥，只是這備註之中，疑似曾與黑虎幫外圍有染、平日遊手好閒等語，來歷可疑等，可有實據？還是僅憑風聞？」。
徐茂德忙道：「回主母，多是街坊私下議論，或巡防隊員巡邏時聽得的零星風聲，以及二夫人掌握的情報處所提供，尚未及細查核實，屬下只是先行備註，以備詳查」。
楊倩兒放下名冊，聲音溫和卻清晰：「新政初行，首重公允。此類涉及品行之評斷，關乎一人乃至一戶之聲譽前途，若無真憑實據，不可輕錄。
備註可改為『待查』，另立一冊，專記此類風聞線索，交由二夫人處，由外堂暗中核查，核查清楚之前，不得影響其登記與聯保」。
「是，屬下明白了」，徐茂德心下一凜，暗贊主母思慮周詳，行事有度，連忙應下。
廳側另設一案，杜鵑坐在那裡，一身利落的暗紅色勁裝，長發高束，正與肅立面前的姚達低聲交談，面前攤開著鎮區簡圖，上面已有數處被硃筆標記。
「西市這片，巡防哨卡增加兩處，暗樁布在這裡、這裡」。
杜鵑的手指在圖上幾點划過，乾脆利落，「告訴弟兄們，眼睛放亮，耳朵豎尖。尤其是那些原本依附黑虎幫和野狗幫討生活、如今突然老實下來的各類人等，多留意他們跟誰接觸，夜裡去哪兒」。
「是，夫人」，姚達點頭，迅速記下。
楊倩兒又看向另一份文書，是關於廢除各項苛捐雜稅後，重新核定商稅、攤位管理費的草案。
她秀眉微蹙，指尖在幾個數字上輕輕划過，抬首問另一名負責財稅的老者周文軒道：「周老，
據說東街布莊李掌柜反映，新定的三等商鋪稅，較之往年他暗中孝敬給黑虎幫的『平安錢』，雖明面上少了五成，
但他往年可藉黑虎幫之勢，打壓同行、強買強賣，所獲暗利遠超稅金。
如今此法一行，他明面支出略減，暗裡收益卻可能大降，故而心有牴觸，甚至揚言要遷往他鎮。此類情況，恐非個例」。
周文軒捻須沉吟道：「主母明察，此確為難點，往日惡政，盤剝酷烈，不過卻也讓部分善於鑽營者有機可乘。
如今家主要革除弊政，追求公平，反觸動了這部分人的『灰色利益』，他們未必敢明面反對，但消極應對、暗中掣肘，甚至散布流言，恐在所難免」。
「牴觸也罷，掣肘也罷，新政必須推行」，楊倩兒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決，
「稅法貴在公平、透明、可持續，豈能因少數人昔日藉惡政牟利，便遷就姑息？
李掌柜若真為一己私利慾遷，由他去，若還在鎮內暗地裡行不法之事，決不輕饒！
同時，可將那些往日受盡盤剝、本分經營的小商戶扶持起來，給予一定期限的稅額減免或小額借貸，助其立足。
要讓所有人看到，守規矩、有誠信者，在新政下更能得益」。
她頓了頓，看向杜鵑道：「姐姐，外堂那邊，需加強對市集的巡防，尤其警惕有人暗中威脅、騷擾這些本分商戶，或聚眾滋事，干擾新稅推行」。
杜鵑早已留意這邊談話，聞言點頭道：「妹妹放心，我已吩咐下去，近日巡防重點便是各市集與商鋪區，姚達正在暗中排查，哪些人是真心牴觸，哪些只是跟風觀望，還有哪些……可能是別有用心者安插進來攪局的釘子」。
她說著，走到楊倩兒案前，將手中一份剛收到的線報遞過道：「正要與妹妹商議。剛收到的消息」，
「鎮南有兩家原本被黑虎幫打壓的小幫會，明面上散了，暗地裡幾個頭目此時卻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新官不理舊帳，但舊帳未必不能變個法子討』。
我懷疑他們賊心不死，以為我們的新政只是一陣風，過去就完，
想乘著黑虎幫倒台之際，迅速搶占地盤和業務，以便東山再起，繼續逼迫那些欠了高利貸的散修或凡人，甚至可能冒充我外堂人員去勒索」。
楊倩兒接過線報，眸色微冷：『舊帳』？黑虎幫既滅，其一切非法借貸契約均已公告作廢，先前種種盤剝手段已經被明令廢止，這些人還敢有這樣的幻想？」。
「利益薰心，鋌而走險者從來不少」，杜鵑冷笑道：「他們或許以為我們也會如之前的幾任管事一般，只是喊喊口號，做做表面文章呢！
我已安排人暗中偵查了，若證據確鑿……」。
她看向楊倩兒。
楊倩兒與杜鵑對視一眼，緩緩道：「相公閉關前有言，新政推行，需立威與懷柔並濟。
對此類意圖變相恢復惡政、挑戰新規者，一經查實，不必手軟。
可按擾亂治安、意圖欺詐勒索論處，該抓的抓，該殺的殺，以儆效尤。
但需注意，打擊範圍要精準，避免牽連過廣，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好的，妹妹，我會拿捏好分寸」，杜鵑應下，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楊倩兒揉了揉眉心，連日梳理千頭萬緒的鎮務，心神卻頗感疲憊。
她端起手邊已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對杜鵑溫言道：「姐姐也歇片刻吧，外堂事務繁雜，更需姐姐勞神」。
杜鵑在她身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笑道：「比起從前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這般忙碌，心裡反倒踏實，只是……」。
她微微蹙眉道：「推行這保甲聯戶，阻力比預想的大。不少散修習慣了獨來獨往，對登記修為、職業、鄰里互保頗為牴觸，覺得是束縛。
有些凡人則戰戰兢兢，害怕登記之後反成靶子，或者擔心聯保之責連累自身」。
楊倩兒沉吟道：「此乃人之常情，信任非一日可建。
我們可雙管齊下：其一，反覆宣講新政初衷是為保護良善、肅清奸惡，登記聯保正是為了更快辨識歹人，庇護大家。
其二，給予實利。比如，率先完成登記聯保的街巷，其巡防密度可適當提高；聯保內若無作奸犯科者，年末可獲些許米糧或小額稅金減免。
此外，所有登記信息，嚴令保密，僅限於鎮務所核心人員與巡邏隊隊長查閱，違者重處」。
杜鵑眼睛一亮：「給予實利，這法子好！那些散修凡人，最是實在。空口白牙的大道理，未必聽得進，但切實的好處看得見摸得著。
我這就讓人擬個章程，配合保甲推行，將獎勵落實到位」。
「不過目前保甲制度效果並不理想，僅有不到一半的人領取了腰牌，登記在冊」，楊倩兒沉吟片刻道：「還是按照我們之前商量的，給全鎮居民通知到位，限期一個月，只要是在本鎮居留超過十天的，所有人都務必辦理腰牌」，
「一個月後，巡邏隊挨家挨戶排查，一經發現無腰牌的可疑之人，嚴懲不貸」。
杜鵑點了點頭，她本就在此地耕耘許久，熟悉本地情形，對此地的混亂更是深惡痛絕，一直都是主張亂世用重典，將歪風邪氣徹底打壓下去。
兩人又商議片刻，細細推敲細節，初步定下幾條應對之策。
眼看已經快到了巳時，該是巡防隊出發巡防的時候了，杜鵑手持柳葉刀，笑道：「妹妹，相公既然將推行新政的大權交予你我，我們就務必成功，絕對不能讓相公失望」。
「你在此坐鎮，那些宵小之輩交給我來料理」。
楊倩兒合上帳冊笑道：「姐姐說的是，我們姐妹需同心協力，在相公出關前將新政推行下去，為我江家打出一片天地」。
昔日王業用來接見各方「孝敬」的廳堂，已徹底變了模樣。
奢華的擺設被移走，換上了成排的榆木公案與書架。空氣中浮動著墨香與舊紙頁的氣息，取代了曾經的脂粉與薰香。
楊倩兒坐於主案之後，面前案上，文書帳冊疊放整齊，筆墨紙硯井然。
堂下則是兩位近日在鎮上新聘任的老書吏，因為楊倩兒給的待遇優厚，又是為此時在鎮內名聲極佳的江家辦事，自然欣然應允。
她眉目溫婉依舊，眸光卻沉靜專注，快速瀏覽著手中一份剛遞上來的名冊，時而提筆勾畫，時而低聲詢問侍立案旁的文書。
「主母」，左邊那位身著皂袍、面相精幹的中年文書名叫徐茂德，將一卷剛整理好的戶籍初稿呈上，
「這是東市三條街巷、共計一百二十七戶的初步登記名冊，請您過目」。
楊倩兒接過，細細看去。
名冊按戶列明人口、年齡、籍貫、營生、若是修士還有修為一項，並備註了鄰里互保的聯戶編號。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她微微頷首：「徐先生辦事穩妥，只是這備註之中，疑似曾與黑虎幫外圍有染、平日遊手好閒等語，來歷可疑等，可有實據？還是僅憑風聞？」。
徐茂德忙道：「回主母，多是街坊私下議論，或巡防隊員巡邏時聽得的零星風聲，以及二夫人掌握的情報處所提供，尚未及細查核實，屬下只是先行備註，以備詳查」。
楊倩兒放下名冊，聲音溫和卻清晰：「新政初行，首重公允。此類涉及品行之評斷，關乎一人乃至一戶之聲譽前途，若無真憑實據，不可輕錄。
備註可改為『待查』，另立一冊，專記此類風聞線索，交由二夫人處，由外堂暗中核查，核查清楚之前，不得影響其登記與聯保」。
「是，屬下明白了」，徐茂德心下一凜，暗贊主母思慮周詳，行事有度，連忙應下。
廳側另設一案，杜鵑坐在那裡，一身利落的暗紅色勁裝，長發高束，正與肅立面前的姚達低聲交談，面前攤開著鎮區簡圖，上面已有數處被硃筆標記。
「西市這片，巡防哨卡增加兩處，暗樁布在這裡、這裡」。
杜鵑的手指在圖上幾點划過，乾脆利落，「告訴弟兄們，眼睛放亮，耳朵豎尖。尤其是那些原本依附黑虎幫和野狗幫討生活、如今突然老實下來的各類人等，多留意他們跟誰接觸，夜裡去哪兒」。
「是，夫人」，姚達點頭，迅速記下。
楊倩兒又看向另一份文書，是關於廢除各項苛捐雜稅後，重新核定商稅、攤位管理費的草案。
她秀眉微蹙，指尖在幾個數字上輕輕划過，抬首問另一名負責財稅的老者周文軒道：「周老，
據說東街布莊李掌柜反映，新定的三等商鋪稅，較之往年他暗中孝敬給黑虎幫的『平安錢』，雖明面上少了五成，
但他往年可藉黑虎幫之勢，打壓同行、強買強賣，所獲暗利遠超稅金。
如今此法一行，他明面支出略減，暗裡收益卻可能大降，故而心有牴觸，甚至揚言要遷往他鎮。此類情況，恐非個例」。
周文軒捻須沉吟道：「主母明察，此確為難點，往日惡政，盤剝酷烈，不過卻也讓部分善於鑽營者有機可乘。
如今家主要革除弊政，追求公平，反觸動了這部分人的『灰色利益』，他們未必敢明面反對，但消極應對、暗中掣肘，甚至散布流言，恐在所難免」。
「牴觸也罷，掣肘也罷，新政必須推行」，楊倩兒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決，
「稅法貴在公平、透明、可持續，豈能因少數人昔日藉惡政牟利，便遷就姑息？
李掌柜若真為一己私利慾遷，由他去，若還在鎮內暗地裡行不法之事，決不輕饒！
同時，可將那些往日受盡盤剝、本分經營的小商戶扶持起來，給予一定期限的稅額減免或小額借貸，助其立足。
要讓所有人看到，守規矩、有誠信者，在新政下更能得益」。
她頓了頓，看向杜鵑道：「姐姐，外堂那邊，需加強對市集的巡防，尤其警惕有人暗中威脅、騷擾這些本分商戶，或聚眾滋事，干擾新稅推行」。
杜鵑早已留意這邊談話，聞言點頭道：「妹妹放心，我已吩咐下去，近日巡防重點便是各市集與商鋪區，姚達正在暗中排查，哪些人是真心牴觸，哪些只是跟風觀望，還有哪些……可能是別有用心者安插進來攪局的釘子」。
她說著，走到楊倩兒案前，將手中一份剛收到的線報遞過道：「正要與妹妹商議。剛收到的消息」，
「鎮南有兩家原本被黑虎幫打壓的小幫會，明面上散了，暗地裡幾個頭目此時卻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新官不理舊帳，但舊帳未必不能變個法子討』。
我懷疑他們賊心不死，以為我們的新政只是一陣風，過去就完，
想乘著黑虎幫倒台之際，迅速搶占地盤和業務，以便東山再起，繼續逼迫那些欠了高利貸的散修或凡人，甚至可能冒充我外堂人員去勒索」。
楊倩兒接過線報，眸色微冷：『舊帳』？黑虎幫既滅，其一切非法借貸契約均已公告作廢，先前種種盤剝手段已經被明令廢止，這些人還敢有這樣的幻想？」。
「利益薰心，鋌而走險者從來不少」，杜鵑冷笑道：「他們或許以為我們也會如之前的幾任管事一般，只是喊喊口號，做做表面文章呢！
我已安排人暗中偵查了，若證據確鑿……」。
她看向楊倩兒。
楊倩兒與杜鵑對視一眼，緩緩道：「相公閉關前有言，新政推行，需立威與懷柔並濟。
對此類意圖變相恢復惡政、挑戰新規者，一經查實，不必手軟。
可按擾亂治安、意圖欺詐勒索論處，該抓的抓，該殺的殺，以儆效尤。
但需注意，打擊範圍要精準，避免牽連過廣，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好的，妹妹，我會拿捏好分寸」，杜鵑應下，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楊倩兒揉了揉眉心，連日梳理千頭萬緒的鎮務，心神卻頗感疲憊。
她端起手邊已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對杜鵑溫言道：「姐姐也歇片刻吧，外堂事務繁雜，更需姐姐勞神」。
杜鵑在她身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笑道：「比起從前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這般忙碌，心裡反倒踏實，只是……」。
她微微蹙眉道：「推行這保甲聯戶，阻力比預想的大。不少散修習慣了獨來獨往，對登記修為、職業、鄰里互保頗為牴觸，覺得是束縛。
有些凡人則戰戰兢兢，害怕登記之後反成靶子，或者擔心聯保之責連累自身」。
楊倩兒沉吟道：「此乃人之常情，信任非一日可建。
我們可雙管齊下：其一，反覆宣講新政初衷是為保護良善、肅清奸惡，登記聯保正是為了更快辨識歹人，庇護大家。
其二，給予實利。比如，率先完成登記聯保的街巷，其巡防密度可適當提高；聯保內若無作奸犯科者，年末可獲些許米糧或小額稅金減免。
此外，所有登記信息，嚴令保密，僅限於鎮務所核心人員與巡邏隊隊長查閱，違者重處」。
杜鵑眼睛一亮：「給予實利，這法子好！那些散修凡人，最是實在。空口白牙的大道理，未必聽得進，但切實的好處看得見摸得著。
我這就讓人擬個章程，配合保甲推行，將獎勵落實到位」。
「不過目前保甲制度效果並不理想，僅有不到一半的人領取了腰牌，登記在冊」，楊倩兒沉吟片刻道：「還是按照我們之前商量的，給全鎮居民通知到位，限期一個月，只要是在本鎮居留超過十天的，所有人都務必辦理腰牌」，
「一個月後，巡邏隊挨家挨戶排查，一經發現無腰牌的可疑之人，嚴懲不貸」。
杜鵑點了點頭，她本就在此地耕耘許久，熟悉本地情形，對此地的混亂更是深惡痛絕，一直都是主張亂世用重典，將歪風邪氣徹底打壓下去。
兩人又商議片刻，細細推敲細節，初步定下幾條應對之策。
眼看已經快到了巳時，該是巡防隊出發巡防的時候了，杜鵑手持柳葉刀，笑道：「妹妹，相公既然將推行新政的大權交予你我，我們就務必成功，絕對不能讓相公失望」。
「你在此坐鎮，那些宵小之輩交給我來料理」。
楊倩兒合上帳冊笑道：「姐姐說的是，我們姐妹需同心協力，在相公出關前將新政推行下去，為我江家打出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