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挑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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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勁分身端坐於高台之上,黑霧掩映下的目光透出一股蒼茫。他沉吟片刻,那道宏大而渺遠的聲音再度在古廟空曠的穹頂下迴蕩:

  「皮纖纖,吾遣此童隨你,是因其命格於你有大裨益。好生溫養,不可怠慢。若有異動,即刻入廟來報。」

  皮娘娘原本還因這不請自來的「傻鬼童」而感到幾分累贅式的煩躁,此刻聽聞神明親口將其定性為「饋贈」,那點怨氣瞬間在威壓中煙消雲散。

  她錯愕地回望了一眼正痴傻拽著她裙角的童子,隨即心頭狂喜,忙不迭地再度叩首,聲音里滿是受寵若驚的顫音:

  「原是神明慈悲……奴家淺薄了。謝神明垂憐,奴家定將其視若至寶,不敢有半分差池。」

  「尚有一事。此童未曾點燈,非吾信徒。往後若非有吾親召,爾等不得擅自以此法入廟。退下吧。」

  「奴家知曉,定當謹守規矩。」皮娘娘謙卑地伏地,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動也不敢動。

  古廟內翻湧的黑霧陡然一凝,隨即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大手瞬間抽離。原本重逾千斤的空氣重新變得輕盈,香案上跳動的黑色火苗也歸於沉靜。皮娘娘戰戰兢兢地等待了良久,直到確認那股壓在她靈體上的原始恐懼徹底消失,才敢大著膽子抬起頭。

  高台之上,那道偉岸的身影早已不知何時隱入了虛空。

  「娘娘,神明見此間無事,已然移駕了。」

  一旁的姜勁恰到好處地開了口,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只有「內臣」才有的自若。

  皮娘娘挺直腰板,原本溫婉如水的面孔迅速結上了一層寒霜。她嫌棄地瞥了一眼姜勁,眉頭微蹙,眼神中那種邪祟特有的清冷與倨傲重新爬上了眉梢。她先是素手一招,將那還衝著姜勁傻笑的童子強行遣出古廟,隨後才盯著姜勁,語調冷硬:

  「你入廟了?」

  姜勁心中暗自冷笑:「方才在神明面前像個受氣的小媳婦,轉頭到了我這兒就擺起娘娘的臭架子了?逼我開大號教你做鬼是吧?」

  可心底歸心底,面上他還是保持著那副謙卑中帶著討好的笑意,拱了拱手:

  「托神明的福,進了鋪子,現下在方掌柜手底下聽差。」

  「方掌柜……」皮娘娘抿了抿那雙沒有血色的唇,似乎在記憶的泥沼中翻找著這個名字。片刻後,她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那鋪子倒是個安穩去處。你且在那待著,凡事機靈點。等過些時日你摸清了門路,我便做主,將那掌柜的位置勻給你。」

  「娘娘厚愛,小子惶恐。」姜勁客氣地推託著,「方掌柜平日裡做事還算周全負責,小子初來乍到,不敢覬覦。」

  「負責?」皮娘娘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發出一聲刺骨的冷嗤,「呵,你我如今也算在神明座下共事,這種虛頭巴腦的客套話便省了吧。他若真是剛來時的那個方顯宗,倒也稱得上盡責,可惜現在的他……不過是個壞了瓤的空殼子罷了。」

  姜勁心頭猛地一跳,這方掌柜背後果然藏著深淵。他忙壓低聲音,追問道:

  「娘娘此話何意?莫非這方掌柜……以前出過什麼變故?」

  「具體緣由,我亦說不透。」皮娘娘搖了搖頭,那件彩袍上的山水圖案隨著她的動作詭異地流轉著,「我大多時間都在這雁翎山的陰脈里沉睡。記得那方顯宗剛來時,是拖家帶口的,領著正值妙齡的妻女。那時他本事高,心氣也硬,香主曾多次誇讚他打理皮行的手段,連我這不入塵世的邪祟都對他有幾分印象。」

  姜勁眉頭緊鎖。他今天在鋪子裡待了一整天,可從沒見過什麼妻女,甚至連半點女人的生活痕跡都沒瞧見。

  「那後來呢?」

  「後來?」皮娘娘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某次我醒來,聽香主提起,說方顯宗在出貨途中失蹤了。我當時曾試著在山中搜尋他的魂跡,竟是一無所獲,本以為他已在那深山老林里餵了野狗。誰曾想,沒過幾日,他竟自己回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森然:

  「回來後的方顯宗,人還是那個人,可整個人卻變得木然枯槁,像是一截長了人皮的爛木頭。他的妻女也從此絕口不提。我瞧他不順眼已久,總覺得他身上透著一股子令人發膩的陳腐味。你好好做著,既然你我是神明牽線的『自己人』,這鋪子交給你照看,我才算真正放了心。」

  姜勁心下愕然。

  他想起了李泉潤。那位李大少爺背靠教中高層,為了一個鋪子的空缺還要假模假樣地走訪調查,費心經營。而到了自己這裡,只要點點頭,那無數人眼中的「肥差」便如熟透的果子般主動墜入懷中。


  他忽然有些理解前世那些削尖了腦袋往圈子裡鑽、寧可當狗也要攀高枝的人了。這種「降維打擊」式的資源分配,確實能讓人上癮。當你抱住了真正的大腿,上位者指縫裡漏出的一點余沫,都足夠尋常人奮鬥幾輩子。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哪怕這權力來自於邪祟。

  但姜勁還沒被這突如其來的餡餅砸暈頭。方掌柜的異常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危機感上。

  「娘娘抬舉,小子受寵若驚。只是我畢竟剛到百里鎮,很多門道還沒摸清,這掌柜之位……且容後再議。」

  皮娘娘見他沒有利慾薰心,反而多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緩。

  姜勁見時機成熟,趕忙趁熱打鐵,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還有一事……明日方掌柜便要給小子點燈了。娘娘,您看這事兒……」

  「點燈怎麼了?」皮娘娘下意識反問,隨即想到了什麼,面色一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姜勁訕笑著,語氣裡帶了幾分小人物的精明與討好:

  「娘娘,小子聽聞拜祟點燈,以紅色最尊,亦與娘娘您最為親近。可您瞧,小子如今身上擔著神明的差事,若是直接點了您的紅燈,萬一兩股氣息在體內沖了撞,驚擾了神明……那小子可擔待不起。」

  皮娘娘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從未像現在這般討厭過一個凡人。

  在她看來,姜勁簡直是在拿神明當令箭,在莊嚴的「點燈」儀式上跟她玩起了菜市場討價還價的把戲。她好歹也是統領一方的皮娘娘,此時竟然被這個少年整得有些掉價。

  可想到高台上消失的那尊恐怖存在,她只能生生壓下怒火,悶聲道:

  「神明行走,確不宜點我本源紅燈。用不用我去跟香主打個招呼,免了你這差事?」

  「萬萬不可!」姜勁忙擺手,臉上一片赤誠,「小子初來乍到,若成了唯一不點燈的『異類』,豈不是成了眾矢之的?不僅方掌柜會疑心,李泉潤那些人也會盯著我不放。小子的意思是,這燈……咱得點,只不過不點紅的,咱點個『青燈』,不溫不火,既全了規矩,又不壞了神明的氣息。您看……成嗎?」

  皮娘娘死死盯著一臉諂笑的姜勁,氣得胸口起伏。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把邪祟當成討價還價的籌碼,把點燈當成職場生存的手段。但出於對那未知神明的極度忌憚,她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准。」

  話音剛落,姜勁卻又湊近了幾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讓皮娘娘脊背生寒:

  「娘娘大度!實不相瞞,小子還有個同來的兄弟,也是個實誠孩子,他也想……順便點個青燈。」

  「姜勁!你莫要得寸進尺!」皮娘娘終於忍不住叱喝出聲,陰風驟起,吹得她彩袍獵獵作響。

  卻見對面的少年非但沒怕,反而面色肅穆地將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噤聲。隨後,他那根手指極其隱秘地、顫巍巍地指了指高台上那個早已空無一人的寶座。

  皮娘娘的怒火瞬間像是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

  她瞳孔微縮,聲音顫抖著壓低到了極致:

  「你是說……他,也是神明選中的人?」

  姜勁面不改色,煞有其事地沉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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