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謝氏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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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6章 謝氏之死

  第七百八十六章

  謝景升的肩頭兩側及頭頂俱都燃起一大簇火光,火光一點燃,他身上冒涌大股香菸。

  這使得他整個人如同燃了三把火,火光燒出的煙霧開始祭拜厲鬼。

  他一使出這一招,整個人力量瞬間突破了劫級的限制,變得威力非凡。

  「人走陽,鬼走陰;神歸廟,鬼歸地府。」

  謝景升的聲音開始變得陰冷、機械,仿佛不摻帶人間的情感。

  「謝氏謝景升——」

  「謝氏謝泯——」

  恍惚之間,仿佛另一個面容嚴肅的年輕男人身影也跟著出現,『他』站到了謝景升的身側。

  這身影既陌生又熟悉,卻給謝景升一種安全至極的感覺。

  他曾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曾在多年前因輪迴力量的緣故,與他見過一面。

  可惜見面即永隔。

  自己還沒來得及親自喚他一聲『爹』呢。

  在這人生的危急時刻,能有父親陪同隨同,縱使前方是封都鬼域,是十七層鬼府,但謝景升竟然也不覺得恐懼了。

  「爹——」

  生死關頭,謝景升突然渾身暖洋洋的,如置溫水之中。

  「以我腳印、丈量鬼路。」

  「以我腳印、丈量鬼路!」

  謝氏父子兩代『人』異口同聲,二人併力往前:

  「我走一步,鬼跟一路——」

  「我走一步,鬼跟一路——」

  「跟我行!跟我行!跟我行!」

  「跟我行!跟我行!跟我行!」

  父子二人吼叫的剎那,如同牛車拉動山脈。

  那不可一世的紙人張,竟然發現自己『動』了。

  這一動在他意料之外。

  帝京的鎮魔司在他看來幾乎全是飯桶、廢物。

  封都之下,所有人貪圖享樂,結黨營私,視百姓如財物分配,占盡好處。

  他竊取臧君績殘軀為自己所用,五城匾額被他取光,竟然一個發現的人都沒有。

  謝景升雖說繼承了父親當年留下的厲鬼,但他所使用的方法在紙人張看來不過是雕蟲小計罷了。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紙人張一時心神大破。

  他心念一轉,伸手掏出一張信紙,紙張一現隨即被金光掃射,化為一團血霧。

  但血霧散開,謝景升的腳上卻突然出現一雙紅色的繡鞋。

  沈藝殊的厲鬼法則。

  被血鞋一控,謝景升腳步一頓。

  ……

  此人真是難纏。

  趙福生忍無可忍。

  她突然喊:

  「許婆婆,我要借你地獄鬼火一用!」

  許婆婆閃身現形,恨聲道:

  「大人早該如此了。」

  說話聲中,雄雄火光沖天而起。

  趙福生手持打神鞭,從地獄之火中沾之滾過。

  「臧雄武,你還不給我往前走!」

  話音一落,她一鞭抽出。

  慘白骨光挾帶鬼火,『砰』聲抽打在紙人張後背上。

  那鬼火如附骨之蛔,立時沾之即燃,『劈里啪啦』灼燒皮肉。

  「啊!」

  紙人張發出慘叫,踉蹌著前行一大步。

  這一鞭之下,抽斷他法則。

  他才形成的偽生祠頃刻碎裂,蒯滿周獲得自由。

  不僅如此,隨著他一被抽打,束縛在謝景升腳上的紅鞋立時碎裂,謝景升趁此機會,往前邁了一步:

  「跟我行!」

  他話音一落,厲鬼也跟著喊:

  「跟我行。」

  二鬼同時引領鬼葬,法則非同小可。


  紙人張情不自禁,再往前邁了一大步。

  他想要反抗,但厲鬼叫魂聲干擾他的思路:

  「臧雄武、臧雄武。」

  「嘻嘻嘻。」

  厲鬼叫魂間,似是有小兒嬉笑聲響在他耳側。

  他神魂受到干擾,一時間竟然又有片刻意識模糊。

  「是誰?是我的囡囡嗎?」

  他驚喜交加的轉頭,恍惚之間,仿佛聽到有人在喊:

  「阿爹、阿爹是我呀——」

  農家小院裡,妻子文清腰系裙帶,溫婉的笑著迎接他。

  「假象、假象!」

  只是下一瞬,紙人張又突然怒聲大喝:

  「假的罷了!」

  這一聲喊叫震破了幻象。

  喊『爹』聲消失了,四周安靜異常。

  他心裡湧上一股孤寂之感,可隨後他便顧不得其他了。

  此時他已經快走到封都鬼域的門口,謝氏父子在前頭引路,已經有半個腳要踏入鬼門關中。

  謝景升以自身為『香』,點燃祭奠鬼物,此時那香火燃透他的身體,他幾乎已經走到了人生的末路。

  這位出場即以年約三旬俊美男子現場的引鬼者,此時面色青黑,幾近厲鬼復甦。

  「跟我行!」他冷硬道。

  「跟我行。」厲鬼也接聲道。

  「不——」

  紙人張想要反抗,但剛一動,四面八方的光束照來,形同牢籠,將他約束其中。

  他想要退後,腳步一提——『啪。』

  鞭子破空聲抽打而來。

  打神鞭落到他身上,鑽心刺骨的痛。

  那鞭子自帶浩然正氣,專克陰邪,其意念執著,挾帶無上怒火。

  這讓紙人張的面前浮現出一個面容嚴厲的老頭兒身影。

  那老頭膚色微黑,面龐布滿溝壑。

  他脖子微前傾,雙手背縛身後——這在後來的他看來,此人弱小如螻蟻;可在當年的他心目中,卻比宮中的皇帝還要大得多。

  這老頭兒是他年少時學藝的師傅。

  「叫什麼名字呢?」

  他已經有些想不起來了。

  他出身貧苦,後來變得暴躁易怒的父親,早年的時候其實也不是這麼嚴厲苛刻的。

  父母愛他之深,費盡千辛萬苦將他送入一家紙藝鋪,想讓他學些手藝。

  年少的臧雄武跟著師父學編竹技術。

  師父拿他當半個兒子,還將自己的女兒文清也許給了他,對他又兇狠、又嚴格,可也愛他極了。

  「師、師父——」

  不可一世的紙人張一見老頭兒身影,不由大吃了一驚。

  他剛喊出聲,便聽老頭兒喊:

  「雄武,還不過來!」

  當年師父的威儀已經刻入他的骨血了,他本能的應了一聲:

  「噯。」

  話音一落,一腳跌入地獄。

  一入鬼門的剎那,領路的謝景升身體血肉隨即化為灰燼抖落。

  他在頃刻間厲鬼復甦,遁入鬼門之中,進入封都鬼域——對謝景升來說,這是他渴望的歸宿。

  謝景升之父當年引鬼進入封都鬼域。

  多年後,子承父業的謝景升則以另一個緣由,引鬼同樣進入封都鬼域。

  ……

  一切還來不及感傷。

  就在這時,紙人張突然定足站立在原處。

  所有人心弦緊繃。

  趙福生與劉義真相對,陳多子、范氏兄弟及兩個小孩跟在她身側。

  她神色肅穆,身後鬼碑現形,與地獄之門相輝映。

  眾人端坐生祠,卻又難掩疲憊之色。

  在眾人看來,此時大局已定——紙人張半隻腳已經進了地獄之門。

  他跨過了鬼門關的一半,此時要想退後,門神不容、劉義真也不容。


  更何況地獄的外頭,萬安縣眾人正殺氣騰騰的望著他。

  可不知是不是此人多年來屢造殺孽,且奸滑難對付的緣故,這會兒縱使感覺他已經要被地獄鎮壓了,但大家心裡的那口氣卻並沒有松。

  趙福生的左眼皮急速跳動。

  一股不詳的預感在她心中涌動,她卻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看向紙人張。

  紙人張轉頭。

  此時他身上的所有贅生物俱被斬斷。

  那些纏繞的血線,仿臧君績鎮壓地獄而牽繫的厲鬼——甚至他擄奪趙福生馭使的鬼神法則也被打破。

  劉化成重新回歸神位,不再受他掌控。

  這會兒的紙人張身穿黑袍,外表如七十老者。

  滿頭長髮披散在他身周,他袖口寬大,雙臂並成『一』字,橫舉在胸口。

  「大人——」

  武少春見此情景,心中隱隱不安。

  「此賊不大對頭。」陳多子也道。

  紙人張回頭的模樣,與趙福生第一次跟他見面時相似。

  但趙福生與他數回糾纏,早知這副尊容並非紙人張真面目。

  「你——」

  趙福生正要說話,紙人張卻笑了:

  「你早說要送我入地獄,何必費這麼大週摺。」

  天上地下,他走一通就是了!

  話音一落,紙人張昂首挺立,邁入地獄。

  ……

  此人也算一位梟雄。

  趙福生緊緊的握住了打神鞭、人皮鬼刀,心中萬分警惕。

  黑氣翻騰,鬼門無聲關閉。

  天地間立時一片靜寂,這世間仿佛只剩了他一個『活』人。

  紙人張的面龐被血光印染得通紅,但他卻並沒有畏懼。

  他這一生也算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出身貧苦,年少喪母,母親死後沒兩年,父親隨即死於疾病。

  那飽受一生貧苦折磨的父親臨終時痛苦異常。

  他感染了痢疾,瘦得皮包骨似的,臨死前呻_吟不止,嘴裡喃喃有詞。

  紙人張湊到他耳畔,才聽他這些話是在詛咒母親。

  父親叫什麼名字呢?

  年代久遠,紙人張想了好一陣,才終於想起來了:臧家和。

  名字很好,但臧家並沒有家和萬事興。

  窮人家的生活總是充滿了雞毛蒜皮。

  臧雄武的母親共生育三子四女——照大漢朝規矩,普通百姓之家,每多添一口男丁,便可由朝廷分發五畝地。

  這本該是惠民之舉,但最終卻演變成臧家噩夢來源之一。

  臧家和得三子後,共計得田二十畝,若三子長大成人,一家人勤耕種地,日子也未償過不下去。

  可惜臧家和命不好,前頭兩個兒子先後夭折,唯剩臧雄武一人長大成人。

  二十畝地很快壓垮了臧家和的脊柱。

  而這二十畝地的存在,令臧家被定為『大戶』,每年要分派的稅糧比一般記為『下戶』的人更多一些。

  沒隔幾年,臧家和便熬不下去,借了高利貸交稅,後高利貸還不上了,又賣地求生。

  正如紙人張所說,百姓窮苦短視。

  他意識不到這樣的連環舉動意味著什麼——只知當下走投無路了,便唯獨被命運推擠著前行。

  地廉價賣進地主手中,他成為佃戶,而在賣地之時,照官府稅收法則:買賣田地交易,需向官府繳納稅賦。

  大漢朝行至當時,稅賦嚴重。

  好處費、茶水費、潤筆費等等五花八門。

  百姓買賣田地,稅收高達交易數額的近半。

  臧家和目光短視,捨不得銀子,因此私下找人作保寫字據過戶。

  哪知這卻成為了要臧家命的禍源之一。

  自此之後,官府戶籍登記上,臧家仍有田地二十畝。

  直至後來臧雄武長大成人,家中已經只有薄田數畝,債台高築,窮得叮鐺響了,一家三口卻仍要按照官府憑冊上的二十畝地交稅。


  何其可笑、可笑諷刺。

  臧家和活了一輩子,每日天不亮起身,天天泡在地里,一生睜眼就與土地打交道,臨到老了,卻攢不下一口棺材錢。

  在紙人張記憶中,到了他晚年時,他沒有一時一刻笑過。

  生活失去了希望。

  他在外頭懦弱,回家卻如天皇老子。

  臧家等階分明,臧家和是一家之主,回家妻兒侍候,他是說一不二。

  這一切種種使得臧家和脾氣格外暴戾,對妻兒非打即罵。

  紙人張印象中,對他是格外畏懼。

  ……

  雖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但在紙人張看來,有些惡人,臨終之前也不會善的。

  他們愚蠢無知,惡事做盡,卻自有一套邏輯道理,言談間振振有詞。

  臧家和臨終前死狀極慘。

  他餓很久了——可以說從他出生以來,他就沒有吃過一天飽飯,終生都在挨餓。

  死前他骨瘦如柴,手腕、腳踝細得像是一捏就會碎。

  他詛咒妻子。

  認為妻子『好吃懶作』,死前卻得以『享福』,吃了兒子帶回家供奉的瓜果、點心。

  妻子死時肚腹奇大,如懷孕八月——這在臧家和看來,是長『胖』了,是『享福』的證明。

  而他勤苦一生,從沒過過一天好日子,臨終前得了疾病,餓了很久的肚子。

  他罵這不公平。

  遂又想起妻子死時喪事簡單,只以草蓆裹屍,便覺得要占她一樣先機,要壓她一頭——以免這女人亂了『規矩』,死後會爬到自己頭上作威作福。

  因此他吊了一口氣,叮囑兒子:自己死後,定要大辦一場喪儀,不能草草下葬,要好棺材,要請術士。

  年少的臧雄武答應了他,他這才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父親的喪事是風光大葬,為此才剛成年的臧雄武欠下了大筆債務,承接了父親當年的老路。

  如無意外,興許他的一生也是同樣如此。

  這就是大漢朝的百姓一生縮影。

  ……

  過往種種回憶化為苦果,攻擊紙人張的心靈。

  他又感到了怒火從心中湧起,讓他不得安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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